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惊天一跪 3
好容易来的人少了,袁之刚吩咐秘书暂不见客,说要清静一下。关上里间的门,拨通了省委组织部庞部长办公室的电话。秘书说,庞部长在开会。袁之刚和那秘书也很熟的,就说,张兄,部长在开什么会?什么时候结束?秘书说,我也不知道开什么会,大概中午会结束吧。
秘书虽然老到,但袁之刚何等人物,听出了秘书那看似不经意的停顿。袁之刚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悄然升起。
王秋山啊王秋山,你不在省城享福,何苦要蹚上河这趟浑水!何苦要和我袁之刚过不去!
下午的会议果然就证实了袁之刚的猜想,王秋山果然就有省领导在撑腰。书记省长居然“震怒”了!袁之刚心里猛地一沉,“震怒”的后果有多严重,不用想也知道。
庞部长参与开的那个会,是不是就是为上河而开的?是不是就在研究上河的局势?是不是上河的官场要重新调整了?
可以预想,要是调整,那上河官场就要面目全非了!
而他袁之刚,怕是没有一席之地了。
想到这里,袁之刚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谁也不知道,坐在主席台上的他,是怎样撑过来的。会议结束时,他没有按照惯例作会议总结,他只知道,他脸上的肌肉都疼痛了,为的是保持惯有的笑容,为的是保持一个现任市长的形象。
当王秋山、李东生坐车向省城疾驶而去的时候,袁之刚提醒自己,要冷静,要从容,就是死,也要死得体面!
这一天是忙乱而又激动的一天,直到下班,丁凤鸣的心情也未能完全平服下来。丁凤鸣相信,这一天所发生的事,将铭刻在许许多多上河人的心里。
朴寡妇很快就在火葬场火化了,送葬的怕有几千人。人们在送别他们的英雄,他们的圣母;人们把她抬得高高的,惊天动地的哭声一直未曾停歇。那妹妹一战成名,她的英勇瞬间就传遍了四城。
从火葬场回来,丁凤鸣没有料到,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主动扒房了。没有签下拆迁合同,没有拿到补偿款,仅凭着王秋山的那惊天动地的一跪和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人们的心里就无比踏实了。丁凤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尘雾满天的现场,看着来来往往搬运自家财物的男女老幼,心里就有一股热流涌过,凭空生出一种崇高的东西,泪流满面而不自觉。
回到办公室,大家自然又是一番慰问,末了又细细地打听事情的始末。秦明月大声感慨道:“丁凤鸣,你得把它写下来!这是上河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页,也是对上河发动机厂有深远影响的一页!”
丁凤鸣这时倒觉得秦明月可爱了,接口道:“那是。要是没有这一页,今晚就没有和德国人的签约仪式,就没有上发厂美好的明天。”
等到没人了,唐诗又追问了诸多细节,目光闪闪地盯住他说:“丁凤鸣,想不到你也敢和警察打架,真是个英雄了!”
丁凤鸣摇手:“我可没和警察打架,借我一个胆儿也不敢。……我算是什么英雄?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平日里默默无闻、为生存奔波劳碌的人们。”
唐诗竟难得地没和他斗嘴:“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人民才是真正的英雄。”
丁凤鸣静了一刻,说:“是的,人民才是真正的英雄。”
唐诗又捉了他的手,看他手腕上的铐印。铐印只剩下一点儿淡淡的印迹,唐诗抚摸着,很心痛的样子。丁凤鸣红了脸,生怕别人看见,忙抽了手。
待到下班,丁凤鸣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宾馆,就在这个当口,他接到了一个让他胆战心惊的电话。胡老七这厮真是胆大包天,竟然一直蛰伏在省城探听消息。
胡老七说:“兄弟啊,你不晓得我有多想你,比想情人还厉害!黄大宏个老日的死得好,他不死我哪敢回来?事情总算是过去了,他一死大家都安逸了,老子过两天就回来!”
丁凤鸣抑制不住心跳,说:“这边还在查,据说是有了重大进展。”
胡老七满不在乎,说:“他查他的,关我个屁事!老实说,黄大宏一闭嘴,我就安全了,很多人也就安全了。你的明白?”
丁凤鸣骂道:“你的卵子用秤砣捶得是吧?你不怕就回来,进去了再想出来就难了!”
胡老七这才有些害怕,说:“不回就不回。刚认识了个女大学生,新鲜劲儿还没过呢。”
丁凤鸣放缓了口气:“再躲个几天吧,最迟也得等人代会开完了再回来。”
胡老七说:“听你的,再过几天苦日子吧。”
丁凤鸣放下心来,笑道:“你整天偎红倚翠,逃亡路上还不忘搞腐败,这叫过苦日子?”
胡老七回敬道:“你就看不得我过得比你好,你眼皮子浅!”
丁凤鸣突然就想回家了。家曾经是那么温暖,为什么不回去呢?经过菜市场,丁凤鸣特意拐进去买了一条鱼、一只土鸡、一蔸白菜,准备晚上下火锅吃。
回到家里,岳母娘躺坐在沙发上,就了电热炉烤火,身上盖了条薄棉被,似睡非睡的样子。丁凤鸣迟疑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妈”。
岳母娘把身子稍稍坐正,喉咙里“咕”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丁凤鸣问:“小玉呢?出去了?”
岳母娘说:“到店子里去了。”
丁凤鸣就进厨房,杀鸡剖鱼,淘米做饭。
饭熟了。鱼在饭上热着,鸡在炉子上用文火炖着,香气四溢,小玉却不见回来。天色暗下来,看看时间不早了,丁凤鸣给小玉打电话,问在哪里。小玉说,就回来了。丁凤鸣就收拾桌子,摆上火锅碗筷。岳母娘这才动身把电热炉移开,帮忙把椅子摆上。
小玉很快回来,进门就叫“冷死了”。丁凤鸣又把电热炉移来,让她烤热一身。小玉说:“凤鸣你这么早就回了?早上让铐子铐的地方还痛不?你也真是个蠢宝,别人跑,你不晓得跑?肉在那里等人来抓。”
丁凤鸣说:“早不痛了。今儿生意怎么样?”
小玉一边看他的手腕一边说:“今儿生意好,下午才多大一会儿,就接了九百多块。……下次得机灵点儿,吃了亏上哪儿说去?得空了要进货去,好多货都断档了。”
丁凤鸣说:“没有下次了。……又进货?不是准备把店子盘掉吗?”
岳母娘想说话,口里却含了饭,腮帮子一鼓一鼓。
小玉抢先说:“暂时不盘。盘掉了一时又找不到事做,闲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况且医院里还不晓得要好多钱。”
岳母娘终于把满嘴的饭菜吞了下去,咂巴着嘴皮说:“好歹也能赚点,盘掉了你养活她?”
丁凤鸣心说,要不是为了你儿子,那个混混王志军,怎么会把店子盘掉?但今天是下了决心不吵架的,忍了一忍,起身到厨房里拿汤勺。
乘他去了厨房,小玉小声说:“妈,你今儿吃了枪药?”语气甚是责怪。
岳母娘把脸别过去,说:“看见他我就想起志军,心里就不舒服。”
说话间丁凤鸣出来,小玉故意转换话题,说:“凤鸣,是你做的?这鸡汤真鲜,汁都炖出来了。”拿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非常享受的样子。
丁凤鸣说:“鱼也不错,是洞庭湖里野生的鲇鱼。”夹了一块给她,想想又夹了一块给岳母娘。
岳母娘明显僵了一下,之后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岳母娘吐出一块鱼骨头,停下筷子,没头没脑地说:“人呀,真没个意思,说走就走了。”
一时无话,三人默默吃饭。小玉说:“张扯腿他们投案自首了。”
岳母娘说:“真的?书记都说放了,又投什么案?个憨佬!”
丁凤鸣也没心思吃饭了,说:“后来呢?”
“派出所也不敢做主,一级一级地请示上去,据说最后都请示到王书记那儿了。王书记说,投案了就好,处罚就不必了,事出有因,是政府先错了。张扯腿倒犟,说他也是懂法了,犯了法就得坐牢。派出所没得法子,又汇报上去,局长就说,就让他们在派出所住一晚好了。”
丁凤鸣不禁一笑:“这个张扯腿!等会儿得去看看,给他们带瓶酒过去。”
不想岳母娘的脸刹那间就黑了下来。丁凤鸣一怔,心想又是什么事得罪她了?
岳母娘横眉立目说:“张扯腿进去你就急了,就要去看,志军是你哥,你几时说过要去看他?张扯腿也就是在那里‘住’一晚,志军说不定命就没了,在你眼里,他就不如你的一个邻居,一个朋友?”
丁凤鸣忍着不做声。小玉说:“妈,他哪里就不想去看哥哥?你又不是不晓得,当时我们托了多少人,都说帮不上忙,他有什么办法?”
岳母娘把碗一蹾:“我晓得什么?我什么都不晓得!他有这般好心,我怎么就没看出来?怎么就没听他说起过?”
小玉也恼了,说:“怎么没说过?没说过又怎样?他天生嘴巴就不乖,就不会甜言蜜语,也成罪过了?”
岳母娘痛心地看着小玉,语气却愈加愤怒:“按说他还操心了?这一阵天天住在外面,连家都不回,志军是死是活问也不问,是操的哪家的心?小玉你不要糊涂,‘文革’那阵有句话就说了,披着羊皮的狼是最凶残的!”
最后一句话到底惹怒了丁凤鸣,长久以来的怨气一下就爆发了,脸色铁青地说:“妈,我现在还叫你妈,有你这么骂人的吗?我是狼,我咬过你们害过你们吗?这么些年我忍了又忍让了又让,倒让你看着是狼了?我是狼,那小玉是什么?你又是……”
小玉死死地按住他的手,急赤白脸地说:“妈,你乱说些什么?就不能好好吃一餐饭?”
说话间丁凤鸣把碗筷重重往桌上一蹾。岳母娘说:“咦,你发谁的脾气?说不得你了?是个人物了?”
丁凤鸣冷笑道:“你说,有精神你就说!”
岳母娘也把碗筷重重一蹾。碗在桌上转了两个圈,小玉伸手不及,掉到地上“砰”的一声碎了。她的手指几乎戳到丁凤鸣的面门,骂道:“老子说你是狼还便宜你了,你的良心比狼还坏!小玉的同学还晓得请律师,还晓得托人递话进去。你呢,你做了什么?连屁都不会放一个!用了几个钱你心里还不舒服,比杀了你还难受,脸上刮得霜下来!在城里也混了这么多年,钱没存下一分,房没置下一间,官才当了个芝麻小官,有个卵用!你还有脸皮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用你们乡下的土话说,不如到牛胯里去撞死!”
丁凤鸣气得浑身发颤,说:“你……你……不可理喻!”
小玉攀住岳母娘的手臂,眼泪都流了出来,央求地说:“妈,妈呀,你少说几句吧!”
岳母娘语气刻薄:“我就要说!这种东西你不时时敲打他,他就浑身发痒,不知天高地厚了!”
小玉继续哀求道:“妈,你要我怎么办都行,现在不吵了行吗?”
岳母娘一把把她掀开,说:“不行!我不说会憋死去!”继续刺激丁凤鸣,“小玉那个姓叶的同学请的是全省都有名的律师,还不收我们的钱!听说我病了,马上就买了大包小包的礼品来看我。人家想得多周到啊,比你这个女婿有心多了!”
丁凤鸣一下就想起那次叶展在她的店子里买衣服,神态颇为尴尬,而且胖嫂还说他经常来的,又隐约记起刘红红说过,小玉曾和一个姓叶的同学谈过恋爱,莫不是他?心里五味俱全,苦涩难言,问小玉:“……是他?”
小玉想不到妈真是疯了,真要破坏她的婚姻了,哭叫道:“妈,你要害死我吗?你就不要我幸福吗?”
岳母娘说:“小玉,我怎么不要你幸福?我要让你更幸福!”
丁凤鸣有些凶狠地拉着小玉的手,目光直直地问:“是他?!”
小玉哭泣,不晓得如何回答。
岳母娘掰开他的手,说:“就是他,你想怎样?他有车有公司,钱多得数都数不清。你跟他比?连人家的脚趾头也比不了!我把话说开了,他喜欢小玉,小玉也喜欢他!小玉错了一回,我不能让她再错第二回!”
小玉绝望地叫了一声“妈”,说:“凤鸣,别听她乱说,我和他真的没什么!我是清白的,我对得起你!”
岳母娘说:“你还怕什么?都离婚了,他凭什么还管着你?”
丁凤鸣厉叫一声,在椅子上坐不稳,朝后倒去。桌上的碗碟飞起来,汤汁洒了三人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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