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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日 1


  我第一个“最美好的一天”要从受孕说起。倒不是说我相信生命始于受孕。坦白说,我并不知道“生命始于何处”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各位也知道,这个问题在人间算是热门话题,说法众说纷纭。(顺带一提,我真的很想知道官方说法究竟是什么。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找个机会告诉我吧。)

  我之所以从受孕开始说,是因为对我而言,那天是我的第一个“幸运日”,照各位的说法就是“最美好的一天”。还有,如果从这天开始解释,应该能让各位更了解我的人生,像是我做了哪些事、我为什么这样行动,以及这些行动如何将我过去的人生带往充实、实现自我理想的境界(假如我没这么早死的话)。

  我是说,我的上辈子是个错误,而且是很棒的错误。虽然这话有王婆卖瓜之嫌,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医生曾说我爸妈永远不可能有孩子。我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因为没有人告诉我;不过如果要打赌,我会赌有问题的是我爸。理由是这样的: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晚期,试管婴儿或代孕这种东西还没出现。所以,假如你生不出孩子,那么你只有两个选择:领养,或干脆不要。我来报到时,他们已结婚十年,正过着“丁克族”的生活。

  我爸,也就是比尔·多伦菲尔德,是个强壮的男人。他白手起家,他的父亲是挨家挨户贩售各式商品(从锅碗瓢盆到童装无所不包)的推销员。每次提到祖父,爸爸总是这么形容:“就算赚进一毛钱,他也有办法让它只值五分钱。”祖父不喝酒、不吸毒、不赌博,说穿了只是很不会赚钱而已。(如果这种性格能遗传,我肯定得到了这种基因。)

  我爸说,他想不起来自己这辈子有哪一天没在工作的。我爸热爱工作(我猜我没遗传到这一点),他常告诉我许多他年少时代的故事。他成长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西费城,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跟祖父一起开车深入宾州乡下(到处都是田),或者朝反方向开,穿过新泽西至滨海一带的农田,然后掉头往回走,边工作边开回西费城。一路上,他们不时停车,向沿途住户兜售祖父当天必须贩卖的商品。当时美国刚走出经济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展开,照我爸的说法是,带着年幼的孩子做生意是为了激起“心软、容易上当的夫妻”的恻隐之心。有时候,爸爸会假装自己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有时候,他会见机大咳特咳,佯装病重,让容易心生怜悯的太太误以为她只要买个锅、餐盘组或小女孩的蓬蓬裙洋装(即使她家根本没有小女孩),这个生病的孩子就有钱买药吃了。而这也是祖父会给我爸“世界最佳忠告”(爸爸是这么形容的)的时候。

  “我们卖的这些垃圾没有一样能使我们致富,”祖父对我爸说,“等你年纪够大的时候,想办法开始买地吧!”

  我知道,这话颇有《愤怒的葡萄》()的调调。不过我想我可以放心地说,无论是我爸或者我祖父都不可能有兴趣拿这本书来读。所以,就算我祖父没卖出任何东西,也没读过半本书,他仍是个颇聪明的人。

  不过,另一方面,爸爸说他很早就学会并且明白祖父那套销售方式——“哦,您没有兴趣吗……好,那么祝您有个美好的一天。”这样是行不通的。爸爸想通了一点,那就是:纠缠时间越久,买卖成功率越高。因为对方会越来越不耐烦,最后只好买几样东西打发他们。祖父说我爸是他的幸运符,不过照我爸的说法来看,这跟运气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纯粹只是看谁撑得久罢了。爸爸跟着祖父挨家挨户卖东西卖了好几年,尽管如此,爸爸的成绩依旧全部拿A。他几乎没有朋友,至少我没听他提过,他的朋友大多是在他赚钱之后才出现的。他不曾参加任何体育活动。他是个头脑清楚、意志坚定的年轻人,凡是跟赚钱有关的事,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挡他财路。

  这也是我之所以认为有问题(生不出孩子)的人是我爸的原因。爸爸从来不示弱、不承认失败,所以如果不是他有问题,那大家是不是自然而然会把错推到我妈头上?我妈是个心胸开阔、对这种事毫不在意的人。但话说回来,身体机能有问题就一定是缺点、一定代表失败吗?还有,如果是女人生不出来,感觉好像没那么恐怖,事情也比较不严重。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明白,精子不会游泳真的会让男人不够雄赳赳气昂昂吗?

  总而言之,高中毕业之后,我爸进入宾州大学,然后再到沃尔顿商学院深造,后来他终于成为全世界(至少也是全美)最成功的不动产开发商之一。

  尽管我爸冥顽不灵,一心想要出人头地,但他生命中依然有个无法忽视的弱点(呃,至于他那懒洋洋的精子就不用说了)。

  是的。阿喀琉斯的弱点在脚跟,超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氪晶石,我的弱点是纽约巴尼斯百货三楼(哈哈),至于我爸的弱点则是——我妈。

  我爸呱呱坠地九年之后,玛克辛·伊莱恩·费尔斯坦也在费城威恩菲尔德区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里诞生了。我的外祖父跟我老爸一样,凭一己之力求学上进,最后成为会计师。外公外婆不是那种非常有钱的富翁级人士,但他们的日子过得还挺舒服,有自己的独幢洋房、自己的车,也有几件克什米尔毛衣(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流行指标);反观我爸,他和两个妹妹只能挤在西费城的单人间廉价公寓里。

  玛克辛是伊夫琳与哈里·费尔斯坦夫妇的独生女。根据我爸及其他人的形容,她是“西费城方圆数百公里内最美丽的女孩”。

  “玛克辛可是我们这里的‘葛丽丝·凯莉’啊!”我妈的好友萨莉·拉斐尔如此说道。但她说的没错,我妈真的很美,到现在还是很美。

  为此我总是苦恼,因为我比较像我爸。我妈有陶瓷般的肌肤、高耸的颧骨,但我长得跟我妈完全不一样。我的确可以晒出一身漂亮的小麦色,但如果你妈的肌肤会发光,那你会恨死自己竟然有晒黑的可能性。我也曾试着在脸上寻找颧骨的痕迹,但我只摸到一张又扁又平的大饼脸。

  我妈有一头闪闪发亮的秀发,没有半根分叉,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尽管她偶尔会把头发染成金色,发根却从来不曾出现色差。而我却只有一头分叉的乱发,发根则在我付清账单、离开美容院之后立刻出现色差。

  我妈总是能随心所欲大快朵颐,永远不必担心发胖;可是我光是瞄圣代一眼,体重就会多五磅。尽管已经六十五岁,我妈的身材依旧保持得非常好;而我打从十四岁那年起,如果没穿调整型内衣就不敢出门。

  在高中时代,我妈是整个欧弗布鲁克高中最受欢迎的女孩,但我不是。达娜·斯坦伯里才是我就读的友谊学校最受欢迎的女孩。虽然达娜和我私交不错,但我只是小跟班,不是小团体领袖。

  我妈念书的时候一向全部拿A,而我总是“低空飞过”。

  我妈进宾州大学的第一天,学校铺红地毯欢迎她;我却只能拜托别人开后门,让我溜进去。

  我妈是全世界心地最善良的人,她养流浪狗;我则花八百块美元买小蜜桃回家。

  在爸妈那个年代,玛克辛·伊莱恩·费尔斯坦是费城所有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女孩。她有完美的容貌、完美的衣着,以及完美的热情性格。我爸一直在偷偷注意她。

  我妈说,她第一次见到我爸是在栗树街的博威特百货公司()。有一天,她跟我外婆去博威特买东西,结果在一楼的围巾专柜与他不期而遇。当时她所不知道的是(但后来知道了),我爸早在几个月前就注意到她了。

  地点在拉丁赌场。那是个他们俩都常去、像夜总会一样的地方。当然,我妈是去那里约会的,而我爸总是一个人站在吧台边,他就是在那时候注意到她的。他说,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瞧那一头金色卷发,还有那黑色平口小礼服包裹她身躯的方式。她是整个拉丁赌场最美、最有魅力的女孩。

  爸爸在博威特百货与她们“巧遇”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迷你级的地产大亨了。他一小块一小块地到处收购土地,虽然还算不上有钱,但他正朝富翁之路迈进。事实上,当时他才刚买下另一间空间稍大的双人间公寓,安排父母与两个妹妹搬过去住。

  不幸的是,他的父母都在我出生前过世了,所以我从来不认识两位老人家……嘿,等等。我不是可以在这里见到他们吗?他们跑哪里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我爸我妈是这样认识的。顺带一提,这也是我最爱听的故事,我大概已经央求我妈重复这故事不下五万遍了吧!所以你会发现,我连细节也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九五八年十二月的某天,一年中最寒冷的几个日子之一,冷到你只要一不小心没把自己裹好(譬如露出鼻尖或耳朵),露出来的部位就会马上结冰。那天,外婆和我妈正在采购圣诞节必需品。是的,我没说错,虽然我们全家都是犹太人,但我能说什么?我们也庆祝圣诞节。凡是了解我们家的人都知道,我们喜欢所有能聚在一起、能交换礼物以及大吃大喝的日子。再加上我祖父母与外公外婆对信仰的态度极具弹性,所以爸妈绝对会照他们的规矩玩。总之,当我外婆和我妈一抵达栗树街的博威特百货,她们立刻决定在这里把需要的东西一次性买齐。因为只要一想到又得回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她们便忍不住发抖(妈妈每次跟我说这段故事都会发抖)。还有,你得记住一件事,那就是“今非昔比”。也就是说,当时的百货公司是一处你会“有计划前往”的地方,而非心血来潮顺道晃进去买丝袜的寻常店家。外婆和妈妈每次一提到博威特百货,眼睛里总是充满光芒:你可以先吃午餐,然后一路逛下去。每一位售货小姐都能喊出你的名字、知道你的品位喜好,这跟现在得扯着嗓门喊才会有人帮你开试衣间的景况简直无法相比。那年她们有满坑满谷的圣诞礼物要采买:要买给外公会计公司的职员、买给表兄弟姐妹、买给邻居与亲朋好友。外婆和我妈分别收到许多圣诞派对邀约,所以购买新行头也是此行的主要任务之一。

  我妈总说,就算那天没遇到我爸,她也会记得那天是她一生中几个最特别的日子之一。

  “那天的一切都好像罩上一层魔法。”她双眼闪闪发亮地说,“店里满满都是人,每个人的问题都一样:要买什么给谁,以及要买什么给自己。所以到处都是讨论、比较其他人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我妈硬是说服外婆买下一款喇叭袖黑色亮片雪纺礼服,建议外婆穿去参加新年派对。妈妈总说:“我永远忘不了她穿着那件礼服、站在试衣间三面镜前的身影。她看起来好美、好漂亮。剪裁十分合身,系带束着她的腰,将蓬蓬裙底下的裙撑在腰间细细收拢。”

  我妈买了一袭胸口有水滴状镂空的紫红色细肩带礼服。然后,她们走进女用内衣部门,为那两套礼服试穿更多、并且超乎你想象的复杂裙撑与衬衣。她说她看起来就像一朵盛开的花——不过是不好看的那种。每次一讲到这里,她总会提醒我一件残酷的事实(我也非常努力想记住却又总是忘记):节制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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