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短兵相接 1
胡老七在家蛰伏了两天,感觉危险真的离自己远去了,又大摇大摆地出来招摇了。先是拢齐了原来公司里的一班兄弟,聚在一起喝了个昏天黑地,又和一帮文友喝得在走廊里睡了一夜。和丁凤鸣见面时,原来还算饱满的脸瘦得窄窄如蔑刀,让丁凤鸣想起了市场里那个“蔑刀脸”。
胡老七说:“兄弟,你不能瞎折腾了。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没得本钱折腾。”
丁凤鸣以为他是指和小玉的事,就说:“谁想折腾?你不想戏弄生活,生活却往往戏弄你。”
“这话说得有水平。”胡老七像个大人物似地嘉许道,“在铜臭里浸泡得太久,很长时间没听见这么有诗意的哲理了。”
两人在湖边漫步。冬天水瘦,湖床大面积裸露,岸线便曲曲折折地显露出来。细沙如银,随手掬起一把,沙子便从手掌的空隙里霎时间漏个干净。沙地上有一行狗的脚印,梅花般一路开向远处。远远地停泊了许多渔船和货船,一律搁浅在水里,船篙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男人女人的衣物。更远的湖对岸,曾经一望无际的芦苇都收割了,码成一垛一垛的苇垛子。有一棵两棵瘦骨嶙峋的树,在收割后的大片枯黄里渲染着些许绿意。有野鸭和天鹅,在浅浅的水里不慌不忙地梳洗、觅食,悠闲如绅士。
湖床上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平滑如镜,向湖的一端被人凿了一个洞。那洞被无数的缆绳磨着,勒出了一条深深的凹痕。
在巨石上坐下来,胡老七说:“再过几个月,对岸绿起来,芦苇里就有藜蒿和芹菜了,还有芦笋。小时候,我就靠在芦苇里扯菜赚学费、赚零花钱的。”
丁凤鸣说:“那你也比我幸福。你还有个赚钱的门路,那时我是什么门路都没得。山里的东西再多再好,也卖不出钱来。每到上学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父母愁眉苦脸的样子了。先是看谷仓,有多余的粮食没得?再是看猪栏,猪能卖多少钱了?”
胡老七就很感慨的样子:“近来我老是回忆过去,特别是躲在省城的那段日子,一做梦就是在湖里游啊游啊,手脚却使不上劲,如秤砣般直往水底沉;再不就是在苇丛中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去,又舍不得丢掉肩上的野菜。醒来后大汗淋漓,真怕从此远走异乡,再也回不得上河了。后来就想,算了,不折腾了,折腾个什么呢?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丁凤鸣听他把话题又绕了回来,懒得作声,去看湖里的风景。有一叶扁舟风一样在湖面上划过,船头坐着一个穿了大红衣裳的女子,船和女子也便成了风景。
果然,胡老七说:“别闹了,回家吧。”
丁凤鸣勾了脑壳不做声。下午的阳光软弱无力,且又短暂。太阳开始落下去,湖上就有了风。风吹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石上的冰冷仿佛都沁入到了心里。丁凤鸣站起来,心想,出来了就不容易回去了。小玉说已经探过监了,那也就说明她还在和叶展来往着。
胡老七也离开巨石,说:“我刚和她通了个电话,就在和你见面前。她希望你回去。我也觉得你该回去了。这么好的女人,你真不该放弃。”
丁凤鸣闷闷地说:“再说吧。”分明是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胡老七有点恼怒:“想不到你还是个犟卵!真要把她给丢了,你会后悔的!”
湖上的风愈大,两人就往回走。胡老七说:“马千里要竞选市长了,这消息你该晓得吧?小玉担心你卷进去了。老实说,你卷进去没呢?”
丁凤鸣心里惊异于消息传播之快,连小玉都晓得了,说:“卷进去了怎么样?没卷进去又怎么样?”
胡老七站住,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小玉的预感没错,看来你是真的卷进去了。”
丁凤鸣不想承认:“你也太高看我了。”口气却软弱无力。
胡老七不理会,说道:“你也不必分辩,没卷进去更好。若是马千里如愿以偿,你自然也可以就此飞黄腾达。但你没想过,在现行体制下,他怎能成功?尤其是在上河,这块土地上哪会有真正的民主?到头来,马千里只会是个悲剧人物,如堂吉诃德般,不但会毁了他自己,也会毁了和他亲近的人,甚至还会毁了上发厂。权力斗争从来都带着血腥气的,自古到今概莫能外。”
丁凤鸣悚然而惊:“马千里就没得一点胜算?再不济他还有上发厂。”
胡老七断然道:“没得,至少我看不出来。上发厂是他的吗?是国家的。政客们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哪会顾及一家工厂和在这厂里上班的工人?机械厂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别天真了。”
幸好一个电话挽救了丁凤鸣的心情。
下午过去,做马千里的“思想工作”仍没见效。王秋山就和庞部长说,让我单独和他谈谈吧。
门一关上,王秋山就骂道:“马千里啊,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你真把我害苦了!”
马千里带着歉意说:“王书记,我真没想存心骗你。前一段都传你要荣升到省城了,这几天又都忙得陀螺似的,就……”
王秋山叹道:“你怎么就不能等一等?袁之刚本来要调离的,省里要是征求我的意思,我也想推荐你,李东生早就向省里推荐过了。哪想到袁之刚一番活动,又留了下来。我们也要理解省里的难处,省里希望保持稳定,要各方面平衡,也真是不容易。袁之刚就是当上了这个市长,也会很快被调走,这样做的效果一样,副作用却小了许多。但现在你这么一闹……”
马千里说:“开始我也没想要当这个市长。在上河这个穷市,当个市长容易吗?我把厂长当好,要比当个市长安逸得多。但我是上河人,生在上河长在上河,不忍心上河继续穷下去,也不忍见袁之刚继续瞎折腾下去。建国几十年,上河好容易才攒下了这点儿家底,其中凝聚了多少人的劳动和心血啊,可不能让他三下两下就折腾光了!我敢以党性担保,我想做这个市长,想的不是升官发财,也不是光宗耀祖,而是真心想为上河的发展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王秋山道:“这点我相信。我回来了,他就不敢瞎折腾了。”
马千里接着说:“省委要保稳定,我能理解。但上河最大的不稳定源在哪里?就是他袁之刚!他还继续在台上,上河老百姓的心气能顺吗?心气不顺,各项工作能顺吗?上河不是要继续被耽误吗?我知道,以目前这种方式竞选市长,很突兀,很不正常,省委也许因此对我就会有不好的看法。也许有人会说,马千里就是一个官迷,就是一个野心家!但我无所谓,不计毁誉,不计得失,只要上河的老百姓能早些过上好日子,只要上河的经济能早些腾飞,我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王秋山说:“我知道,我知道。”沉思良久,问道:“要是你真当上市长,对全市的工作开展,有没有一个通盘的考虑?”
“有。”
“那你能不能说服庞部长?庞部长原则性很强,也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我试试。”
“要是你是市长,你会把全市经济工作的突破点选在哪里?”
“路。上河哪有一条好路?省城到上河的国道除外,其余的路都是破烂不堪,甚至连城里的街道都破破烂烂,上河的城市形象为此大打折扣。没有好路,外地的客商进不来,本地的物产出不去。以上发厂为例,由于路,丧失了好几次发展机遇。以前我就以人大代表的身份提过修路的议案,但由于穷,一直没有实施。路修好了,交通方便了,将极大地带动上河经济发展。”
“这道理我们都懂。修路要钱,钱从哪里来?”
“有四条路子:一是找上级相关部门要。中央和省里每年都有巨额的道路拨款,我们不要,别人就要去了。发达地区尚且还在削尖了脑袋争取,我们为什么不主动去要?二是找银行申请中长期贷款,以路桥的收费权作为还贷来源。三是引进外资。国内外有许多拥有丰富经验的路桥投资公司,只要我们把工作做细些,态度诚恳些,会吸引他们的。四是发动企事业单位、上河市民捐资修路。民间的热情一旦被激发出来,甚至连我们都感到惊讶!另外还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我们的决心!要是我们有畏难情绪,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上河是个农业市,三农问题一直是重中之重。你有什么办法促进农村经济的发展?”
“发展农村经济是个综合性的系统工程,我想了想,大致有以下几点:一是还是要坚持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只是我们的工作要做得更细致、更扎实,要拥有翔实、及时、准确的信息,要与市场对接,再也不能闹出我们的政府工作人员被硬逼着消费成堆豆角、辣椒、西瓜的笑话了!二是要发展打工经济,上河的经济发展之后,也可以吸纳一部分农民。这些农民回乡之后,拥有技术、资金、经验,有对市场的理解,将极大地推动上河经济的发展。三是我们要培训农民,提高农民的科学种田水平,提高他们的科学文化素质。四是经济发展到相当高水平之后,我们要反哺农业,要让农村、农民休养生息。第五那就比较长远了。上河多山,有些偏远山区生存条件极度恶劣,那里的农民要逐步搬迁到平原上来。”
“教师工资拖欠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教师们年年上访,影响极坏,你有什么良方破解这道难题?”
“老实说,面对上河目前这种经济状况,我也没什么良方,但教师工资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教师们一年到头含辛茹苦,教书育人,却连生存都受到了威胁,换了谁都要来上访!我就一个笨方法,把保障教师工资放在第一位,宁可我们的官员工资少发点迟发点,也要把教师工资发下去!这样可以提醒他们,发展经济是多么迫在眉睫,教育是何等的重要!还有一点,我读沈力《春节让我们吃顿肉》的报道,上面反映的一些问题,比如有些单位机构人员超编的问题,简直是触目惊心!我私下了解了一下,真实的情况恐怕不只如此,一个小小的税务所工商所要得了一两百号人吗?这中间有没有腐败?但至少是存在失职渎职!要坚决地把这些人清理掉,不但能清明政府,提高行政效率,还能腾出财力发放教师工资。”
“机械厂依法破产,市商行一个多亿的贷款就成坏账了,它能不能承受?要是商行破产,恐怕会引起全市暴力性的大混乱,这个问题非常严峻,你是怎么看的?”
“这种传言我早就听到过,其实只要把商行的行长叫过来一问就明白了。市商行去年就被一家银行控股兼并了,人家财雄势大,资产近五千亿元,怎么区区一个多亿的坏账就会引起‘全市暴力性的大混乱’?传播这种流言的人,不是危言耸听,就是别有居心!”
那边的进展也不大。曾玉书、秦东明、孙希涓等人态度消极,趁市领导出去的当口,还时不时隐晦地给代表们打气,指点斗争策略。剩下的代表多是工人、教师、农民,无官无职,不怕威逼,也不为利诱所动,一时拿他们还真没得办法。整整一下午,各种软硬的办法使尽,只劝退了七名代表,坚持提名的代表仍还有三十九人,这其中就包括了大伯。
推迟了的晚饭是在一片沉闷的气氛中吃的。偌大的饭厅里再也没了往日的喧哗与热闹,偶尔有窃窃的私语,都在压抑中完成。市领导们在逐桌敬酒,敬到哪里,哪里就有夸张的笑声和夸张的动作。
几天下来,同桌的代表们早就互相熟识了,喝酒扯淡都很随便。自从成了市长候选人,同桌们和马千里就有了明显的距离。马千里恍若不知,仍举了酒杯一个个敬将过去,一口一杯,脸上灿若春花。被敬者们慌忙站起来,眼睛逡巡着,不敢和他对视,急急举杯干了,又急急坐下,仿佛冒了极大的风险。也有胆大的,从容和他干了,又回敬过来,脸上表情丰富。
敬完一轮,马千里也顾不得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下三碗饭。他晓得,很多人在注视着他。支持他的希望他坚强,反对他的希望他萎靡。他就有意表现得从容不迫、大方自然,一举一动都传递着坚持到底的信息。来餐厅的途中,他得到了还有三十九位代表支持他的消息,不由得信心大增,脚步愈发坚定有力。
敬酒终于敬到他们这桌来了。领导们照例说着一些套话,眼神却一滑而过,不与他相接。马千里注意看袁之刚的表情,袁之刚却微偏了头,半边脸上的笑容僵硬而尴尬。马千里本想和他碰个杯的,看他这个样子,心想就不让他难堪了,举杯一饮而尽。
晚上有歌舞节目。其余的代表去看歌舞,针对三十九名代表的思想工作仍在继续。市里采取了新办法,把代表当地的领导全部排除在工作小组之外,换成了清一色的市里干部,一人对一人,甚至是两人对一人。
在大伯这里,市里的干部问:“马千里有什么好?你一定要选他?”
大伯说:“我为什么不能选他?”
干部说:“市里的意见你就不听?”
平日里嘴拙的大伯这会儿却伶牙俐齿起来:“对的听,不对的不听;合法的听,不合法的不听。”
干部气道:“你还懂法?”
大伯正色道:“别的法不敢说,‘选举法’我读了六七遍,不懂的地方还专门请教了学校里的老师。”
干部气极,换了个角度说:“袁市长多好一个人,为人正派,工作勤勉,作风过硬,有能力有水平,是上河最合适的市长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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