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吧!我就知道
我知道，我就知道！
整件事实在是完美过头了，所以根本不是真的。我就知道，天底下（就连天堂也一样）没有白吃的午餐。
所以，在经历有生——以及死后——以来最棒的一次性爱之后，我回到我的莱恩·雅各布斯大宅，然后就遇上这位坐在我家厨房餐桌旁等我的该死的天使。
“哦！嗨。”我极冷淡地打招呼，“你是来打扫的吗？我昨晚不在家，不过餐桌上还有几个盘子没洗，还有我好像把一桶冰激凌忘在楼上主卧室了。”我哪知道天使来干吗？为什么会有天使在我家？
“我不是来打扫的，亚历克丝。”这位年约六旬的女天使回我一记假笑（她的翅膀羽毛染色染得很失败），顺手把咖啡杯放进水槽。“我是德博拉，你的守护天使。你应该还记得我吧？不觉得我有点儿面熟吗？”
我沉思数秒。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还真觉得她越看越眼熟。
“我读六年级那年曾经在拉德纳溜冰场摔断手腕，当时你是不是也在那里？”
“答对了！”她振臂高呼，“我假扮溜冰场经理。要是我没抓住你，你可能连手臂也断了。”
“等一下，那天晚上也是你吗？我死掉那天晚上，我在琼斯酒吧喝得烂醉，然后有辆出租车突然靠边停……你是那个女司机吗？”
“又是我！”
“不过你那天的头发是深褐色的。”
“我的头发有时候是深褐色，有时候是红色。我会依当天的心情变换发色。”
“我懂你的意思。”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那么，就多谢你的照顾啦！感谢你那天晚上救了我，没让我自己从酒吧开车回家；不过你后来动作好像有点儿慢了，那辆迷你撞到我了。”我大笑，但她没笑，“呃，我刚好要弄点松饼当早午餐。我真是爱死这种不会发胖的体质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吃？”
“嗯，好啊。我对松饼完全没有抵抗力。”她稍稍停顿，“不过，老实告诉你，我是来跟你讨论一件事的。”
我并没有认真听她说话，自顾自地拉开冰箱，拿出培根。
“你人真好，还特地来看我。”我边说边拿出松饼机——才刚摆好，上面已经有两份烤得金黄酥软、完美至极的松饼了。
我摆好两份松饼（放在我的蓝花金边蜜月盘上），再点缀几颗蓝莓，淋上枫糖浆。
“我忘了调含羞草鸡尾酒！”我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准备饮料，立刻跳起来。
“亚历克丝，”她说，“你何不先坐一下？”
于是我坐下来。我还真以为她只是来欢迎我上天堂，跟我解释一些我还没搞清楚的状况。也许她是来教我如何入梦的。这样我就能进入爸妈的梦，告诉他们我很好，甚至还遇见一位猛男投资家呢，他们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亚历克丝，”她起头，“首先要恭喜你即将展开一段美妙生活。不过，我们明白你在人间的时间有点儿短，所以有几件事不太放心。”
就在这一刻，我心想：看吧，我就知道。
“当然，你不曾顺手牵羊——呃，除了五年级拿过一条唇膏。我们不会追究这种小事。还有……”她拉起我的手，“你也不曾杀人，或犯下任何必须受法律制裁的罪行。你不曾蓄意伤人，你在这些方面确实是好人。”
“谢谢您，我的确是好人。好啦，我的支票是有跳过几次票啦，不过谁没干过这种事？”我开始紧张了。她提这些干吗？
“亚历克丝，”她继续说，依然握着我的手，“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天堂最顶层。你知道‘七重天’吧？”
废话。
“当然知道。”但我仍猜不透她到底想干吗。
“嗯。这第七层——也就是七重天——是我们特别为‘人间楷模’保留的。他们有些曾历经极端的苦难，有些熬过贫困，有些则是不屈不挠、从各种足以摧毁人生的逆境中再站起来。”
“很合理，”我说，“我懂。”
“当然了，能住在七重天的人大多只是因为他们生前过着平常的人生。他们正视各种阻碍，凭着一身傲骨逐一克服。就拿你外祖父母来说吧，你外祖父白手起家，成立自己的会计事务所，供应你外祖母和你妈的一切生活需要，尽心照顾家庭；你外祖母严格管教你的母亲，把她教育成一位坚强的女性；你的莫里斯舅公放弃拥有自己的家庭，悉心照顾妹妹们。这些都是值得效法、可作为榜样的模范人生，这些人的每一天都在照顾别人、教育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是啊，当然是，他们都很伟大。”我仍试着了解她想暗示什么，“或许我也能像他们一样，不过如你所知，我年纪轻轻就挂了。”
“嗯，这也是我们决定先让你喘口气的原因。”她说。而这让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呼，”我大口嚼着松饼，“我还以为你是来送我下地狱的呢。嘿，可以把培根递给我吗？”
“不不不，”她边说边把脆培根递给我，“你当然不会下地狱，只是有几件事我们不太清楚，你生前的某些行为令我们有些担忧。”
“我做了什么？”我问，带着些自我防卫的态度。我是说，他们凭什么这样说我？
“呃，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没做到的事。如同我刚才说的，我看着你一辈子，你的人生相当不错，但是我们——也就是你的守护天使们——有一件事怎么想也想不通，那就是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过日子？这也是我们偶尔会给某些人‘入门考试’的原因。”
“入门考试？这里还有考试？”我的叉子掉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说，又一次拉起我的手，“最糟糕的情况顶多是降个一两层而已。”
“降个一两层？”
“嗯，我想我们估计应该是到第四层，四重天吧。”
“你刚才说‘降个一两层’，结果现在一口气跳了三层！我到底是有多糟啊？”
“亚历克丝，四重天也是天堂呀。只不过不是这个天堂。”
自从我上到这个天堂以来，头一次没了胃口。
“但我还是可以跟其他人见面吧？”
“当然可以。你还是可以见到你的家人、你的外祖父母，但亚当恐怕就不在这个范围内了。你仍然有机会跟别人约会，不过据我所知，想在那边找到灵魂伴侣好像有点儿难。”
“要是我和亚当彼此相爱呢？难道这里没有绿卡那种依亲制度，让我能跟他一起待在七重天？”
“你这想法还挺有趣的！”她大笑，然后收起笑容，对我严肃地摇了摇头，“没有，恐怕我们这里是没有这种制度的。”
“那我能留下这幢房子吗？”
“呃，你会有另一个家，但不是这幢房子。你在那边住公寓，公寓有管理员。另外，那边的健身房没有游泳池。哦，不过倒是有社区游泳池，而且听说设备还挺不错的。”
“社区游泳池？好恶心。那衣服呢？”
“你当然还是会有衣服啊。不过不会有像房间那么大的衣橱。我们会给你一般大小、不是更衣室的那种衣橱。还有，很遗憾的是，因为最好最上等的衣服只能给七重天的住户，所以你的衣服不会是当季最新款式，而是去年过季的样式。不过别担心，衣服一样合身，而且也妥善裁剪过了。”
“那鞋子呢？”
“跟衣服一样，去年的款式。哦，可能会有点儿不合脚。”
“好吧，但我还是可以吃所有我想吃的东西吧？”
“这个嘛，”她犹豫了一下，“你当然可以吃任何你想吃的东西，不过你得自己控制身材。在四重天的好处是，你可以尽情享受美食，而且不用担心高血压或高胆固醇的问题；但不幸的是，如果你想保持好身材，你得自己注意饮食均衡。”
“谁在乎胆固醇！我没得挑吗？”
这时我开始焦虑了。
“等离子电视机呢？”
“换成模拟电视机。”
“频道？”
“基本有线台。”
“小蜜桃？”
“它留在七重天。所有的狗狗死后都住这里。”
“我就知道！”我放声大哭，“我就知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嘿，我也没说结果一定会这么糟呀！”她伸手环抱住直愣愣地盯着热量有三千卡的早午餐的我，“事情还是有挽回的余地，你只需要通过考试就能留下来啦。我们只是想确定你的人生充实满足，最后的确会达到实现自我理想的境界。”
我把头埋进双手里。
“今天好好想一想吧。”她说，“记着，这一切还未成定局，还有挽回的余地。好好回想你的人生，想想你过去做了哪些选择，想想你原本计划的方向或目标。你是聪明的女人，你会想出办法通过考试的。”
“等等，考题是什么？有体能测验吗？我不会攀岩啦！还有数学！我数学最烂了！入门考试会很像大学的入学测验吗？”我大口咽气，几乎压不住不断涌出的恐慌。
“考试是一份简单的报告，你只要写报告就行了。”
“哦，”我用力深呼吸，“一篇报告。我想应该不会太困难。题目是什么？”
“题目是：最美好的人间十日。”
“最美好的十日？这哪有办法衡量啊？”我仔细想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的意思是，这种判定方式不会太主观吗？”
“我们是根据这十天的内容来衡量的。我们会从这十天里知道，你的人生最终会导向什么方向、到达何种境界。”
“可是我不知道啊！”我尖叫，“我跟你说，我觉得这之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有没有谁可以让我申诉的？上帝到哪儿去了？圣母玛利亚或者其他更高层的人呢？一定有个什么主管之类的可以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吧？”
“你听我说，上头已经分配另一个人给我照顾了，可是我向你保证，事情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而且就算你考试没过，能待在第三或第四层天堂也不错呀！”
“第三层？现在你说第三层？这根本是秒速下降嘛！那你告诉我第三层有什么？用垃圾袋装的三年前的过季衣服？”
“我们才不用垃圾袋装呢。我们用购物袋。”她听起来有点儿生气，感觉受到冒犯了。
“我要吐了！”我一边干呕一边冲向水槽。
“亚历克丝，冷静下来，你不会有事的。听我说，利用今天好好想一想，想想你的人生。你会准备好的，我照顾你这么久了，我对你非常有信心。”
“可是我想待在这里嘛！”我再次大喊并且跺脚。
“那就交出一篇精彩的报告吧！”她吃完最后一口松饼，“我留了两本笔记本在你楼上的房间里。两个星期之后，我会回来拿的。”
话才说完，德博拉——这位翅膀羽毛颜色被染坏了的守护天使——翩然离开我的莱恩·雅各布斯大宅。我连送客都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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