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张口结舌 1
回到招待所,看了会电视,丁凤鸣就觉寂寞无边,房子也空旷冷清起来。打电话给小玉,问她今晚来不?小玉说,不来了,这会拆迁办又来了几个人,在做工作。丁凤鸣听出电话里有嘈杂的声音,说,不要紧吧?电话里一时没了声音,丁凤鸣喂了几声,小玉才说,不要紧,反正不敢动手打人的。丁凤鸣稍稍放下心来,说,那你还是过来?小玉不说话,把电话给挂了。
丁凤鸣后悔没带几本书来。想写点东西,连纸笔也没得,再说也没有写东西的心情,心里就发愁,漫漫长夜如何消磨?
电视里充斥着愈来愈多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东西,居然还能赢得很高的收视率,男女老少们看得津津有味。丁凤鸣勉强看了会,越看越没意思,干脆关了,看几张不知谁扔在抽屉里的旧报纸。看着看着,就想起唐诗来。同事这么久,但从来没有感觉到她像今天这样善解人意,还有点……可爱。唐翠英,她居然叫唐翠英!丁凤鸣不禁笑出声来,轻轻呼唤了几声“翠英”,心里竟有了异样的感觉。就有点后悔没和她一起去玩,害得自己一人苦挨这恼人的时光。
忽然想起马千里借给他的那本《从上河丧葬习俗看楚文化遗存》。马千里说它不错,记得当时他还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丁凤鸣把它放在办公室,一直未顾得上看,此时再也待不住,一溜烟去办公室拿了来,随手翻开一页。这页是写上河农村“跳丧”的习俗。直到现在,乡下死了人,还请人跳丧的,即一人在棺材边击鼓作歌,指挥二人或四人在棺材两侧穿插对舞,舞者还手执铁钳,铁钳上夹了燃烧着的纸钱。丁凤鸣是看过的,不以为意,忽见作者说这跳丧表现了对生殖的崇拜,心中大愕,再看下去,果然说得有些道理:“犀牛望月”、“猛虎下山”、“牛擦痒”等舞蹈动作,体现了男丁渴望从中获得力量和旺盛的生命力。生命力的体现是繁衍后代,人丁兴旺,舞者胯部相撞,两臂两挽,两脚相钩的“狗连裆”动作,尤其表现了这种渴望。作为歌词就更盛,常见跳丧的汉子和观战的姐儿扯起嗓子朝天喊:
姐儿生得一脸白,
眉毛弯弯眼睛黑,
眉毛弯弯好饮酒,
眼睛黑来好贪色,
夜里无郎睡不得。
又如:
姐儿身穿一身花,
她爱我来我爱她,
她爱我的年纪小,
我爱她的一身花,
魂儿跟着姐去了。
马千里在旁批道:这哪是跳丧?以歌当哭,以乐致丧,以舞调情,分明是乡人极好的娱乐了。笑对死亡,热爱生活,当为我辈所记矣。
丁凤鸣深以为然。那两首歌词浑朴可爱,不由再吟数遍,直至记住。再翻一页,是一首《绕棺词?十哭兮》:
一哭兮,泪纷纷,恸父母如何不久存?
呼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
叹人生,楚辞读罢招亡魂。
二哭兮,泪涟涟,恸父母如何赴九泉?
田园遗世故,栋宇富攸源。
叹人生,创业还须善守田。
三哭兮,泪涓涓,恸父母如何不应儿?
延邪宗圣道,教子招前贤,
叹人生,诗书还赖后人传。
四哭兮,泪滔滔,恸父母如何不操劳?
青年志不懈,白发描新豪,
叹人生,黄泉路上不能逃。
……
丁凤鸣本来心情不好,十哭读完,愈加灰暗。翻到最后一页,末行写道:“陆瓯二零零一年九月于上河西郊菊隐山庄”,丁凤鸣大吃一惊,这菊隐山庄是何等所在?其老板陆瓯又是何等人物,竟连马千里也为之叹息了?上河有这么个去处,自己竟未涉足过,有时间了一定去看看。胡老七应该和陆瓯很熟的,但他亡命在外,不知哪天能去了。
丁凤鸣伸手掏烟,手摸到一个凉凉的硬物,却是从刘红红家墙缝里掏出的银簪。那日随手放进衣袋里,时间一久竟忘了。他心里一下热起来,丢开那本鬼气森森的书,毫不迟疑就打她的电话。
有人接了,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丁凤鸣怀疑自己打错了,试探着说找刘红红。那女声说刘红红在洗澡,等会儿再打过来吧。
丁凤鸣放下电话,呆了一阵,干脆穿上衣服。离婚了,她住在哪儿呢?还坐台吗?就后悔这么长时间也没打个电话给她。时间过得太慢,指针仿佛停了似的。好容易过了五分钟,正准备再拨过去,手机却响了。
刘红红低低道:“是你吗?”
丁凤鸣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是我。”
刘红红说:“你在哪里?”
丁凤鸣含糊说在外面,又说:“我想你。”说这话时他的脸热了一下。
刘红红停了一刻,幽幽说:“我也是。”
丁凤鸣大声喊:“你在哪里?我来了!”
电话里就有小声说话的声音。那边大概开着电视机,丁凤鸣听不清楚,最后一个声音大声说:“就这样。”静了一阵,又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刘红红才说了地址。
丁凤鸣乘车一阵风赶去。刘红红说的地址在城乡结合部,是上河有名的外来人口聚居区。远远地,就见她在昏黄的路灯下左顾右盼。丁凤鸣下车,迎着她走过去,虽尽力忍着,仍咧嘴鼓唇,眉眼如花。刘红红仿佛没看见他似的,回头就走。到一个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处,两人猛地就黏到了一起,直吻得要窒息了,嘴巴才分开,“呼哧呼哧”喘粗气。
刘红红说:“走吧。”
丁凤鸣哪里还走得动?刘红红在他裤裆里掏了一把,顿时全身发软,也走不动了。
好在不远。
门一开,两人又搂到了一起。刘红红说:“钥匙,钥匙还在门上……”谁也没去拔钥匙。从门口开始,衣服丢了一地,到床上时早已是赤条条的两个肉体。
……久久平息下来,两人都没了气力。躺了一阵,刘红红披了衣服,把钥匙拔了下来。搂着刘红红赤条条的身体,丁凤鸣说:“这就是你租的房子?比原来的房子好多了。”
刘红红往他怀里钻,说:“哪是我租的?是我一个小姐妹的,说你要来,她就出去了。”又道,“你认得她,还摸过她的奶的。”
丁凤鸣猛然想起那个叫燕燕的女子,面如泼血,强辩道:“就摸了一下,动都不敢动,还吓得我要死。”却心旌摇荡。
刘红红故意说:“你还怕?我看你胆子蛮大哩。燕燕说了,当时你都起坏心了,那东西硬得像铁棍。”
丁凤鸣越发不好意思,自嘲说:“哪敢有坏心?我是有色心没色胆,你又不是不晓得。”
刘红红在被窝里伸手捉住他的命根子,说:“还说没有?怎么说到她又硬起来了?”
丁凤鸣这才明白是在捉弄他,也不说话,又把她压到身下扎扎实实干了一回。
在干的过程中,刘红红说:“日吧日吧,让你日死算了。”丁凤鸣益发干劲倍增,刘红红便咿咿呀呀乱叫一气。
刘红红有气无力地说:“真不能和你见面了,要不我们迟早会弄死去。”
丁凤鸣说:“真是奇怪了,和小玉在一起就是不行。她不高兴,都抱怨好几回了,怎么和你在一起就行了?”
刘红红心里得意,说:“男人行不行和女人有很大关系的。好女人能激发男人的斗志,能使男人奋发向上的,包括……性欲。”
丁凤鸣不能同意,说:“原来不是这样。自从拆迁开始后,就一天天不行了。”
说起拆迁,刘红红心里就有气。正是拆迁,使她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房子,也失去了一个女人的名誉。但刘红红不是看不开事的人,帮着丁凤鸣分析说:“那是压抑……”还想进一步说下去,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就止口不言。
哪知丁凤鸣想了一阵,说:“寄人篱下,哪能不压抑?做爱像是做贼,生怕人家抓住似的。”
刘红红不想让这个话题破坏今晚的气氛,就说:“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你不晓那一阵我有多难,又不敢给你打,只好忍着熬着,心想你只怕把我忘了。一个在风尘中打过滚的女子,哪还敢希望真情?燕燕也说了,现在的感情都是快餐式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求一时拥有。我都快绝望了,不想你又打了电话来,让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丁凤鸣心里歉疚,说:“对不起,事情一忙,就耽搁下了。”
“今晚你走吗?要走的话得快点,要不小玉会疑心的。”
“不走了。……那个燕燕,不会回来吧?”
刘红红心里高兴,手紧了紧说:“对她还贼心不死?今儿怎么胆子这么大,敢公然夜不归宿了?”
丁凤鸣长叹一声,说了近来的一些情况和与岳母娘的冲突。刘红红不想又说到拆迁上去了,沉吟半晌,说:“你岳母娘那人,是典型的小市民。你不说也还罢了,一说我心里就有气。这几年我实在没得罪过她,处处赔着小心,她横竖就看我不顺眼,经常指桑骂槐。就算我坐台了,也没碍着她什么嘛。尤其我和你一搭腔,她那眼神就像刀,‘嗖嗖’就杀过来了。现在真想告诉她,我和你就搞上了,怎么样?气死那老巫婆。”
丁凤鸣吓得要死:“说不得!”
刘红红叹了口气,说:“也就是说说气话,哪敢真干?你说新华社的记者都下来了,补偿会不会加一点?”
丁凤鸣把心放回来,说:“不好说。”
刘红红黯然道:“加不加都和我没得关系了。婚都离了,我也懒得和他争了。”
丁凤鸣俯身把衣服捡起来,说:“我给你带了一点东西。”就把发夹、纸条和发簪掏出来递给她。
刘红红接过来,惊叫一声,说:“发簪哪来的?这是外婆给我的结婚礼物,不见几年了,找了好多次也找不到。”
丁凤鸣说是在她家的墙缝里掏的。刘红红泪流下来,说:“外婆最疼我的,一晃就过世几年了。这发簪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只说是找不到了,谁想让你给找到了?你怎么就会去掏墙缝呢?是不是注定我们有缘?”
丁凤鸣回忆那天的情形,也觉得不可思议,说:“不晓得怎么回事,看见你家的房子,残垣断壁、支离破碎,心里伤感,就去掏了。当时就像是做梦,仿佛身在蒲松龄描绘的意境里,最终也没得狐仙出现,心里还蛮失望的。”
刘红红不懂蒲松龄,但晓得狐仙,心里感动着说:“你还是爱我的。”伸手把他搂了,重重在他脸上吻了好几下。
丁凤鸣把纸条拿起来,说:“这个赵麻子是谁?”
刘红红不记得赵麻子是谁了,说:“当时真是难。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全靠我打工挣点小钱。但还满心幻想,想着到环球公司拿五千块的月薪。”说完嘻嘻笑了。
丁凤鸣也笑了,笑过之后说:“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刘红红说:“反正是不会坐台了。为了你,我也不能干了。”
丁凤鸣就用力搂紧她。刘红红很懂配合,几下就把丁凤鸣的欲火重新点燃,两人又咬牙切齿地干了起来。
第二天上班,丁凤鸣形容枯槁,精神萎靡。唐诗就问:“昨夜干什么了?”
昨夜刘红红好像要生离死别似的,都有些拼命了。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丁凤鸣说好了吧?还没把你喂饱?刘红红这才放了手,天亮时才睡了一会儿。
丁凤鸣说:“还说呢!你重色轻友,害得我一晚都失眠。”
唐诗有点歉意,却没有表露出来,说:“哪能怪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玩,你又假惺惺不去。”
丁凤鸣有意说:“和那个海之章?你当我是木头人,不会吃醋?”
唐诗脸上发热,说:“你想什么呢?你这思想很危险的。”伸手打了他一下。
这时办公室还没来人,丁凤鸣也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唐诗的皮肤紧绷饱满,光滑如缎。他心里一慌,心想怎么就这般厚颜无耻了?见唐诗并没得生气的样子,才放下心来,说:“我这思想早就危险了。”
唐诗说:“海之章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就会捕风捉影,胡说八道。”
秦明月夹个皮包来上班,见了也说:“小丁你怎么回事?”
丁凤鸣扯谎扯到底:“还不是因为拆迁!我现在是无家可归,在厂招待所住了几夜了。秦主任你面子大,跟招待所打个招呼,不收我的房钱吧,要收也要便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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