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里真的是天堂 1
外公外婆在这里！
我仍处于惊吓状态。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有好几百年前吧），忘了是谁告诉我，每个人都会在天堂入口与家人重聚，结果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因为大家又是尖叫，又是拥抱，歇斯底里得不得了，搞得天堂入口好像摇滚狂欢派对现场一样，根本没办法做事。所以他们盖了这几幢大楼，好让接下来的程序得以有条理地顺利进行。
抱歉我突然插入这段解释。不过当你见到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外祖父母（他们死了二十几年了），一口气还真的差点上不来（我是认真的）。没有人跟我说他们会在这里，而我压根儿忘了会再见到他们，我只是单纯以为我就这么孤孤单单地上了天堂。
我从来不知道再见到外婆会让我这么激动（呃，我对外公和莫里斯舅公没有不敬的意思啊）。外婆过世前，我们感情非常好，我非常想念她。过去二十年来，我几乎天天想到她，结果现在她就在这里！是她没错：高亢的鼻音，还有那一身紫丁香混着发胶的味道。我难以自制地将她抱紧，频频端详她的脸庞。我在人间的家里当然有她的照片，但是看见她就在眼前，看见她脸上的每一条纹路，看见她如钢盔一般硬邦邦的红发完美地耸立在头上（我小时候陪她上美容院，她总交代设计师“再吹高一点儿，再高一点儿”。现在跟那时的发型一模一样）……是她呀！是我外婆，活生生的……呃……外婆的灵魂呀！我止不住大哭，哭到发抖。
“我好想你哦！”我对她哭诉。
“我知道，亲爱的，”她说，“所以现在我们又在一起啦。而且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瞧瞧她长得多大了。”外公说，朝我展开双臂，“是个小女人啰！”
“我就是啊！”我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是个女人啦！我长大啦！”然后，我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参加了高中毕业舞会，然后上大学，然后搬到洛杉矶。外婆我跟你说，我有注意我的牙齿哦！你记不记得你临终叫我要好好照顾牙齿？我有照顾哦！你看，我没有半颗蛀牙，而且我天天用牙线清洁牙齿哦！”我一边尖叫一边张大嘴巴给她检查。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牙齿这档事？”她问我。
“你临终的时候啊！这是你交代我的遗言耶！”
“我干吗跟你说要照顾好牙齿？”她笑出来。
“咦？你有啊！你跟我说要好好照顾牙齿，然后你就死了。”
“我那时候一定是神志不清了。”她说，同时抹去唯一帮助我永远记得她的回忆。
“反正，我想这遗言应该也不算太差啦！”
这让我有一些恼怒。
“等一下，等一下，”我皱眉，“那梦呢？我以前常常梦到你呢！我梦里的你真的是你吗？”
外公外婆对我微笑。
“是啊，当然是我。”外婆朝外公及莫里斯舅公微微一笑，他们也回她一个微笑。原来他们当真入了我的梦。我想问我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但还来不及开口，我就从外公怀里传到莫里斯舅公怀里了。我想他们往后应该会再教我吧，我得设法进入爸妈的梦才行。
莫里斯舅公是我外婆的哥哥，也是她最好的朋友，终生未娶，因为他觉得他有义务在爸妈死后负起照顾我外婆和她的三个妹妹的责任。
“你知不知道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我开口问他，拥抱他，闻他身上熟悉的雪茄味儿以及救星牌薄荷糖的味道。
“我当然知道呀！”他环抱住我，“我还特地为你刮掉胡子呢！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还因为我的胡子会扎人所以不肯抱我？”
我的确这么说过。我永远记得他的胡子是怎么扎我的脸的，但莫里斯舅公竟然为了我把胡子刮掉！
“每次我吃救星牌薄荷糖就会想起你！”我对他大喊。
此刻我真是快乐得要疯了！但是管他呢，我身旁每一个人也都正在经历与家人重逢的一刻，他们不也都开心得快疯了？我偷瞄了布朗斯坦太太一眼，她跟她爸妈在一起。她紧紧抱住爸妈不放，尖叫，放声大哭，然后再度抱住他们，活像个刚经历过游乐园走失惊魂记之后、再次找到爸妈的五岁小孩。
我们鱼贯走出极乐大楼。外公紧紧揽着我，外婆拼命把我的毛衣往上拉、好让领口不致频频滑下我的肩膀。我好喜欢外婆这个小动作，好喜欢能再见到她，让她可以用她想要的方式调整我的毛衣，让她沾了口水的手指清掉沾在我脸颊上的巧克力酱。（好啦，刚才我好像尝了一口布朗斯坦太太的圣代。）我们总是把这些小事视为理所当然，不当一回事，不是吗？
而这整个“变成灵魂且非真实存在”的状态最奇怪的一点是，我们依然能感觉到彼此，就像还活着的时候一样。我们不是鬼魂，你没办法像电影演的那样，伸手穿过另一个人的身体。我感觉得到外公是活生生的，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温暖；我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他闻起来正是我记忆中的外公：老牌帆船（）男性香水的味道，还有发油的味道。而外婆的口水感觉起来就是口水。如果我们死了，我们为什么还能拥有如此真实的感觉？为什么地上的人不知道这些事？哦，我忘了我们知道珍珠大门以及天使的事。那到底又是谁说出去的？当我们一行人陆续挤进外婆那辆天线上挂着脏兮兮塑胶花的老旧的柠檬黄凯迪拉克德维尔轿车（）时，我的脑海里刚好闪过这个问题。“多亏这朵花，我才能在停车场里找到我的车。”小时候，外婆曾经这样告诉我。
“你怎么还在开这辆车？”我跳进后座，坐在莫里斯舅公旁边。
“它还跑得动呀！”她发动车子，“你知道我一直很爱这辆车。”
她真的很爱。我很讶异她这么多年来都没换新车。
“我爱这辆车。”她再次重申，倒车离开极乐大楼附属停车场，“记住，宝贝，这里是天堂，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保时捷的经销商。
“这里怎么用钱？”我问大家。
“这里不用钱，”莫里斯舅公告诉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出现。我们在人间工作得够辛苦了。在天堂，凡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都能拥有。”
哇，真棒！不过这是真的。因为，等到外公外婆对于该走哪条路的争执告一段落（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变的），我们也终于把车停在家门口之后，一幢新殖民风格的农庄骤然映入眼帘。（而且我家门前有小河！）这房子看起来好眼熟，我只花一秒钟就想起来了。
“等等！这不是莱恩·雅各布斯他家吗？”我大叫。
莱恩·雅各布斯是跟我在费城乡下一起长大的男孩。我从来没有疯狂爱上他，甚至连朋友都不是。高中的时候我们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莱恩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种极度沉迷朋克文化、会把头发弄成鸡冠头的男生。莱恩无时无刻不穿着他的军用夹克和又大又笨重的皮靴（靴子上还有一堆链子晃来晃去）。只要他出现在走廊上，大家一定听得到。
总而言之，以前我每天早上搭巴士去上学的时候，一定会经过这幢新殖民风格的建筑。我好爱这所房子，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谁住在这里。我在一幢超现代风格的房子里长大，爸妈疯狂追求干净洁白、一尘不染，所以我家住起来一点儿也不舒服。我们家没有松软舒适的小抱枕，而且因为怕刮坏地板，所以不准穿鞋子进门。每次我看见这幢前院草坪有小溪流过、通往主屋的步道中段还有石拱桥的新殖民风格农庄，总觉得它就像那种会令你想一脚踢开鞋子、穿着睡衣拖鞋四处晃荡的地方。
有一天，我不知为何竟然跟莱恩·雅各布斯同车，大概是放学后有人顺道开车载我们回家吧，但感觉很别扭。我不记得开车的人是谁，也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会一起搭便车，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终于知道，原来那幢新殖民风格的农庄是莱恩·雅各布斯他家啊！甚至在许多年后，每当我回费城老家探亲、开车经过这幢房子的时候，我仍不由自主地猜想：莱恩·雅各布斯一家还住在这里吗？他们到底关不关心这幢房子啊？因为它看起来需要重新粉刷。而且我还发现，拱桥上有好几处石砖都脱落了。还记得我当时心里好难过，好希望能把它买下来、重新整修，再现我小时候见过的那股绝代风华。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向谁提过我有多喜欢这幢房子，但我从来不曾忘记过它。现在，它在这里，并且重新粉刷过了。小溪潺潺依旧，石拱桥也修好了。
“是莱恩·雅各布斯他家耶！”我茫然地望着家人，又说一遍。
“现在是你家啰！”他们对我说，“妈呀，你的梦想还真伟大。”
“你们说它是我家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梦想拥有的房子吗？所以是你的啦！”外婆陈述着再现实不过的现实。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外婆把车开上车道，众人鱼贯下车。
“所以，等一下，这真的全是我的？”我边问边后退一步，好让整幢房子尽收眼底。
“对。”外婆说。
是我的耶！莱恩·雅各布斯他家的房子变成我的了！他们是怎么把它弄上来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爱这房子？我可以大大方方就这样走进去吗？
“这是你家，亲爱的。”莫里斯舅公眼见我依然满脸不可置信，又说了一次。
“我需要钥匙吗？”我问，“这房子有防盗系统吗？”
“你觉得天堂还会有人打家劫舍吗？”外婆回答我，仿佛我刚问了一个史上最蠢的问题。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283459/4512712.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