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河震动 3

　　又一年冬天，天冷异常，滴水成冰，他冻得手脚开裂，白天痛，晚上在被子里却痒得厉害，恨不得剁了它才好。那天上午上了第一节课，他就冷得受不住了。他衣薄，上身穿了一件老棉袄，下身只穿了两条单裤，脚上是一双缺了口的破旧的棉鞋。上第二节课时，他偷偷溜回寝室，偎在被子中温习功课，等到身上暖和了，再去上第三节课。不料二三节都是以严厉著称的尚老师的数学课。尚老师足足骂了他有十分钟，还把他赶到走廊上吹了一节课的冷风。走廊上，少年丁凤鸣热泪长流，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无奈。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的成绩尤其是数学成绩突飞猛进，却对尚老师心存块垒，以至于后来的谢师宴也有意疏漏了他。

　　后来考上大学，仍是寒苦，搞家教打短工，涉足过许多行当。后来毕业，又为分配着急上火。家里是没得任何帮助的，只能随遇而安，漂到哪里算哪里。有门路的分到了省政府市政府等一些令人眼红耳热的好单位。还算好，他分到了上河发动机厂，有不走运的分到了县、乡，工资都难得到手。好在几年来工作勤勤恳恳，又生性散淡，不和别人争高比低，才慢慢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最后还找了一个城里女孩结婚，在城里安家，心就渐渐安妥下来。现在要在城里买房子了，要生孩子了，要把父母从山里接出来了，却隐隐有些担心。虽然人在城市，心却是农民一个，思维、行为无不深深地打上了山的烙印。这些年有人笑他的农民习气、农民意识，开始他还很恼火，认为别人是羞辱他。后来就无所谓了，我就是农民怎么啦？谁天生就是城里人？

　　但现在，在这静谧的暗夜里，他问自己，我属于这座城市吗？这城市也属于我吗？

　　朱本贵和沈力走的时候，给丁凤鸣打了电话。

　　丁凤鸣压低声音说：“就走？本想今儿请你们吃土菜的。”

　　沈力说：“下次吧，我们都上车了。”

　　丁凤鸣吞吞吐吐说：“左邻右舍都在问……”

　　沈力懂他的意思，沉吟着说：“不好说……”

　　丁凤鸣颇为失落。

　　回到办公室，再也没心思做事。朱本贵和沈力来上河，他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现在沈力都如此说，他不禁茫然了。

　　唐诗看他发了好一阵呆，就说：“想什么呢？装深沉？”

　　丁凤鸣心中苦涩，突然就眼圈一红，急忙掩了脸，伏在桌上。

　　唐诗大惊，不敢大声嚷嚷，悄声道：“怎么啦？怎么啦？有人哩，让人看见了不好。”

　　伏了一阵，丁凤鸣平静下来，才抬起头，眼睛仍是红的。唐诗仍小声道：“你怎么啦？别人不晓得，还以为我欺负你。”

　　丁凤鸣勉强笑了一下，说：“以后有话柄笑话我了。”

　　唐诗一本正经：“哪敢笑话你？我不也经常哭？男人偶尔这么软弱一下，才像是真男人。”

　　她这话真诚关切，丁凤鸣更觉羞愧。

　　中午到食堂吃饭，很多人都在议论机械厂的事。丁凤鸣去得迟，打了饭菜却寻不到空位子，就端了碗准备回办公室吃去，却被一人伸手扯住，硬挤出一个空位给他坐了。原来是厂里的劳模、工程师漆济成，丁凤鸣去他家了解过情况的。一桌都是工人，有的认识，有的只是面熟。

　　漆济成说：“晓得不？机械厂那几个人正式逮捕了。”

　　丁凤鸣随口问：“多久的事？”

　　“就是今儿的事。”漆济成手指着一人说，“他姑父是检察院的干部，亲口告诉他的，应该不会有假。”

　　被指的那人就有些得意，享受着大家的尊敬。

　　座中一人说：“他们胆子大哩，上好的设备就当废铁给卖了，卖了钱就胡吃海喝，还弄小姐到办公室胡搞。照我说，这样的人该枪毙！”

　　另一人脾气火暴，说：“枪毙都便宜他们了，该五马分尸。”

　　漆济成笃定说：“机械厂的情况我晓得，好多工人在卖血，他们倒喝血，怪不得大家要闹事了。”

　　丁凤鸣问：“只抓了他们几个？”

　　那人脸上羞愧：“姑父不让我多问，说是机密。”

　　丁凤鸣思忖道：“只怕还是虾兵蟹将。”犹豫一下，没往下说。

　　漆济成附和道：“拔出萝卜带出泥，肯定会弄出些花脚乌龟，说不定还会钓起几条大鱼来。”

　　马上就有人说：“那是肯定的。就凭他们几个小喽啰，没得人罩住，借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干。”

　　唐诗不声不响地站在身后，说：“要我说，最好把那个黄大宏给逮起来。他要没得问题，砍我的脑壳都不相信。”

　　丁凤鸣回头一看，不晓得她站了多久。刚好有一人吃完走了，唐诗就挤过去坐下，暗香阵阵，旁边的工人立刻拘谨起来。他头脑一热，就说：“黄大宏要真逮起来那倒好了，兼并的事十有八九就不了了之了。”

　　漆济成接口道：“有道理。黄大宏一抓，机械厂的盖子想捂也捂不住了。”

　　“也不见得。”唐诗说。

　　“怎么不见得？反腐败是大势所趋，难道还有人敢为腐败分子说话？”漆济成争辩道。一个白脸工人忧郁地说：“老漆你把事情看简单了，上河的事还真不好说。”

　　漆济成犹自不服：“怎么不好说？”

　　白脸道：“假如……”却不敢往下说，但所有的人都懂了。

　　一桌人顿时寂静下来，张口结舌。白脸像是被吓住了，左右望望，慢慢埋下头去，没滋没味地喝饭盆里的海带汤。

　　漆济成缓缓道：“这么说来，兼并的事还没完呢。”

　　但桌上的人只顾吃饭，没人回答他。

　　下午上班，秦明月要去市里开会，临走把丁凤鸣叫到一边，交代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又说了一通废话。丁凤鸣不解其意，心想他几时变得这么啰嗦了？还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别有深意地说：“好好干。”丁凤鸣这才听出点意思，含糊过去。

　　办公室只剩下丁凤鸣和唐诗。他一边和她有一句没一句闲扯，心里却乱七八糟想着别的事。胡老七不晓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电话也不来一个。在机械厂，胡老七是赚了几十万的。丁凤鸣明白他做生意的套路，无非是金钱酒色，而且胆子特别大。机械厂案发，肯定牵涉到他。丁凤鸣倒不担心别的，自己只是介绍了几个客户，拿了一万多块的提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要有问题，那钱肯定就要交出去了，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买房也就基本上成了泡影。但凭直觉，他相信马千里、夏馥对机械厂、对黄大宏不会无动于衷。

　　唐诗见他心不在焉，不满意了，说：“喂，跟你说话呢！”

　　丁凤鸣回过神来，说：“你说嘛。”

　　“掉了魂似的，我不说了。”

　　“有个事要你帮忙，这附近有房子租吗？”

　　“房子要拆了？”

　　丁凤鸣含含糊糊地点头。唐诗就说：“房子倒有，有贵的也有便宜的。像我租的一室一厅，要二百块一个月。”

　　丁凤鸣道：“一室一厅也要两百块？”

　　“两百还贵？你们一家人，租个两室一厅，估计要三四百。也有便宜的，不过环境不好，房子也差，没得安全感。”

　　“那倒不碍事。我现在住的那地方，是上河最不安全的地方，也是环境最不好的地方。真要我住到哪个高尚小区去，反而会不习惯。”

　　“又说鬼话。让你跟杀猪的卖狗的住到一起，天天早晨四五点就猪嚎狗叫，血腥扑鼻，不搞成神经病才怪。”

　　“我邻居就是杀猪的，一起住了好多年，也没弄成神经病。”

　　“你呀，鸭子死了嘴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

　　“呸！”

　　“呸什么呸？有空我去问问，得付辛苦费喔！”

　　临近下班，小玉打电话来，问丁凤鸣今儿回家不？

　　丁凤鸣说：“我还好回家？这几天我就在招待所住，等妈气消了再回去。”

　　“你不回去妈不更气？妈那个脾气，愈老愈犟了。”

　　“我夹在中间，说又说不得，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怄气把心肺都怄烂了。说实话，一想到回家我就害怕。”

　　小玉叹气说：“我晓得，谁叫她是我妈呢？你不回算了，我是要回去的。你到哪里吃饭？食堂晚上不卖饭吧？”

　　“就吃盒饭。今儿用的水还有吧？没水了就打我手机，我回去挑。”

　　“算了，有专门卖水的挑夫，一块钱一担。”

　　“那就买几担。妈若还没消气，干脆你也来招待所算了。”

　　“再说吧。”

　　丁凤鸣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唐诗蹑手蹑脚走到他后面，一字不漏听了个明明白白。她轻轻吐口气，丁凤鸣像被鬼吹了颈，骇然回头，看清是她，说：“你这个鬼哟！”伸手想拧她一把，半途中却拐了个弯，在她肩头轻轻捶了一下。

　　唐诗说：“可怜的人儿，怪不得上午要流泪了。”

　　丁凤鸣说：“别嚷嚷。我就流个泪，哪像你伤心起来就天昏地暗的，一点都不淑女了。”

　　唐诗说：“我真心同情你呢，倒笑话我。”

　　丁凤鸣满脸沧桑，说：“哪敢笑话你。我满腹愤怒，却不知找谁发泄；我有许多的话，却没人愿意听我说；我有许多的不满，却只能看着那些讨厌的人和事无可奈何。我明白我无力改变环境，就努力地去适应，弄得浑身伤痕累累，却仍游离于环境之外。我走在街上，人们指指点点，说我是土包子进城，让我恍惚觉得腿上的牛屎还没洗干净；我回到乡下，乡亲们说我是正宗的城里人了，我的一举一动成了他们的谈资，我也成了激励孩子们努力学习的榜样。我常常想，我的家在哪儿呢？我的灵魂在哪儿呢？什么时候，我的心才安妥呢？”

　　唐诗听得心酸，半天才说：“你说得真好。我也是农村来的，心里也时时有这种感觉的。我原来叫唐翠英，是我奶奶取的，后来我嫌这个名字土气，就改名唐诗了。但梦里，我仍是那个叫翠英的村姑。在故乡，一村的人仍叫我翠英，他们是不认可唐诗的。我常想，我是不是分成了两半？城里的那一半叫唐诗，乡里的那一半叫翠英？抑或是这世上根本就只有翠英，而没得唐诗？而我心里还是有虚荣的，我愿意叫唐诗，而不愿叫翠英了。我是怎么啦，是嫌弃乡下的那个家了吗？是嫌弃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了吗？我惶恐不安，战战兢兢行走在城市和乡村的边缘，我没得故乡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丁凤鸣显然是听懂了。

　　下班的人早走光了，天也黑下来，但两人却没察觉。丁凤鸣说：“这次拆迁，真正让我有了刻骨铭心的感觉。我如生在一个无路的夹缝里，进不得退不得，如悬在半空中。我还没得孩子，真有了孩子，我倒恐惧，他以后也会受这种气吗？”

　　唐诗说：“我感觉你是忧郁的，但我不敢问。”

　　丁凤鸣就情不自禁地说了和岳母娘的矛盾，说了和王志军的争斗，说了这些年来寄人篱下的尴尬和遭受的轻视，说了买房的心酸，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

　　唐诗竟也眼红起来，说：“亏你忍性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丁凤鸣说：“怎么办？只有忍。乡下人没别的，就忍性好。我渴望着有一个自己的家，有一个自己为所欲为的天地，高兴了可以放声大笑，伤心了可以涕泪横流。”

　　“我懂得。买房还缺钱不？我可以借点的。”

　　“再说吧。我怕亏账，亏了账腰都直不起来。”

　　“见外了吧？”

　　丁凤鸣认真说：“要借钱的话，我第一个朝你开口。”

　　唐诗说：“这还差不多。”看了下手机，惊叫一声，说，“就八点了？吃饭去，我请你。”

　　丁凤鸣说：“哪要你请？还是我请。”

　　唐诗想说，你口袋里布贴布，有个屁钱。平日里这样戏谑惯了的，今儿却说不出口，改口道：“我昨儿打牌赢了钱，不吃白不吃。”

　　丁凤鸣就由了她，心里却想，无论如何也要弄点钱放在身上，回请她一次。

　　饭后，唐诗说一起去玩？丁凤鸣说，还有些什么人？唐诗说，都是朋友，如贾敏、程厚学、雯雯、海之章等人，或唱歌、或打牌，或谈玄。听到海之章的名字，丁凤鸣心里无端不舒服起来。这海之章送了一把扇子给唐诗，上面画了涧水游鱼，还题了一段求爱的话，当时唐诗把扇子给他品评过的。丁凤鸣就说不去了，人又不熟，免得尴尬。唐诗看他是真不想去，就要推了那边的活动，那边却不依，唐诗无奈，只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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