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伤痛 2
第十章伤痛(2)
冯大夫掀开竹帘,见白果已经梳洗一新,白皙的脸上巴掌的痕迹更是显眼。
“我煮了稀饭。她醒了没?”
冯大夫接过托盘,道:“我叫醒她。这么长时间不吃,回头她该胃疼。”
白果将托盘递给她,转身要走。
冯大夫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小瓶子:“化了水,敷在脸上,消肿散热的。”
白果打开,闻出来是外伤的药,道:“谢谢。”
“没事你也补一会儿觉吧,这里我看着。”
白果应了,将行军榻挪回墙角,敷了药,张开屏风睡了一觉。一觉起来再洗脸时,果然脸上已经消肿得差不多了。
他看看日头,到外面市场买了肉菜,回来时冯大夫坐在客厅里翻看一本医书。
“冯大夫。”
冯大夫抬头,看他满头大汗地提着篮子,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买东西去了,道:“刚刚又睡过去了,我看没什么大碍,原本也只是皮外伤而已。只是她怕疼,所以受伤格外遭罪些。”
白果点头,将篮子放到厨房,一面掏出手巾擦汗,一面道:“今天不会再烧了吧?”
“不会,就只是行动不便些,别的也没什么了。”
白果点头,道:“还是只能吃稀饭吗?”
冯大夫道:“她肠胃一直弱,最好这段时间都吃稀饭。疼起来的时候容易反胃,稀饭能养一些。”
“好。”白果说:“时候不早,我去做饭。柳大夫再坐一坐吧。”
冯大夫本想等他回来了就走,这时听他说要做饭,难免十分好奇,只是不动声色。见他像模像样地做了三菜一汤,又给林账做了一份肉粥,很是惊喜。
“没想到啊,你居然会做饭。”吃饭的时候,冯大夫恢复了和她年龄相符的活泼轻快。她看着自己那套全新的碗筷餐具,显得很是满意。
白果道:“到了这里以后才学的。”
“那你学的速度很快。”
“从小也就这点让人夸。”白果笑道,有些腼腆。
他吃饭的时候,规矩是不能说话的,冯大夫平日在医馆吃午饭,因为柳先生要求食不言,所以也没觉得不说话有特别奇怪的。
他们安安静静吃完了饭,开始收拾碗筷的时候,冯大夫就聊开了。
“你要在这里住多久呀?”
“还不知道。我想能住久一点就住久一点。”
“因为伤还没好。”
“是啊。”
“你这伤主要还是调元气。你不觉得自己太瘦了吗?”
“……”
“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一些。”
“……”白果心想你们医馆的人怎么都喜欢把人看小呢。
“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找吗?”
“不会。我一般都住在外面。”
“那你现在受伤了他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经常受伤,他们都习惯了。”
“你经常受伤?”
“……师门管得严,所以习武的时候经常受伤。”
“哦。难怪你元气不足,是不是常常都没有时间休息?”
“是啊。常常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啧啧,是不是吃也吃不饱?”
“吃的时候我们要用杯碗量,除了水,别的都不能过量。”
“有这么多吗?”冯大夫指着正在收拾的自己的饭碗。
“一半。”
“一半?每天三餐只能吃这么一点?
“我们一天吃早晚两餐。”
冯大夫出离同情了。她才发现原来白果是那种家境平庸、所以不得已拜在了严师门下的那种子弟贫寒。白果平日里到医馆去时,也不过穿着极平常的各种淡色衣服,虽然他穿得很好看,但是很显然衣料并不名贵,只是很合身而已。她自然没能和林木叶一样见过白果刚到时的那身衣服,没见过白果的那把短剑,也没见过白果平日里的讲究用度。
她一边给榻上的林木叶端肉粥,一边感慨地把她的发现告诉林木叶。
林木叶这时已经完全清醒了,伤口也不似麻沸散刚退时的那般疼痛,只是心情显得欠佳,听冯大夫这么说,微微一哂,心想如果你知道他不过把随身随便一块玉佩当了,拿到的钱就够中等家境的百姓家里十年的吃喝花销,你还会说他是贫寒子弟么。
冯大夫陪她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告辞道:“你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林木叶点点头。原本也是一桩小事。
“那位白果子,据我看是没什么歪心思。你自己留心吧。有什么不对的,有我们还有先生和唐公子在呢。”
林木叶点头。
冯大夫走出去。她听见外面冯大夫跟白果说话的声音,觉得困意袭来,于是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经是入暮时分。房间的灯点着。外间传来厨房饭菜的香气。
她坐起来,穿上外衫,尝试着要下床走动。试了两次,还是疼,似乎不是膝盖疼,而是是身上所有陈年的旧伤的疼起来。
她有些沮丧,进而有些发怒。
她在愤怒中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挪到房门口。姿势当然很难看,动作当然很艰涩。越是这样,她仿佛越是一定要走出去一样。
房外比房内凉快,屋外比屋内凉快。
她站在门槛之外,看着那轮已经在中天的钩月。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放任自己就这么看着,不在乎时间地看着。看得心里的怒气渐渐消下去,伤痛的烦躁涌上来,随之而来的是心酸。
她已经很久没去触碰心酸了。
这个时候,却很想放任一下心酸的这种情绪。
她知道这样没用,这样不对,可是……可是……
“你起来了?”
白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没有转身。一会儿,白果跑到她的面前,端详了下她的气色,道:“好些了吗?”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想给白果一个安慰的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好老实道:“好多了。”
白果道:“你这样站着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
白果也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又问:“饭好了。你饿不饿?要在房里吃饭,还是在客厅吃饭,还是在厨房吃?”
她觉得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些,道:“在客厅吃吧。你吃了没?”
“还没吃。”
“那一起吃。”
“好。你再等下。”
白果把饭桌支在客厅里,摆好饭菜,然后过来扶她。
林木叶觉得很丢脸,因为她原本走路的姿势就丑,这个时候……只怕丑上加丑。心里这样想着,却完全无可奈何。坐到饭桌前,因为要弯曲膝盖,她又很是龇牙咧嘴了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装的,总之,白果子表现得并不怎么在意她的样子。
他们仍旧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她坐在原地不动,白果子收拾碗筷桌子。
然后到了她平日里洗衣服的时候了。
白果道:“昨天你穿的那身衣服沾了血,而且被古大夫和柳大夫剪了,我放在了废物堆里,打算扔掉。”
林木叶想了想,点点头。
白果顿了顿,还是解释道:“我昨天晚上……是因为你发汗湿了床单衣服,积在身上容易伤风,所以替你换了……就如同那天你替我一样……我——”
他不知道是说“我什么都没看到”的好,还是“我不是故意”的好。
林木叶等了一会儿,没等出“我”的下文,说:“我知道了。”
白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木叶没有再说话。她一步一挪地走回自己的房里,拿了脏衣服和床单,又一步一挪地拿了洗衣盆,一步一挪地走到井边。
她很沉默。
每当她沉默的时候,她的身上就会爆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可怕的威慑力。白果第一次领略到这种威慑力,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某天,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就像闲坐在贵妃榻上的贵妇人在慵懒地抬头看着给她侍茶的童仆。
他也沉默着,替她搭了砖台,让她可以站着洗衣服,又替她打水,倒水。
他们沉默地配合着洗衣服。洗得很慢,直到天上的那轮勾月不见了,他们才将衣服洗完。
林木叶站在屋子门口,看着安安静静的院外,叹了一口气。
这仍旧是白果第一次听她叹气。他觉得她很不对劲,不是因为膝盖的伤口。他陪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提起话头道:“你怎么会摔到钉子上?”
林木叶看了他一眼,说:“不小心,腿有些发软,跪了下去,没想到刚好跪在钉子上。”
白果点头。然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有些笨拙。
这是极少才会有的想法。
沉默了一会软,林木叶说:“那天你买的笛子还在吗?”
“还在。”
林木叶说:“借我吹一首曲子。”
白果将笛子找出来给她。
林木叶仔仔细细地擦了很久的笛子,搭在唇边,吹了一首曲子。
白果听过这首曲子。
这是一出十几年前很有名的戏剧里面的曲子。戏名叫《王子从龙》,是讲一位流落在民间的王子如何成长最后登基为王的喜剧,曲子名叫《伤痛》,是王子的准岳母过世后,王子陪未婚妻秋夜扫墓时的伴奏。这是一出很老的剧,因为时间迁延,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饶是乐理是白果平日里的必修功课,他也只记得部分的旋律,这时听林木叶吹起来,才渐渐在记忆里补全了整首曲子。
林木叶吹得不是很好,一是因为她指法不熟,一是因为她中气不足。
一曲终了,她似乎更加沮丧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果看了她一会儿,道:“这首曲子我也会,我吹给你听听?”
林木叶抬头,眼神里终于有一丝生意。
白果从她手里接过笛子,流畅哀婉的曲调从笛子里倾斜而出。仿佛廊下的失亲的蟋蟀、野外的孤蛙、无家的黄叶、单薄的凉月、秋后的冷霜,都同这曲子一同哀鸣泣涕。
待乐止声息,只听得见夏风缓缓经过的声音。
林木叶感慨一叹,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生气,道:“吹得真好。”
白果瞧她脸色,伤痛虽能令人振奋,可是伤摧心肝,何况夜深将睡,伤气存于心间,终非益事。
“我再吹一首?”
林木叶没有细想,一首新曲已经响起。这是流传很广的一首宴曲,叫《月夜临江》,据说是前代才子参加月下盛宴谱的曲子。自然轻快,写美景,抒畅情。
“谢谢。”曲终,林木叶说。她自然知道白果吹一首喜乐的原因。
白果看着她,问:“你看过《王子从龙》吗?”
她有些惊喜:“你也知道《王子从龙》?”
“嗯,我也看过。”
“好几年的老戏了。现在已经不演了。”
“里面的曲子很不错。”
林木叶点点头。
“你喜欢看这戏?”
“嗯,以前年纪小,很喜欢刘从龙。”
“为什么?”刘从龙是流落民间的王子,小时候过得相当糟糕,斗鸡走马坑蒙拐骗吃喝嫖赌的事情都干过。
“因为刘从龙是个……”林木叶想了想,“从前我觉得是因为他外圆内方,后来我发现其实是因为他活得自由自在。”
白果笑道:“因为他天命所在,当然活得比旁人自由。”
林木叶摇头,道:“不是。是因为他虽然经历磨难,命途多舛,也能在嬉笑怒骂里面谈笑风生。”
“他天生英才,过目不忘。什么东西只要想学,就能很快学成。旁人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弹指一挥就能做到。难道你不会认为,这样的天才本事,上天的厚爱,本身就能活得比旁人自由一些?”
“不对。”
“哪里不对?”
“即使他没有那样的天才,假如他要做的事情,即使需要付出跟常人、甚至多倍于常人的努力,他也会最终达成的。他自由是因为他的心自由。”
“他天命在身,一生顺利。即使自己一塌糊涂,最终还是会登基为王。他的所思所想,又哪里能最终左右他的命运?”
“即使他不是王子,他还是刘从龙。刘从龙就是明知明天可能会死,依旧能嬉皮笑脸的人。刘从龙是天才,可是就算他不是天才,他也会达成天才的成就。区别只是他是像天才那样轻松地达成,还是像普通人一样辛苦地达成。你不能因为他用天才的方式轻松地达成了,就否定他能想普通人那样辛苦地达成的能力。难道天才就应该付出像常人一样的努力才不叫虚伪,难道常人就应该怨恨天才的命运才叫真性情?只要向着目标前进的,达到目标的,都是可敬的。”
白果低头想了想,道:“有些道理。”
林木叶道:“我最喜欢他‘泰山崩于前,我自鼾声睡’的心性。这种心性跟天才不天才,命运不命运的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相同的命运,拿出不同的心态来,就是不同的人生。”
白果用力点头,道:“有道理。很有道理。”
林木叶说了一通,安静下来,似乎想起了许多事情。
白果也没有说话,似乎也想起了许多事情。
很久以后,林木叶觉得膝盖开始隐隐作痛,有些意兴阑珊。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白果点头,道:“睡吧。你明早要吃什么粥?”
林木叶原先以为自己一定要去达州一段时间的,去了达州之后,想必没有再和白果相见的可能,所以许多事情,比如让白果给余伯送信,比如楚总管找她说事,并没有避着他。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去不了达州,也没想到白果——或者更准确地说,陆饮果这位贵公子能在她的小茅屋住那么长时间,长到她的膝盖受了伤缝了针,然后又取了线头,然后慢慢复原,直到恢复如初,只在膝头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疤,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白果还住在她这儿,并且丝毫没有要走的征兆。
这段时间白果过得很平静,从来没有说走或留的事情,仿佛很珍惜这段时间的样子。
她也过得很平静。
没有任何莫名其妙的人来找他,比如月牙谷的任何一位总管;润州城也很平静,再也没有发生比如长月会盟或是哪个九代单传的宝贝到此一游的事情;就连余伯也因为之前收到了她的嘱咐,以为她出差在外,没有来看他。
她过着每天看看书发发呆吃饭聊天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觉得恍惚,很不真实。
唯一觉得真实且开心的事,是白果终于胖了一些。他原本瘦得快只剩下皮包骨的脸颊上终于长出了一些肉,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上的嫩肉微微凸起,就像婴儿一样让人很有捏一捏的冲动。脸色也终于从青黄不接的青白色,变成了白里透红的粉嫩色。这段时间他依旧每天做饭,买菜买柴,几乎一整天都没什么闲暇的时间,吃得东西也比不上一般少年人的食量,就是这样,他还是养出来了一些肉。林木叶想起冯大夫的话,不禁想,从前他究竟是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呀。
20170916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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