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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日 2


  用过午餐,她们便来到一楼,购买她们要送给外公办公室所有秘书小姐们的礼物:围巾。当外婆和我妈犹豫该买天蓝色还是橘色圆点围巾给德马科小姐(外公的秘书之一)时,我妈听见某人用低沉、坚定的声音说:“你不管怎么打扮都很美。”

  这时妈妈总会补上一段注解:“当时令我着迷的不是你爸英俊的外表——虽然他真的很帅——也不是他那身体面的西装。呃,部分是啦。我着迷的是他吐出那几个字的方式。我听见他用低沉又坚定的嗓音对我说——就像他平时跟客户通电话那样。他说,‘你不管怎么打扮都很美。’”

  “请问你是?”外婆说。外婆从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刻起就十分小心,谨慎应对。

  “费尔斯坦女士,您好,”爸爸伸出手,“我是比尔·多伦菲尔德。”然后他以同样有力、自信的声音说,“我是未来要娶令千金的人。”

  外婆往后退了一步,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他悠闲地倚在围巾展示柜上,有如泡在游泳池里一般惬意。

  “就凭你?你未免也太大言不惭了吧!”外婆回答,牵起我妈的手。

  后来外婆和妈聊起我爸时,外婆对我爸的了解全是从利尔·费尔德曼那儿听来的,因为爸爸曾和利尔的女儿罗娜约会过一阵子,试图对她“为所欲为”。(在他们那个年代就是指接吻啦。)多年后,罗娜和我爸妈意外重逢,她总是开玩笑说:“要不是那时候是保守的五十年代,我一定任他‘为所欲为’!”

  第二天,两打白玫瑰出现在费尔斯坦一家——一打给我妈,另一打给我外婆。没附卡片。

  “没卡片?”外婆啐道,把花扔进垃圾桶,“他以为他是谁啊?难道他不知道女人都喜欢甜言蜜语吗?”

  我妈说,就在那一刻,她决定置身事外,静观其变。她早就明白,如果我爸过得了外婆这一关,那么他就能娶到美人玛克辛·伊莱恩·费尔斯坦。

  又过了一天,爸爸送来外婆最喜欢的’s木薯布丁。这家店的布丁里有一颗一颗超大木薯粒,跟别家卖的那种煮太久、水太多又很小颗的木薯粒不一样。

  然后,他寄来了交响乐团音乐会的门票。

  “还是没卡片。”外婆说,东西照样进了垃圾桶,“这家伙的脑袋不正常到了极点!”

  翌日,他送来外婆最喜欢的香水。他从来不曾透露他的情报(外婆的喜好)是从哪里来的。

  “它不再是我最喜欢的香水了!”外婆边说边往手腕轻轻拍上几滴,放进抽屉。

  又过了一天,他送来一瓶法国红酒。

  “便宜货。”外婆看看瓶身,啐了一句。

  然后,爸爸出现在外婆家门口。

  “接下来该送什么?”他问外婆。

  “你何不有话直说?”她反问他。

  “我想娶您的女儿。”他说。

  “先带她出门约会!”她说。

  “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我爸带我妈去约会。

  我爸妈第二年五月就结婚了。说了各位也许不信,但事实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当时的我爸和我外婆更开心的两个人了。

  很难不喜欢这个故事吧?我妈第一眼看见我爸就认定是他了,而且我妈竟然还放手让我外婆主导!这种故事怎不教人喜欢?没错,这就是我妈,温柔婉约、美丽、充满智慧,她不说一字一句就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像她。我跟外婆一样,老是喜欢再三重复同一句话,直到对方理解为止。反观我妈,她只要运用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女性魅力就行了。

  在我快满十岁那年,爸妈也正好要庆祝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门口停了一辆全新的柠檬黄凯迪拉克德维尔轿车。门口出现一辆这种车已经够奇怪了,更怪的是我爸竟然在家。他白天从来不在的,所以在这种时候看见他在家,感觉确实非常奇怪。

  “你买了新车?”我问他。

  “没有,我只是得把它开到某个地方去。”他说,“要不要一起来?”

  于是我跟去了。能在平日下午看到我爸简直跟中大奖一样。当然,开车兜风就更是乐事一件了。

  我们开车来到外公外婆家。外婆开门走出来。

  “那是什么?又给你自己买新车?怎么不考虑买辆车给我女儿?”她边喊边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这是给你的。”他说,神色略显不安,同时把钥匙递给她。

  “我要这车干吗?”她怨道,“太高档了,人家会以为我在炫耀。”

  “就说是女婿送的,为了我这二十年的幸福婚姻感谢你。”

  “好吧。”她回答,接着补上一句,“现在我得送你们俩一程啰?”

  顺便告诉各位,爸爸和外婆经常互相抬杠,类似的场景总是不断上演。不过,外婆过世那天,我想应该没有人哭得比我爸还伤心。想到这里,我认为外婆一定也很爱我爸,因为她即使上了天堂也仍然开着那辆车。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爸妈爱情故事的来龙去脉了。既然如此,你也一定能够想象,没有孩子对他们是多大的遗憾。

  说真的,我爸妈从来不曾好好说过他们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妈说,在我出生之后,再提那些根本毫无意义,但我能想象那段日子有多糟多难受。我认为他们一定做过很多检查、试过很多办法。一次又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我忍不住要这么想:每次提到医生,爸爸总是没半句好话,一定是跟那段经历有关。

  好,现在我要告诉各位,我人生第一个最美好的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段往事说来有点儿悲伤,不过,诚如各位已经知道的,结局倒是相当美好。哦,对了,其实我爸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是我莫里斯舅公有天来帮忙照顾我的时候告诉我的。我跑去问爸妈是不是真的,他们虽然没有否认,不过从两人的态度——也就是每当作父母的不想跟孩子聊自己过去的苦日子的时候,总是一副假装没听到或不理不睬的样子——我就知道莫里斯舅公说的是真的了。

  我妈每年都会做一次例行性的妇科检查,时间通常安排在感恩节前后,我也是(或者该说我“生前”也是),因为我的第一次妇科检查是她带我去的,我只是按流程执行而已。

  总而言之,在这个特别的一年——精确一点儿是一九六八年——我妈的检查结果有问题。莫里斯舅公说,医生在她的****里发现了一个肿块。

  容我提醒各位:当时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那时候的女人不像现在一样流行乳房检查。如果发现肿块,其惊恐程度与现在相比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莫里斯舅公所言,我爸一听吓呆了,我外婆完全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唯一不害怕也不惊慌的——各位一定猜得到是谁——是我妈。

  “如果是不好的东西,我们会找到办法处理的。”莫里斯舅公说我妈当时是这么说的,但我敢说她心里应该也很慌。就我对我妈的了解,她大概会躲进厕所偷哭,然后在别人逮到之前擦干眼泪,重新挂上笑容。她不像我。她从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惊惶或恐惧。

  总之,我爸寻遍费城及纽约,联络了每一位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他甚至跨海到伦敦和巴黎找医生。医生做了活检,却仍无法确定是什么问题。我爸坚信纽约一定有医生能检查出个所以然,于是我爸妈和我外公外婆一行人大举开拔至纽约,暂居广场饭店。

  医生表示他们必须取得较深部位的活检样品。妈妈同意了。又一次采样检查。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待结果出炉的那段时间,每个人的情绪都很紧张,尤其是我爸。他已经三个星期没去上班了——你知道,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

  终于,报告出来了。

  结果是良性!

  我爸不放心,想再做一次,于是他们回费城找原来的医生。

  又是良性!

  他再回纽约,找其他医生再确认一次。

  良性!

  当晚,爸妈大肆庆祝一番。

  然而才过几个星期,我妈又不舒服了,大家都很怕是不是恶化了。尤其是我爸。

  “一群该死的庸医!全弄错了!医生没一个是好东西!”莫里斯舅公说我爸不断咆哮咒骂。

  这一回我妈无力安抚大家,她一直很累、很疲倦。于是我爸快疯了。他们去纽约找医生,回费城找医生。检查报告又出炉了。

  “没有问题呀!”纽约的医生与费城的医生都这样告诉我爸妈。

  “那你告诉我——你们这群聪明的狗屁医生——她为什么一天到晚跑去厕所吐?”我爸相当不满。

  “因为她怀孕了。”纽约的医生说。

  “因为她怀孕了。”费城的医生说。

  九个月之后,我诞生了。

  如果你生性多疑,并且跟我一样以为爸妈过去之所以很难怀孕生小孩,是因为我爸精子有问题,那么你可能会觉得纳闷,想知道我妈是不是跟邮差先生法兰克有染之类的。不过,假如各位认识我妈,就会明白她根本不可能红杏出墙;假如你了解这两人之间的爱有多深,就会知道他们都不可能对彼此不忠。所以我真心相信,是爱使他们能平安度过我妈的乳癌危机,并且带给他们令人激动、兴奋的一夜,怀上了我。

  不管在哪一个求学阶段,我的爸妈总是比其他同学的爸妈要老。我妈三十三岁生我,我爸那时已经四十二岁了,这种情况在今天根本不算什么,然而我小时候总是略略感到苦恼。我一直很怕他们在我很年轻时就死了(但结果也太讽刺了)。不过,我好喜欢他们成长的年代,好喜欢听他们说几十年前的故事——那时手机还没诞生,当然也没有iPod、没有互联网,甚至连电视机都没有!真令人难以置信!我也好喜欢从他们口中得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百货公司风貌”的第一手资料。我好爱我们家满满一柜又一柜的弗兰克·辛纳屈、埃拉·菲茨杰拉德、格什温和科尔·波特的音乐,好爱爸妈时不时放音乐跳贴面舞的习惯(不像我们这一代只会磨屁股)。换个方式说吧。暂且不论将来可能发生的大小事,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幸运,能拥有这对父母。

  我偶尔会想起这段故事,然后不免感到纳闷:我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会成为唯一一只奋勇游过重重障碍、来到这个世界(或之前那个世界)的精子。我的体育一向不好,所以我想其他精子铁定很虚弱或根本就是残障什么的。

  各位都知道我们会遗传爸爸的鼻子或妈妈的笑容之类的吧?或许我们也会遗传到他们对彼此深刻的爱,而这份爱给了我力量,让我得以度过……呃,我不知道,得看各位给我出了什么难题再说。

  ·来自天堂的求救讯息!·

  我写得很烂吗?

  不要骗我哦。你们喜欢我的第一篇吗?还是觉得很糟糕?

  到目前为止,我的表现还不错吧?

  通常,每次遇到这种状况(也就是江郎才尽、肠枯思竭),我总会打电话给佩内洛普或我妈,聊聊我的瓶颈。这招很管用,但我现在当然不可能用这招。我好需要我妈。要是我能听见佩内洛普说“这点子真棒”,那该多好!

  我是不是该提一下,我妈当时是剖腹生下我的?你们会比较同情非自然产的宝宝吗?

  为什么我不能联络我妈?他们在人间都能把人送上月球、架设互联网了,在天堂,鞋子不用改就合脚、怎么吃都不会胖,结果现在你们却告诉我,天堂自存在以来,从来没有人想出联络人间的办法(除了入梦以外)?发明电话的贝尔先生跑哪儿去了?我很确定那家伙一定住在七重天,成天喝着迈泰酒()悠闲度日;但他明明就可以帮忙想办法,让我可以从我的莱恩·雅各布斯大宅打电话到曼哈顿给佩内洛普,或者接通我妈的床头电话呀!

  我觉得大家从现在开始应该叫他“大懒虫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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