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落的铃铛中
平泉镇地处丘陵,四面都是山,山外还是山,凡是家里没了人,就找阴阳先生在附近找个好地方。
沙溪的墓地就在镇子东边一座山的半山腰上,背后靠着连绵的山,下面是一片松树林,山脚下有条小河,阳光很好,一有风吹过,树叶唰唰的轻响,宁静而祥和。
送葬的队伍来到山下,车子上不去,只能停在山脚。
前两天刚下过大雨,山路泥泞。连声连日来没有好好休息,已经有些吃不消,爬起山来格外吃力。他和无声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的很慢,不知不觉已落在了后面。等两个人气喘吁吁的爬上来,棺木已经安置好了。
无声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心如刀割。
葬礼结束,四个人回到家中,心中悲痛,故而一路无话。
下山时,因草地湿滑,连声有些脱力,接连摔了两次。无声伺候着连声换了衣服,又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让他躺下休息。
连声累极了,只是心里惦记着怕她受不了,强打着精神,拉着她说话。
无声也不回自己房间,只在躺椅上歪着。连声渐渐撑不住了,睡着了。无声望着哥哥的脸,呆呆地出神,她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再做一个那样的梦,只怕自己会崩溃。
今天连声的状态很差,无声没有来的一阵阵感到害怕。
以前连声生病时,比现在严重的多的时候也有,那时无声只是焦心,盼着他好起来,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连声也许会像沙溪一样突然离开自己。
她不敢想象假如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会疯掉。她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悲痛了。
哥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
无声默默地祈祷着,眨了一下酸痛的眼睛,一滴眼泪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岳铭楼出了差,董倾嫦每天上班早出晚归。白天家里只有两个人,岳连声躺了两天,身体恢复了一些,无声白天照顾着连声,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生活中永远也不会出现那个活泼开朗人见人爱的女孩了。
连声在电脑前码字,无声就坐在他旁边,或是捧着一本书读,或是歪在床上看手机,看电视剧,看综艺,看电影,看各种视频,很安静,特别安静。
她觉得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在葬礼上告别了沙溪以后,无声表面上已经接受了这一残酷的事实。
她能够清晰地忆起和沙溪在一起的很多事情,甚至是细节,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伤心难过。她对自己很失望。她应该失魂落魄,萎靡颓废,甚至可以歇斯底里。然而这些她统统没有。她觉得自己是看手机看傻了,看得脑子都不会转了。然而,她并不想改变,因为觉得即使改变了之后,那样的生活,也没什么意思。
无声开始睡不着觉,每天十点半准时躺下,然后盯着墙上斑驳的影子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直至第二天凌晨四五点钟才睡着,然后八点准时起床。
睡觉的时间少了,闲着的时间多了。从前很多没时间做的事情,她都有时间做了,但是现在她又觉得那些都没兴趣了。从前没时间读的书,现在都有时间读了,但是常常是盯着一页书半天,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即使勉强看了,也转眼就忘记了内容。她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脑子严重不够用。
有时候,她看着看着电视,读着读着书,或者和连声说着说着话,忽然就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她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当被这个想法吓一跳,但是又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
冷静地审视了自己,她知道,自己出问题了。
但是,她懒得去管,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她想,她应该不是真的想死的吧,她还有牵挂,她想看到恢复健康的连声举办婚礼,迎娶美丽的新娘,如同梦中的情景一样。
连声见她状态异常,十分担心,一直暗中留意。他发现表面上看起来,她整天跟没事儿人似的,从前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从前怎么照顾他,现在还怎么照顾,甚至比从前照顾得更好,更上心。但是她常常发呆,有时候俩人说着说着话,她就忽然发起呆来,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开始大把掉头发,整个人也快速地消瘦下去,短短几天时间,竟然瘦了一圈,本来就有些瘦弱,现在更是一阵风就能刮跑。而这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卡文的痛苦谁懂?连声已经接连两天没码出一个满意的字了。这天晚上,他又很晚才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剧情。
突然,他感觉身边有人!
连声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披头散发地站在他床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吓的他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仔细一看,竟然是无声。
“你干什么呢?”
无声好像没听见似的,脸凑近了他的脸,屏着呼吸,似乎在听他的呼吸声。
“无声?”
无声不答话,兀自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焦虑和恐惧才渐渐淡下来,转身走了。
连声不敢惊动她,一夜没睡。他发现每隔几个小时,无声就会毫无声息地来到他床前站一会儿,看着他的脸,听听他的呼吸。
他恍然大悟:原来无声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
想明白这一点,快三十岁的大小伙子,蒙着头,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都是如此,而无声对此毫不知情。他想找无声好好谈谈,却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当赵有德打电话来询问无声的情况,表明想接无声出去散散心的时候,连声同意了。
其实这些天赵有德找过无声,给她发微信,她像没看见一样;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她怕自己一想到赵有德,就会想起沙溪惨死的景象,就会忍不住发疯。
然而再次见到赵有德的时候,她有点儿意外。原以为再见到他,她会受不了,但是她并没有联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时他从车上下来,站在一片阳光底下向她打招呼,眼底尽是笑。无声迎着暖暖的风从阴影里走出来,迎着阳光,感觉到了勃勃的生机。
连声已经和董卿嫦打好了招呼,说是无声要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两天。
他把无声叫到一边,说:“这小子油头滑脑的,你多留个心眼儿,别让他把你卖了还替他数钱!”说完塞到她手里一卷钱,又说:“看上什么自己买,该花的钱咱自己花,知道吗?”
无声本来想说,你不放心还让我和他走?但听了后面的话,心里头觉得暖暖的,点点头说:“知道了,哥你放心。”
“叫我放心?”连声白了她一眼说:“我能放心吗?”一边念叨着一边把无声塞进车里,又走到赵有德身边,扒着车门盯着他的眼睛,也不说话,就伸出两个手指朝他点了点。
赵有德心下了然,说:“哥你放心,我肯定把她照顾好,过两天再全须全尾儿的给你送回来。”
连声这才点点头,放开车门后退了两步,示意他可以走了,又对无声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无声笑着向他点头。
到了镇子外头,高速路口一溜儿停着好几辆车,车上男男女女十好几个,都是年轻人,见赵有德的车来了,也不打招呼,都上了车,一溜烟儿地开走了。
“这些败类也不等等我。”赵有德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无声看着他,有点儿不明就里。赵有德解释说:“这些败类听说北边新开了一个不错的山庄,能爬山还能泡温泉,就撺掇着一起来了。我这也没人陪,硬拉着你来,你别介意啊,就当帮我撑场面了。”
一行人车开的飞起,但是并不着急,一路上走走停停,吃吃喝喝,遇见风景美丽的地方就停下来休息,女人们就自动凑成一团,上厕所的上厕所,拍照的拍照,路边上一丛野花都能引来惊叹。男的也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抽烟闲聊,连带着嘲笑女人们见识太浅。女人们倒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回嘴,谁得罪了她们,她们保管把他抢白得讨饶。
无声和他们还不熟悉,看着他们嬉笑觉得很有趣。
赵有德也下来抽烟,站到无声身边,说:“这些老娘们一出来就撒欢儿了,你别看她们现在这样,在家都是淑女,在外都是流氓!”
无声听他说的有趣,呵呵的笑,也不搭话。
一路上无声渐渐和这些人熟悉起来,慢慢话也多了,偶尔也和他们玩笑几句。
好不容易到了山庄,开车的累了,坐车的也累了,嚷嚷着赶紧开房休息。无声在一旁等着,见在车上时都是混坐的,看不出什么来,一到了地方就都原形毕露了,原来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
赵有德要了两间房,这些人不嫌事儿大,不停声儿地起哄,把他造了个大红脸。无声只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无声觉得很尴尬,那些人起哄她并不介意,只是单纯的觉得尴尬。
赵有德力排众议,还是要了两个房间,也不和他们纠缠,带着无声找到房间,先把她安顿好了,才回自己房间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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