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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上河震动 2


  小玉却满怀信心:“你不要担心,人适应环境的能力是很强的。缸里没水了,你去挑几担。”

  把一缸水挑满,小玉开始做饭。岳母娘大概又出去打牌了,丁凤鸣就打电话回去,告诉父母买房子的事。

  父亲问,要好多钱?

  丁凤鸣说,连装修、家具电器什么的大概要二十多万。

  电话里半天没声音,后来就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父亲说:“这么多钱,怕有一麻袋了?”

  “没得事。借了贷款,分十五年还,还负担得起。”

  父亲说:“儿呀,那你还账不是要还到四十几岁?这些年你给我的钱都没舍得花,你妈都存在信用社,也有上万块了,得空了我送过来。”

  丁凤鸣鼻子发酸,说:“不用,我们还有钱。你们该花的就花,还存钱干什么?肉啊鱼啊什么的经常买点吃。年纪大了,老吃青菜营养跟不上。我这里还有几瓶好酒,还给你和妈准备了两件皮褛,下次回家带回来。”

  父亲不懂:“皮褛?”

  丁凤鸣解释说:“就是皮子做的夹袄子。”

  父亲还想说什么,却听母亲说:“让我也说几句。每回凤鸣一来电话,你就霸着,我没得说话的机会。”

  父亲赌气道:“你说你说,你会说话?什么都喜欢跟我抢。”

  “不抢你肯给我?”

  丁凤鸣心里想,以后要多打电话回去。父母就自己一个孩子,结婚前常常回家,婚后不知不觉就回去得少了,一年也没个几次,有时过年也在城里,老人在家不定如何寂寞。正想着,母亲就在那边说话。母亲详细问了房子的楼层、面积、朝向、布局等,丁凤鸣就一一作答。当知道有三间房,其中有一间是给她和父亲准备的,说:“真的?我们也能到城里去养老?”

  丁凤鸣说:“怎么不能?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嘛,只管大摇大摆地来。”

  母亲说:“只怕住不惯。人不熟,又没得事做,白吃白喝,会闷出病来。再说了,山里的房子怎么办?房子不住人会糟的。这么好一块菜园,也舍不得给人。”口气却是欣喜异常。

  父亲在旁边大声说:“你还想到城里长住?泥腿杆子还是在山里安逸些,到城里就算度假嘛。”

  母亲说:“你就喜欢打岔!儿啊,房子弄好了,准备生伢儿了?”

  丁凤鸣说:“嗯。装修完了,就准备生。”

  母亲说:“那你叫小玉,我和她说话。”

  丁凤鸣叫小玉。天色暗了,房里几乎看不见人,寻了蜡烛点上。一根不亮,又点上一根。说了半天,小玉放下电话,说:“你妈说了,以后你喝了酒抽了烟,不准上我的床。”

  丁凤鸣就嬉皮笑脸:“你还认真了?”

  “是认真。你妈还蛮有科学头脑嘛。”

  “今儿我没沾烟酒。”

  小玉佯怒道:“死一边去。”

  岳母娘回来,脸上喜气洋洋,看样子手气不错。小玉一问,果然赢了九块多。小玉一边炒菜一边说了买房子的事,岳母娘似乎没明白过来,说:“买房?你说的是买房?”

  小玉说:“是买房,定金都交了。哪天我带你去看看,那里交通方便,又能看到湖。房子是三室两厅,一家人刚好住得下。”

  岳母娘明白过来,说:“也不跟我商量一下,说买就买了?”

  丁凤鸣在里间听到岳母娘口气不对,不觉站了起来,伸长耳朵听她们说话。

  小玉说:“妈,迟早要买的,这不是在跟你说吗?”

  岳母娘怫然道:“牛都过河了还扯尾巴,有个屁用!”

  丁凤鸣出来,问小玉:“不是早要你和妈说吗?你没说?”

  小玉把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说:“本来记得说的,事情一忙,就忘了。”

  丁凤鸣就说:“妈,真的不是有意不和您商量,我叮嘱过小玉的。”

  岳母娘嘴巴一撇:“别演戏了,你们也不是一次两次哄我老婆子了!”说罢气冲冲地进屋去。

  两人在走廊里相对无言。丁凤鸣用眼神责怪小玉,小玉不服气,也用眼神回敬他。沉默中把饭菜摆上桌,岳母娘的脸色好看了些。小玉把蜡烛插到空啤酒瓶里,在桌上放一个,又在柜顶上放一个,屋里就亮了许多。

  岳母娘叹了口气。岳母娘一叹气,肯定就有重要的话要说。岳母娘说:“我也晓得,这里是住不成了,迟早要搬的,现在不搬,就是想多要几个补偿费。你们买房也该买,不和我商量我也不怪你们,你们早该有自己的房子了。但这房子的补偿费你们不能动。”

  本来也没想要她的钱,两人倒不惊讶。

  岳母娘见他们不做声,真以为他们在打拆迁费的主意,继续说:“你们只图你们的粑粑圆,只图你们的日子快活,就忘了你还有个哥哥?他四十多了连家都没得一个,他不可怜?我做妈的只顾了你们就不顾他了?”

  小玉说:“谁说不顾他了?没钱了就找我们要,要不到就抢,我的同学那里他都去借了,弄得我一点面子都没有。帮他也要他自己争气,你看看,他现在就是个稀泥巴糊不上壁,帮也白帮!”

  岳母娘“啪”地放下筷子,动容道:“这是你做妹子的该说的话?他再不成器,也是我身上落下的肉,也是你哥哥,也是王家的人!按说结婚了你就该搬出去,在家里住了这么多年,我说过闲话没得?志军说过闲话没得?你没搬,倒是他搬出去了!”

  丁凤鸣神色尴尬,又不好走开,只好硬着头皮听她娘俩吵架。小玉气得“呜呜”着说:“我们住在家里,也是经过你同意了的,再说家里的开支哪一项不是我们负担的?包括哥哥惹了麻烦关到派出所,哪一回不是我们赎出来的?他要搬出去,又不是我们赶出去的,我们没结婚时他就搬出去了,说是一个人住到一边快活些,省得您老骂他。这几年我们住在家里,倒成罪过了?”

  岳母娘说:“我没说你有罪过。凤鸣有工作,你开了店子,都有收入。志军呢?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吃了上顿没下顿,饿一餐饱一餐。再说了,他不成器,我还得指望他传宗接代哩。你们生的伢儿姓丁,他生的伢儿才姓王!我还没死,就要顾着他,我不顾他谁顾他?哪天我死了,不晓得事了,我就不管了。”岳母娘说着说着伤感起来,眼里泪花点点。

  都没心思吃饭了。丁凤鸣就劝道:“小玉,你少说两句,妈也有妈的难处。妈,您再吃点,夜长着哩,不吃饭不行的。”

  小玉心里恼怒,对他火道:“你是男人,你有办法我还怄这样的气!”

  丁凤鸣好脾气地劝道:“你先吃饭,吃完了我们一起商量。”

  小玉勉强扒了一口,泪珠儿却掉到了饭碗里。

  岳母娘不吃了。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岳母娘对他说:“凤鸣,你也别怪我。我就这房子还值点钱了,把它折腾完了,我就是穷光蛋了,想帮志军都没得办法了。有我管着,说不定他还能做点正事,能给我生个孙子。”

  丁凤鸣含含糊糊,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玉余气未消,也放了碗,接口说:“妈,我说个话,你别不信。你帮他、管他,他连自己吃的都没得,拿什么来养你?除了揩我们的油,他还有什么来路?到最后还是我们的责任,还得我们给你养老送终。”

  这话虽是实情,却不中听。果然,岳母娘一跳三尺高,把茶杯也甩了,尖声嚷道:“我不要你们养,饿死也不要你们养!哪天我死了,就叫左邻右舍用芦席卷了,随便挖个坑埋了,不麻烦你们!你个白眼狼哟,早晓得这么没良心,当初我就该一狠心把你捏死在尿桶里!辛辛苦苦把你从尺把长养到现在这么大,一把屎一把尿,现在翅膀硬了,就嫌弃我了?!我老了,做不动了,赚不到钱了,就一脚把我踢开了?!你有本事就滚,今儿就滚!这是我的屋,我不要你住!你滚得远远的,叫我再也看不见你!”还不解气,走拢来“哗”地一下把桌子掀翻了!

  小玉“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掩了脸就冲出门。

  丁凤鸣扯了一下没扯住,回头望了一眼岳母娘。岳母娘顿脚道:“你也走,走!”

  丁凤鸣心里苦涩一片,急忙低了头出去。朴寡妇等一干人早就在门外偷听,这时把小玉扯住,在黑暗里小声劝解。小玉只是哭,并不作声。看见丁凤鸣走拢来,朴寡妇说:“凤鸣,你岳母娘就是这脾气,你是有知识的人,就不跟她计较。明儿她气消了,我们再寻机会做工作。一家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舌头还有和牙齿绊着的时候呢!”

  黑暗里虽看不清表情,丁凤鸣仍强迫自己做出一个笑的模样,说:“没事。我们怎么会跟她计较?”

  朴寡妇凑拢来认真看了看,才说:“到底是读了书的,明白事理。”

  丁凤鸣挽了小玉,说:“我们去逛街。我的鞋烂了,要买双新鞋。”

  朴寡妇在后面说:“别逛太迟了,路上没灯,不安全的。”

  丁凤鸣答应了,和小玉一路走出去。

  一路走,小玉还止不住抽泣。丁凤鸣强压下心里的烦躁,静下心来劝她,劝到最后也懒得劝了。这晚两人没有再回去,丁凤鸣到厂招待所要了一间房,洗漱完,小玉太累,很快就睡着了。他却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厉害。小玉睡相如婴孩,丁凤鸣心里怜痛,轻轻地揽她过来。她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如孩子般嘟起嘴,仍复睡去。慢慢睡意上去,他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半被尿胀醒,他一时恍然,好一阵才明白不是在家里。轻手轻脚起来上了一趟厕所,回到床上却再也没了睡意,干脆爬到另一张床上,蜷在被子里抽烟。黑暗中烟火一明一暗,如夜的眼睛。这时大脑分外活跃,一些久远的往事鲜活地凸现出来。

  丁凤鸣想,自己本是桃夭山里的一个山民,若没考上大学,只怕还在山里耕田砍柴,或是如每年蜂拥南下的山民们一样,在南方哪个不知名的厂里打工,在多如牛毛的建筑工地上搬运水泥砖瓦。也不知讨得到老婆不?讨了老婆是不是也要生个崽,让计划生育部门罚个倾家荡产呢?或是每年为了上缴、为了乱收费和支书村长打架相骂,末了和长颈鹿一样上访告状?

  好在读出来了,虽然读的过程充满艰辛。记得有一年,父亲给他送米,因为舍不得车费钱,六十多里路硬是肩挑手提过来的。看着鼓鼓的两个米包,有百把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却担心同学看见父亲的狼狈样子会笑话他。父亲瘦小,黑得如上了釉的土罐;头发被汗水反复浸泡,一绺一绺如荒草般纠结在一起;衣服皱皱巴巴,上面补丁百结,早就分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赤着一双大脚,浑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汗馊味。交完米,父亲从衣袋里费劲地掏出一卷票子,看看左右没人,使劲地摁到丁凤鸣手里。那票子黏黏糊糊,被汗水湿透了。

  父亲还想和儿子说些什么的,却口笨,末了说:“儿啊,我口干,弄点水给我喝。”喝完一大搪瓷缸水,父亲似乎缓过气来了,口齿也灵活了些,说:“儿啊,发狠读书。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没得一点背景,只有靠自己。现在政策好,准许考大学了,只有书读得好,才有出路啊。”

  他说:“我晓得。”

  父亲抬头望天,太阳只有两根晒衣竿子高了。父亲说:“我得走了,只怕要走夜路的。回得迟了,你妈又要摸黑来迎我。”走了几步,又返身说,“还有半个发饼,你拿去,晚上肚子饿了吃。”

  想忍没忍住,他终于流下泪来,说:“我不要,你在路上吃吧,我吃得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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