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夫复何求

　　此刻是我上天堂以来首次独处。明天，外公外婆要为我办一场盛大的家族聚会，但现在他们先让我自己适应一下新环境。明天我会见到外曾祖父母和外高祖父母，还有在这里的其他家族成员。我打算穿白色迈克·科尔斯（）水手裤，再配上漂亮到不行又合身得要命的诺玛·卡玛丽（）黑色露肩棉衫、搭配克里斯提·鲁布托五英寸楔形帆布鞋。小蜜桃在院子里跟它数不清的玩具玩。我觉得我在人间已经够宠它了，结果它在天堂竟然还有嚼也嚼不完的各式狗骨头。一个小时以前，我去外面看看它适应得怎么样，结果它正在玩捡球游戏。就在它把球咬回来、放开、球落地的一刹那，球会自动飞越我的草坪，让小蜜桃以及其他一大群加入这场游戏的狗去追。真是个了不起的“狗狗天堂”。

　　还有一件事很有趣。在天堂，小蜜桃会服从我下的每一道指令——它在世的时候才不管我呢！但是在这里，我叫它坐就坐，叫它翻它就侧滚一圈。我叫它装死，结果它当场愣住，一副听不懂的模样。这感觉我懂。

　　我放小蜜桃自己去玩，而我自己则躺在超舒服的芙蕾特床单上大啖一整桶“三十一种风味”牌（）薄荷巧克力冰激凌（反正零热量）。亚当大概再过二十分钟就会来找我，但我没什么好准备的。你知道，天堂嘛！

　　亚当说他喜欢吃烤牛肉。我打开烤箱，里面正好有一大块烤牛肉！我什么也没做，而且我料想牛肉会在我希望它烤好的时候大功告成（因为我连肉一开始是怎么进烤箱的都不知道）。

　　唯一令我真心困扰的是，我不知道我爸妈会多生气；而且就算我知道他们有多么生气，我也爱莫能助，完全无能为力。真希望我能跟他们分享这里的一切。我不是说我希望他们死掉啦，但我真的好想告诉他们我上天堂了，而且我很开心。我一定要问问外婆以前是怎么进入我的梦境的，这样我就能对爸妈做同样的事了。

　　我知道佩内洛普一定也很生气。我敢打赌她又会发起什么慈善活动，她超爱这套。她会为我募款，弄个像“救助不幸遭迷你撞伤的人”之类的募款活动，而且说不定还会募到上百万美元。佩内洛普跟梅尔文（他人如其名）结了婚又离婚，因为他们没签婚前协议书，所以她分到好几百万美元的财产。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点（毕竟她平白无故拿到这么一大笔钱），她开始做慈善、做公益。这就是小佩。不过，基本上我个人是对她每次办活动准备的小礼物比较感兴趣啦。我想小佩一定非常气我就这么死了，我也得想办法入她的梦。一旦知道怎么做以后，我就要马上行动。

　　“哈啰！”我听见有人在楼下喊。

　　“嗨！”我大叫，吓了一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并顺手藏好那桶冰激凌，“我在楼上！”

　　亚当来了。我看看身上的驼色绕颈挖背背心和Joe’s牛仔裤，以及……哦，我的屁股天杀的真是翘！

　　“嗨！”他边打招呼边走进我房间。他穿着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梳过却仍凌乱有型，脚上套着黑色普拉达（）豆豆鞋。这男人太有魅力了。

　　“这地方真令人惊讶！”他开始参观我的房间。

　　“还用得着你说！相信我，我大概得花一个星期才有办法接受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我懂。”他点头同意，和我并肩走进另外几个房间，“我家还有电影院呢！我才想到一部片，它就马上开始放了。或者要是我说‘法国片、喜剧、我一直想看却从没看过的片子’，我就会看到这辈子看过的最棒的法国喜剧片！”

　　“太不可思议了！我怎么没想到要许这种愿？”

　　“因为你似乎比较喜欢衣服呀！”他说，用手指指我的衣橱。

　　“我没开口要啊，是它们自己出现的。”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辩解。话说回来，我干吗不好意思啊？他得到电影院耶！

　　“这是每个女人的梦想吧。”

　　“嗯，我是真的很开心啦。”我在他参观鞋柜时承认。

　　这时他突然回头。

　　“不过，认识你，然后又住在你隔壁……我希望这是命中注定的。”

　　“我也这么希望。”我说。

　　“但我还是很气我年纪轻轻就死了！”亚当向我说道。

　　我盛了一份烤牛肉给他，放在整套凯特·丝蓓（）卵石圆点餐盘上。

　　“我早就释怀了，”我告诉他，“他们让我很轻易就接受事实了。”我叉起一块大蒜烤马铃薯，外酥内软，正是我喜欢的口感。

　　“我不断想着我错过多少好事，”他继续说，“我没结过婚，不曾有过孩子，我才正打算离开任职的投资公司，出去自立门户。我对这件事情一直跃跃欲试。也许我再过五年就能退休了，早知如此，我干吗这么拼命赚钱？好啦，至少我外甥和外甥女不愁没钱上大学了。但人生难道就只是这样吗？”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我对他说，“这就是人生，我们只知道这么多了。要是你问我怎么想，我会说我决定尽情享受这里的一切。我不明白我被迷你撞死有什么意义，但这整件事对我而言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很满足。我承认这么年轻就死掉多少让我有点儿不爽，而且我又不是没有人生计划；但现在我觉得那些都过去了。你知道，这就是人生，如果拿过去的生活跟现在比较——瞧瞧这房子、衣橱，还能再见到外公外婆，而且不用像狗一样整天没日没夜地工作、担心未来，我是挺满意目前状况的。”

　　“你没有遗憾吗？”他问。

　　“我当然有遗憾。”我想了一分钟，然后才告诉他，“这几年，我跟我爸处得并不好，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跟他把话讲明白。我们正在修补、改善彼此的关系，但是谁知道我就这样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我好像从来不曾做过一件让他骄傲的事，可是我好希望我能有机会做到。但你说我现在能怎么办？坐在这里一个人烦恼吗？眼前我根本无能为力呀！”我说得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我的确在乎。

　　“所以你妥协了？”他问。

　　“对。”我说谎，“我妥协了。”

　　“我只是觉得我还有好多事想做……”他小啜一口酒，“还想完成好多事。”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还有些话想对亚当说，但我不想为了生死问题挑起口舌之争。是啊，没错，我也有我的人生规划，但面对天堂带给你的种种好处（这些好处你知我知就好），坦白说……我要在这里诚实地告诉各位……我由衷地认为：算了吧，忘了吧，人生苦短呀！然而在这里，你只要心里想着“烤肉”，烤箱里立刻就会出现一大块烤肉。我看不出来这种生活到底哪里有问题。

　　“最奇怪的是，即使我这么不甘心，心里却很平静。”他说，“好像那些事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不过我还是会担心我的家人，会猜想他们有多伤心。”

　　“我也是！”我心有戚戚焉，“这种感觉真的好痛苦。”

　　“我懂这种感觉。”他说，“我觉得我好像应该试着去帮助他们，但问题是要怎么帮？”

　　“我也在想同一件事。我打算明天问我外婆。”

　　“那你问到了要记得告诉我。”他说。然后又说，“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确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家有娱乐室耶，不过我唯一想玩的游戏只有小精灵（）。”

　　“我可是小精灵高手哦！”我告诉他。这是真的。

　　“是吗？我才不信。我在格林尼治的法兰克比萨屋是近六个月来的得分纪录保持人哦！”

　　“喂，拜托，你大概没看过一九八二年夏天、摆在新泽西州马盖特雷尼热狗店的小精灵游戏台吧？我相信那上面记录的得分前五名全是同一个人哦！没错，昵称是‘亚历克丝’，而亚历克丝就是我！”

　　“哦？那你就准备好接受挑战吧。”他激我。

　　“来呀！”话还没说完，我们俩便同时跳起来，离开餐桌冲出门，往亚当家跑。

　　打了四回合外加三场延长赛之后，双方依然平手：两万零八分对两万零八分。

　　“这分数铁定有鬼。”亚当说。我们大笑同意。

　　“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不过我还是要说，”他伸手环抱住我的腰，“我挺高兴你死掉的时候我正好也挂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是至高无上的恭维！”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啰……”他低语，缓缓向我靠近。

　　我在一位猛男投资家的汉普顿式宅邸中，度过了上天堂后的第一晚。

　　第二天早晨，我盘算着要怎么溜回家时，不经意瞥见镜中的自己：妆没花掉，发型依旧完美得不得了。

　　于是我又回到床上。

　　亚当翻了个身，用双臂搂住我。就连他的口气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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