38.寂静
当夜白站直身子跟着芸娘往后堂走时,雪斯羽立即跟了上去。
“你在这里等着。”夜白回头看她,目光温柔而决绝。
雪斯羽没有说话,她直视着夜白,一步也不肯退后。
夜白看出雪斯羽眼中的坚决,眼眸中有一丝紧张和慌乱,心里不知该怎样说服她。
“孩子,你若是担心他,就让他自己去。”青梅夫人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我们帮不了他,至少可以给他留些最后的颜面。”
雪斯羽看向这位不知该算坚强,还是算绝情的母亲,她看不见她的眼泪,但是她感觉得到她心里隐忍的悲伤。
夜白见雪斯羽终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恋恋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迅速的转身,快步走入后堂。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芸娘轻轻走回来站在青梅夫人身后,她的双眼都是红肿的,显然是刚刚才哭过,青梅夫人仍然像一座麻木的雕像一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整座梅园寂静无声,之前雪斯羽见过的那些小厮仆从似乎都人间蒸发了一般,那一对化身雕像的主仆一整天水米未进、无悲无喜。
雪斯羽知道,她们和她一样在痛苦的煎熬着。
当无边的黑暗彻底淹没她们时,雪斯羽仿若听到了来自地狱深处的嘶吼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传递着一种被压抑了的痛苦不堪。
雪斯羽腾地一下绷紧了身体,她将所有注意力贯注在自己的双耳,当那嘶吼又一次传来时,她再也无法忍受,准备闯进后堂去看个究竟。
“站住!”青梅夫人嘶哑的声音里,是不可违抗的冷厉:“因为你在这里,他已经忍耐了很久,不让自己喊叫出声,你现在闯进去,让他如何自处?”
雪斯羽听了青梅夫人的话,满含痛楚的热血“嗡嗡”的鼓噪着她的耳膜,似乎在为她擂响战鼓。
白盏说的没错,她是什么母亲?!
想到夜白为了这个母亲所忍受的一切,雪斯羽心痛如绞,她“噌”得拔出“寂静”,看向青梅夫人坐着的方向。
杀了这个老妖婆,一了百了!
“芸娘,掌灯。”青梅夫人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急切。
微弱的烛光在房中点亮,青梅夫人终于睁开了她那双老迈浑浊而又坚毅非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雪斯羽手中横握的“寂静”。
“他把‘寂静’给了你?!”青梅夫人和芸娘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犹豫着、颤抖着,一点点将布满皱纹和青筋的手伸向雪斯羽,苍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给我……给我看看,行吗?”
“这是……”
雪斯羽疑惑着,这把“寂静”很有名吗?为什么老太太光听声音就能认得它?
“这是白国前国主的贴身之物。”
雪斯羽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岩石旁的死士会突然收起武器跪下,原来都是因为她手中的“寂静”。
夜白呀夜白,你让我收起自己那把独一无二的匕首,难道这把“寂静”就很低调吗?
虽然当时你对我充满了猜疑,可还是善意的希望这把“寂静”,能保我在危机四伏的地宫里安然无恙吧!
和暖的微光伴着夜白的善意,驱散了雪斯羽心中那片嗜血杀戮的阴霾,她看到摇摇欲坠的青梅夫人,一副随时都要心脏病发的模样,将“寂静”收回鞘内,一起递给了她。
青梅夫人颤巍巍的凑近灯光,小心翼翼的摩挲着那把“寂静”,仿若爱抚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原来你是女人!”
时间才是真正的行者,不管人们是在开怀大笑、嚎啕大哭还是默默咬牙忍受煎熬,它都不会停留一下,也不会快走几步。
当第一缕天光划破暗夜,青梅夫人移开停留在雪斯羽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芸娘。
芸娘会意,点了下头转身准备进内堂去,一天一夜的呆立,令她的脚步看上去有些迟缓。
雪斯羽迟疑了一瞬,还是快步走过去,轻轻扶住芸娘的臂弯:“我陪你。”
“这……”芸娘一愣,她缓缓回头看向青梅夫人:“小姐?”
青梅夫人依旧笔直的坐着,没有回头:“丫头,我昨夜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嗯,忘不了。”雪斯羽的声音有些紧。
“你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夜儿!”青梅夫人突然回头,眼中精光锐利,直指雪斯羽。
“我从不发誓,也不相信任何誓言。”雪斯羽回视着青梅夫人,说得笃定:“不告诉夜白,并不是因为你的要求,而是我认为他知道了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青梅夫人被雪斯羽的话噎住,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
青春年少的女子,怎么会对誓言没有憧憬?
也许她和夜儿一样,都太过骄傲了。
哎……难怪夜儿在意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青梅夫人挺直的背脊,慢慢委顿下来,她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抽去强撑的刚毅,完全成了一个苍老的妇人,她对着芸娘轻轻挥了下手。
“是,小姐。”芸娘抬手握住雪斯羽扶在自己臂弯上的手,脚步沉重的带着她往后堂走去。
出乎雪斯羽的预料,后堂其实是一间修行之所,布置得干净整洁,还有微微的熏香味,正中的神案上不知供着的是哪路神仙,神案前摆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圆垫子,看得出常常有人在上面跪拜打坐。
芸娘松开雪斯羽的手,走到神案旁,轻轻向后转动神像。
“嗒……”
圆垫子和神案中间的地板突然从侧面打开,露出几级石阶通向下方,隐约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这里是……”
雪斯羽怎么看,那下面都像是一间秘密地牢。
“这里是地宫和梅园之间的夹层。”芸娘当先踩上石阶:“夜儿就是在这里,借助兰蚁的红色幼蚁练功。”
雪斯羽跟着芸娘走下石阶,下面的光线非常暗,一盏明火的灯烛都没有,仅仅靠着几颗夜明珠照亮,无法看清这间密室的全貌。
“夜白呢?”
“跟我来吧。”芸娘伸手拉住雪斯羽继续往密室深处走:“兰蚁的幼蚁非常惧光,里面会比较潮湿阴暗,你当心脚下。”
的确如芸娘所说,越靠近里面,连夜明珠的光也没有了,全靠芸娘拉着她引路,雪斯羽用力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刺激着她此刻敏感脆弱的神经。
芸娘立刻感觉到了雪斯羽的紧张,她用力握住雪斯羽的手:“就到了。”
终于,芸娘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推开了一扇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呼……”
芸娘用力吹亮火折子,点燃了镶在门框上方的一盏煤油灯。
微弱的灯光里,雪斯羽终于看清了夜白的练功房,狭小、黑暗、潮湿、血腥……
这哪里是练功房,比现代社会关押重刑犯的隔离室还要可怕。
雪斯羽无法想象,夜白是怎样在这狭窄的黑暗中,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万蚁噬心”的日日夜夜的。
“他……他不在……”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楚,雪斯羽觉得她已经丧失了思考和表达的能力。
“夜儿应该已经醒了。”芸娘转身带着雪斯羽继续往里走,在一扇屏风外停下,屏风后有潺潺的流水声传出来。
“他……在里面沐浴。”
芸娘看着雪斯羽的神情有些尴尬,毕竟她已经知道雪斯羽是女儿身。
可是,雪斯羽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娇羞或者心虚,而是坦然的对着芸娘点点头,她此刻顾不得这些古人的穷讲究,急切的想要知道夜白的状况。
芸娘带着雪斯羽转过屏风,点燃墙壁上的火盆,暖暖的火光照亮了墙角的浴桶,一根竹管从墙壁中伸出来,冒着蒸汽的温泉水正不断通过竹管流入浴桶。
一个男人低垂着头靠坐在浴桶中,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露出水面的肩颈上,布满了仿若枝蔓的红色血管,这些从肌肉中凸出来的血管,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棵茂盛的大树。
雪斯羽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画面,以及那个完全听不到声息的男人,身体僵直,脑子里一片空白。
“嗯……芸姨,她……还好吗?”
亮起的灯光惊动了浴桶中的人,他缓缓抬起头,将后颈枕在浴桶边上,双眼仍紧紧的阖着,无数条血管绘制出的枝蔓图,同样布满了夜白的脸颊,他双唇腥红,看上去再不见一丝仙姿,更多的是妖娆的邪魅。
“我很好。”雪斯羽的下颌颤抖着:“你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闻言,夜白愣了一下,左右晃了晃脑袋,猛地睁开眼睛,迷茫的看向雪斯羽站立的地方。
雪斯羽呼吸一窒,她看到夜白的双眼是血红的,宛如鬼魅。
夜白的眼睛似乎还看不清东西,他皱了皱眉,试探着问:“芸姨?是你吗?”
“夜儿,是我。”芸娘用眼神示意雪斯羽稍安勿躁,然后慢慢走到夜白身边:“怎么样?要不要再多泡一会儿。”
听到芸娘的声音,夜白安心的舒了口气,再次闭上双眸,低声呢喃着:“芸姨,是你,太好了!刚刚我还以为听到她在说话,可不能让她看见我这么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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