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敲开天堂大门 2
现在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我有多高兴自己穿着前一晚的衣服,而不是破烂T恤吗?这是因为当你上到这儿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死掉那一刻所穿的衣服。有人跟我说,等你到家以后就能换衣服了。所以,显然我们在这里的家也有衣服啰(希望够体面)!不过在办报到手续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死掉那一刻穿的衣服。好多人穿医院的病人服,甚至还有一些人全身光溜溜的。这里没有一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或者身上沾有血迹,甚至连被纸割破的小伤口都没有。我确信我身上原本应该有不少瘀青。我是说,我很确定我被那辆小车拖过半条费尔法克斯大道,然后才死掉。然而此刻我身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有割伤或瘀青,我想这应该跟我变成灵魂、不再是个“真实的存在”有关。不过这一点我还没搞清楚就是了。
所以,当你一上到这里,马上就会被分派到队伍里去。不用自己走过去,感觉比较像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队伍中,差别只在于你本来就是醒着的,整个过程大概是“白光——轰——排队”。天堂入口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白色空地,你真的可以漫步在云端,一眼就望见好几千米远。不是飘浮哦,是真的走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但这是真的。这里有重力,只是你没有重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你只能相信我了。我接到通知,很快就会有人带我去我家,帮助我安顿下来,但我这时候人还在报到处。我想象我在这里的家会像伊恩·施拉格旅馆的套房一样,干净,现代感十足,墙是纯白色的,房里有张松软舒适的全白大床和一套博士牌立体音响。关于这一点,容我稍后再向各位报告,现在先回来讲排队。
我平常对排队这件事是很没耐心的。我排的这列队伍实在太长了,大概比去DMV考驾照最爆满的那天还要糟糕一千倍,感觉好像我前面有一万个人在排队一样。通常,这种情况会令我没完没了地发狂暴怒;但既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排队,所以我并没有抓狂。除此之外,他们真的有办法让你自在舒服,就像我之前提到的,让你平静、安心。天使(对,有翅膀的那种。你没听错,神话故事是真的)端着一盘盘前菜在你身边打转:上面放了鱼子酱的小饼干、外面包着培根的小热狗堡、炸马苏里拉奶酪、烤鸡串、洋芋片配蘸酱、法式蔬菜沙拉、意式烤面包片、鸡尾酒虾……一大堆,但我什么也没碰,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且外婆总说:“别净吃开胃菜,留点肚子吃别的。”除了开胃菜,这里也供应饮料,有香槟、烈酒、鸡尾酒、红酒、苏打水、果汁、茶和咖啡,想喝什么就有什么。我选了香槟,尝起来有点儿甜又不会太甜,完美极了。我喝了五杯。
好,现在终于可以开始解释我为何如此满意自己还穿着前晚的衣服。我想我应该提过,我在死前还是单身,并且即将迈入三十岁大关。如果说我对天堂有什么要求,那么大概只有“我希望这里有帅哥”这一项吧!但我运气真背,目前视线所及最帅的一个……哎哟,他排在很后面,跟我之间隔了十五个人。排队排这么久,不免会跟前后左右的人慢慢变熟。我认识了十二个因为巴士车祸而来到这里的德国小学生们,他们大多时候都在跟小蜜桃玩;我还认识了布朗斯坦夫妇哈里与伊莱恩,来自纽约长岛,他们去佛罗里达州的博卡拉顿()过冬。哈里与伊莱恩是在睡梦中过世的,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因为伊莱恩没把炉火关好。来自法国的让·皮埃尔死于前列腺癌。爱尔兰的欧马利太太高龄一百零四岁,她在人行道上摔倒,摔断髋关节,最后死于并发症。
老实说,我们根本不像在排队,反倒比较像在开派对。我们不说“你好吗”,而是互问“你是怎么死的”。我偶尔会偷瞄后面那个帅哥几眼,我们的眼神常常十分精准地在同一瞬间对上,然后立刻转开,因为双方都觉得尴尬。后来我又回头微笑,他刚好也在看我,也对我微笑。然后,他开始朝我走来,我立刻把我黑色毛衣的衣领往下拉,露出肩膀(这是我生前排名第一的招式)。他超帅的,大约三十五六岁,一头暗金色卷发——非常像哈贝尔·加德纳,还有一对迷死人的绿眼珠。他穿着T恤配运动裤。
“这是你的狗?”他问我,同时弯腰拍拍小蜜桃。
“是啊。”我说,脑袋略偏了偏,低头对他微笑。然后,我惊觉这样好像在跟他调情——仿佛我正在排队等着进入洛杉矶的夜总会,而不是排队上天堂——顿时觉得好窘。
“真可爱。”他说,“哦,我是亚当·斯蒂尔。”他站直身体伸出手。
“亚历克丝·多伦菲尔德。”我微笑。
“你觉得我们在排什么?”他问。
“谁知道?无聊死了。”我假装皱眉,仿佛排队上天堂对我是家常便饭。
“你是怎么死的?”他问。
“被车撞。你呢?”
“心脏病发作,当时我正在健身房踩跑步机。太糟糕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心脏有问题。我才三十几岁,而且身体状况真的很好,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运气不好啰!”
“是啊,你也是。”他说,然后接着又问,“你从哪里来?”
“洛杉矶,你呢?”
“纽约。”
我们一时语塞。他会约我出去吗?天堂时兴约会吗?我们要去哪里约会?这里有天堂版的《查格餐厅指南》吗?
“呃,我想我该乖乖回去排队了。”他说。
就在这一刻,我想着是否该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排。我想象自己问欧马利老太太愿不愿意让这位超级帅哥插队、排在我旁边的画面,这样我就能继续跟他打情骂俏了。不过这样似乎不太道德,会遭天谴。
“我再打电话给你。”他说。
“哦,好啊。”我一边回答,一边看见布朗斯坦夫妇正对我露出那种犹太父母(只有犹太父母会这样)希望女儿交到男朋友时才会露出的微笑。
“如果这里有电话的话。”他咯咯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咯咯笑着回应他。唉,真可悲。
然后,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排在那群德国小学生和两个正在打牌的老家伙后面。我回头看他好几次,他向我挥手,我也对他挥手,但就只是这样。拜托拜托,希望天堂有电话啊!
不过,信不信由你,就一列排了一万人的队伍而言,它的移动速度可以说是相当快。虽然我们吃吃喝喝瞎聊兼调情,但我敢发誓大概只过了二十分钟就轮到了我。我相信大家针对排队这档事一定抱怨了好几个世纪,而天堂也确实改进了。好了,我终于来到了天堂入口。哦,对了,入口还真一有扇大门,而且还真的是一扇镶满珍珠的大门哦!
“嗨,亚历克丝。哈啰,小蜜桃。”一位面容姣好、皮肤白皙、有着深褐色头发的天使拿着板夹来招呼我们,“欢迎来到天堂,你们所属的报到区在极乐大楼。”她边说边递给我一份地图。我接过来看了看,地图上每一幢楼的名字都超有天堂味儿:天赐大楼、和谐大楼、牧歌大楼……我好想笑。天堂也挺老套的嘛!
这时候我来到极乐大楼一处像等候室的地方。天使说,等一下我就会知道我以后住哪里了。亚当去了乌托邦大楼。布朗斯坦太太跟我一样在极乐大楼,但布朗斯坦先生却被送到牧歌大楼去了。
“真高兴我终于能暂时摆脱他了。”她低声吐露,“要是他再说一次为什么不把炉子关好……我就……你说我还能说什么嘛?谁不会犯错?”
所以呢,现在我们坐在房里等待。这房间很迷人,淡蓝色的墙壁,几张舒适的奶油色皮沙发,看起来跟任何一家高档乡村俱乐部的包厢没两样。房里约摸有二十个人,这里也有全套酒吧以及更多食物。我径直走向沙拉吧,给自己弄了一份生菜沙拉(再加上一堆酱料)。刚才我没碰开胃菜,理所当然得吃点沙拉。布朗斯坦太太则直奔圣代吧。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用手肘推推我:“反正我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亚历克丝在吗?”我才刚吃完最后一口沙拉,立刻听见另一位天使喊我的名字,“他们在等你啰!”
我和布朗斯坦太太吻别,彼此保证会在搞清楚自己要往哪儿去之后,尽快跟对方联络。
“我也会帮你留意那位亚当的下落,”她说,“你们俩看起来挺般配的。”
说正经的,那家伙真是极品帅哥,所以拜托,拜托天堂一定要有电话啊!
我送她一记飞吻,然后走出等候室。天使和我一同朝外面的公共区走去,然后……等等,哦,我的老天!不会吧?是真的吗?哦!我的老天!是外公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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