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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O9


  

  梁灿出门时,又碰上雨天,豆大的雨滴从天空中盘旋而下,门前种的茉莉被雨水浸泡得奄奄一息。

  母亲孙琼从房间里拿了雨伞和外套放在玄关处,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咳咳。”

  没说上两句话,便开始猛烈咳嗽起来,只差没把心肝脾胃肺咳出来。

  孙琼捂着嘴,催促他赶紧出门,“妈知道的,我不会出门的,这次你自个儿去祭拜你爸就好,我真的不出门,发誓。”

  梁灿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母亲像个孩子似的举着四根手指发誓,他只得拿起雨伞和外套,抬脚往外走。

  “身体要紧,给您买的药记得吃,嗯?” 

  他像哄孩子似的,好声好气地哄着孙琼。

  孙琼拍拍他的背,“哎哟喂,知道了,我的儿子赶紧出门吧,要是什么时候能给我带个女朋友回来就好了,我就心满意足啦。”

  梁灿愣了下,“好,不是在相亲吗。”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哪次不是在敷衍我。”

  梁灿装作没听见,拎着车钥匙赶紧出门。孙琼瞧着他匆匆出门的模样,忍俊不禁,凝视了好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才将门合上,跑到隔间换了身保暖的衣裳,等到出来了后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整。

  她十点乘坐公交出发去墓园好了,这样一来便不会被发现了。

  -

  墓园在郊区,驱车过去大抵需要二十分钟时间,梁灿到的时候雨势小了些,天气却是愈发阴沉,远处乌云攒集,笼罩整座城市。

  早晨的天黑得像入夜时分,不大令人高兴。

  梁灿就近买了一瓶酒,撑着一把深蓝雨伞往里走。他前脚刚拐弯,朝西走向父亲的墓碑,身后不远处便出现另外一个人,穿着黑裙扎马尾的宗婧薇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与他走向相反的方向。

  到了目的地,梁灿直接将酒瓶子撂在墓碑前,雨伞搁在墓碑上,静静注视墓碑上那张熟悉的脸,棱角分明的脸绷着,细长的眼睛里盛满愤怒。

  梁灿都快记不得这张给父亲拍的照片已经有多少年了,那天应该也是个雨天,工作上失利的父亲带着满身怨气回家,脸上的怒气怎么都去不掉,拍照时工作人员让他笑一笑,他一个瞪眼过去,吓得工作人员随意拍了张。

  一张照片成永恒。

  而梁灿印象里似乎也想不起父亲微笑的模样了。

  他凝视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头顶的乌云攒集,瞬间抖落瓢泼大雨,浇了他一身雨水,他才缓缓起身往回走,不在意自己被雨淋湿。

  他刚走出墓园,宗婧薇起身往外走,恍惚之中看见熟悉的背影,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哪里来的什么人,果然都是错觉。

  宗婧薇搓着胳膊往下走,将将走到门口,只见一位中年妇女拦住她,喘气喘得厉害,身上穿的衣服也有些单薄。

  中年妇女说:“姑娘,能麻烦带我走上去吗,带我走到我老公面前就好了,谢谢。”

  宗婧薇迟疑了下,低头看了眼她,“伯母,你身体不要紧吧。您冷吗?”

  说着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中年妇女穿上,她实在是不放心,这位中年妇女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上无丝毫血色。

  此外,宗婧薇还发现她拳头一直捶着胸口,似乎是在顺气。

  宗婧薇担忧,重复一句,“伯母,你身体还好吗?”

  中年妇女抬头,一双翦水秋瞳盈盈看向她,“不要紧的,姑娘带我上去吧,麻烦了。”

  宗婧薇噢了一声,动作有些迟钝地扶着她上阶梯,每上一步,她都要歇上好几分钟再继续走路。

  宗婧薇悄悄打量这位妇女,总觉得有种熟悉之感。

  “伯母,快到了。”

  “诶,好的,谢谢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宗婧薇笑了下,“宗婧薇。”

  “这个名字好听,你就叫我孙阿姨好了,诶,真是乖顺的姑娘。你也是来祭拜的?”

  “祭拜我爸。”

  孙琼下意识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想念你爸吗?我很想我老公,每天每天都在想,虽然他是个脾气不好的人。”

  她伸手指向那座盖深蓝色雨伞的墓碑,“那儿就是了,我儿子前面来过了。我身体不好,他不让我来,我只好偷偷来了。”

  宗婧薇哑然失笑,想起被自己在家里哄得服服帖帖的张女士,幸而没有悄悄溜出来,不然她得担忧到心慌,也不知道这位伯母的孩子现在知不知道自家母亲出门了。

  “那好,我今天陪您,咱们先过去。”

  宗婧薇扶着孙琼一步步往前走,终于到了墓碑面前,孙琼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开始默默哭泣,哭声混合着雨声,穿透胸膛的寂寥从心中走过。

  书上总说,时间能带走一切,能治愈一切,其实大家都只是在忍,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比如面前这位哭成泪人,说话字不成句的伯母。

  宗婧薇心中一动,半蹲下来拥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抚。

  突地,抽泣的人儿在怀抱里猛烈呼吸急促,紧紧抓着衣服领子,似是喘不过气。

  孙琼断断续续地说,“药、药在兜里。”

  宗婧薇上下摸索半天,完全找不到她嘴里说的药在哪儿,找了几分钟后才从衣服内侧的兜里掏出一瓶空了的盒子,她视线掠过药的主要作用——主治哮喘。

  “操,没药了。”她抓紧药盒,看了眼怀中的阿姨,满面通红,似乎快要因呼吸不过来而窒息。

  “伯母,您稍微忍一下,我这就叫救护车哈,拜托拜托,忍住。”

  -

  宗婧薇在医院里跑上跑下,一会儿是挂号一会儿是买药,最后又被医生叫到诊疗室,交待注意事项。宗婧薇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只是个路人,医生一气儿之下交待完,立马走人去迎接下一个病人。

  她双手叉腰,摇头,“算了算了,可累死我了。”

  瞟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外面天黑得一塌糊涂,雨声淅淅沥沥,像怎么都下不完,她揉着脖子走向孙伯母的病床,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处于熟睡之中。

  宗婧薇余光瞥见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略微思考之下,她拿起手机,果然界面没有上锁,她轻易便找到那个署名为儿子的电话号码。

  她撩起自己额前的头发,走至楼梯间,打电话给对方,电话嘟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人张嘴就是一句温柔的,“妈,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要买什么东西?”

  宗婧薇听得顿住,这人说话的声音夹沙,嗓音又低沉,听起来有种性感的腔调。

  她清了清嗓子,也故意压低了声线讲话:“先生,您是孙伯母的儿子吗?孙伯母因为哮喘病发作,现在在医院,地址是西丽人民医院。”

  良久,那边不确定的声音传来,“那你是?”

  宗婧薇回答:“在墓园偶然碰到你妈妈的人,你早些来吧。”

  还没等对方回答,宗婧薇便挂了电话,回到病房,坐在床沿对着窗外夜色发呆,偶尔也瞧瞧正在熟睡中的伯母,睡颜安好,温婉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气色。

  “伯母啊,以后身体不好就不要一个人单独外出,太危险了。”她开始自言自语,想等对方醒来后再离开。

  “您儿子心这么大的吗,难道离开之前没发现自己母上大人在预谋什什么大事儿?”她叽叽喳喳个不停,“像我家里的那位,啧,每次她想干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要是我不放心的事儿,我直接把她锁在屋里,甭想出去。”

  “咳咳,这样你妈不会生气吗。”

  宗婧薇下意识回,“生气是必须的,少不了一顿骂,习惯了。就像我现在习惯了被她逼迫去相亲一样。”话说到这儿,她意识到与她对话的人正是病床上的人,她喜笑颜开,“伯母您醒了,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已经打电话给您儿子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

  砰的一声,来人扶着大门吁吁喘气,过了几秒,才柔声喊了句,“妈。”

  “阿灿快过来,就是这姑娘救了我。”孙琼招手让梁灿赶紧过来,宗婧薇看了眼来人后如坐针毡,千般万想,没想到伯母的儿子竟然是梁灿。

  难怪她总觉伯母的那张脸有熟悉只敢,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梁灿与之几乎一模一样,水盈盈的眼眸,清澈至极,似是装着星辰大海,只是梁灿的那双眼相比伯母的,更为深邃动人。

  宗婧薇赶紧从床上站起来,礼貌性地说:“额,梁总好。”

  立于门口的梁灿吁气动作打住,而心跳仍然有些加速,想到如果没有宗婧薇在场的话,后果令他脊背发寒。

  他抬起脚步,缓慢地走向宗婧薇,脑中的思绪有些杂,但他仍然坚定地走向她,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无比郑重地道一句:“谢谢。”随即松开她,自己坐在床边,询问自己母亲的身体状况。

  宗婧薇在那一刹那扑通扑通狂跳的一颗心才平静下来,天知道她刚才紧张死了,他那样注视着,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像是要做出什么大事儿一般。

  虽然这个大事儿只是个简单的拥抱,但却带着坚实的力量,让她心中一暖。她猛地又想到前些天的那个吻,带着昏昏欲睡的酒气,刚吐完就去亲他……

  想想她自己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回神对正在交谈的母子说,“伯母、梁总,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家了。”

  宗婧薇挥手拜拜,伯母笑了笑,捣着梁灿的胳膊,示意他说话。

  梁灿转身看向她,“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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