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日 2
“不过就是块臭烘烘的肉片三明治嘛！”格雷格拍拍肚皮笑着说，“可是我觉得我好像吃坏肚子了。我怎么没想到？你这么讨厌，你爸妈一定也想毒死你，所以他们把放了一个星期的肉给你吃！”
事实恰恰相反。那肉片并非残羹剩肴，而是我妈妈特别为我准备的。切记，我是奇迹宝宝，奇迹宝宝不吃剩饭剩菜。
“她有毒，就跟那肉片一样！”奥利维娅补上一句。
“她应该被扔进垃圾桶！”凯丽笑着说。
“走！我们把垃圾拿出去丢掉！”汤姆大喊，一群暴民开心地起哄。
这时，汤姆和他的双胞胎哥哥赛思慢慢走向我。我放声尖叫，但格雷格用手捂住我的嘴。
“把垃圾丢掉！扔进焚化炉！”达娜尖声使唤。
抱歉我得在这里打个岔：请问各位相信小孩子会这么坏、这么恶毒吗？
我尽可能往人墙缝里钻，使劲冲撞。我看见凯丽关上午餐室的门，不让声音传出去。奥利维娅和凯丽冷眼旁观赛思和汤姆用力压制住我，不让我的身体扭动挣扎，看着格雷格用力捂住我的口鼻，紧到我快无法呼吸。她们两个看起来好开心。可恶，我才不要在这群浑蛋面前掉眼泪！事实上，我根本没时间哭，因为下一秒我发现自己已经头朝下脚朝上地被扔进垃圾桶了。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挣脱出去，但赛思把我的头用力按进一堆洋葱皮和通心粉沙拉里面。我到现在还记得鲔鱼的馊味。
接着他们立刻束紧垃圾袋，开始用力把垃圾袋（以及袋中瘦小的我）从垃圾桶里拖出来。
这时我哭了。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当时要把我送去哪儿。也许真如刚才所说，要把我扔进焚化炉；但我不太确定我们学校有没有焚化炉。或许他们打算把我扔进烤箱或洗碗机，或者干脆扔出学校。总之我是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就在那一刻，我遇见此生最棒、最了不起的朋友，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的朋友，一个让我认为亚科卡他爸讲的话是个屁的朋友。要是我必须在五个真正的好朋友和她之间做选择，我会选她。以下就是我的理由：
“要么你们放她下来，要么我一个一个找你们算账！”我在垃圾袋里听见这句话。
“闭嘴！丑女！”我听见汤姆大叫。
这时我听见打人的声音。我被装在垃圾袋里，耳朵里塞了通心粉，但我仍分得出来那是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接着，袋子连同里面的我瞬间被“砰”地摔在地上。
我好不容易从袋子里探出头，而佩内洛普就像神力女超人和超人的综合体一样，站在我面前。这位身穿友谊学校制服、体积庞大、戴眼镜、头发乱翘、蓝眼珠淡得不可思议的正义先锋，她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在我爬出垃圾袋以前，我就知道她是站在我这边的，不怕她的拳头会找上我。
每一个碍着她的、想反击的人全吃了她的拳头。达娜和格雷格的鼻子流血了，汤姆的一只眼睛全黑了。奥利维娅的头发被拔了好几根，正哇哇大哭。至于我，我仍一脸呆样，坐在垃圾袋上。
“你没事吧？”眼前这位九岁的猛犸巨人一边问我，一边伸手要把我拉出垃圾袋。
“没事。”我握住她的手。
除了奥利维娅仍在啜泣之外，整个房间瞬时安静下来。
这时我们的班主任，也就是霍夫曼老师出现了。她走进午餐室，看见眼前的杀戮战场，旋即大吼：“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说话。
午餐结束后，麦克尼奇校长把我们全留下来，再问一遍：“除非有人告诉我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否则谁也不准离开。”
没有人开口。
“亚历克丝，”麦克尼奇校长点名让我出列，“你一向有事就会来报告。你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我嗫嚅道，“我……我刚刚只是在吃午餐。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浑身发臭，闻起来一股像垃圾堆似的味道？你的头发里为什么会有通心粉和沙拉？”她质问。
“我……”我试着开口，“我……我妈午餐给我带的是猪肝香肠，您知道那味道很臭。”我告诉她。
“佩内洛普，”麦克尼奇校长继续点名，“你看起来好像是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整整齐齐、毫发无伤的。你要不要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才刚转来，”她答得铿锵有力，“您当真以为我打算用‘打小报告’的方式展开我在新学校的生活吗？我可不想。我在此援用美国宪法修正案第五条，这是我身为美国公民的权利。”
没错，她相当聪明。小佩的爸爸是律师，宪法修正案第五条在她家有如家规。而我是后来问她才知道宪法修正案第五条在讲什么。
一般而言，要是哪个小孩胆敢这样跟大人说话，铁定被狠狠训一顿，威胁要你闭门思过或接受什么更严重的处分（比如提早到校并接受课后辅导，连续三个月）。但小佩却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她的立场，没有讨论的余地。拜托，有谁会在上学第一天就承认自己打爆一整班四年级学生？小佩真有种……呃，还是该说有“卵”？总之她真的很强。
于是麦克尼奇校长准许她保持缄默，继续追问下一位同学。
那天下午，我冲了好久的热水澡。虽然爸妈一直追问我为何浑身堆肥味，我却一个字也没说。
“我不喜欢那所学校，那里铁定出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情。”妈妈打电话跟爸爸说我臭死了，我爸断然表示：“玛克辛，我们安排她转学吧！”
“同学对你很恶劣吗？”我妈问我，“想不想换一间学校？”
我连想都没想过。
“不用啦，”我告诉他们，“其实也没那么糟啦，我会待下去的。”
第二天上学，我就有一起吃午饭的伴儿了。放学之后，我生平第一次邀同学来家里玩。
我爸妈认为他们从没见过长相比佩内洛普更奇特的孩子了。
“那孩子需要把头发好好梳一梳，吃得健康一点儿。”我爸见过她以后，笑着说。
但他们还不认识真正的她。没多久，爸妈也看见我眼中的那个她了。我从来不曾认识像小佩这么酷的女孩。
佩内洛普与我截然不同。她小小年纪就不惧权威，只要是她认为值得争取的事，她一定争取到底。她并不漂亮，脸蛋一点儿也不美，但她的举手投足让你完全感觉不出她不漂亮。小佩拥有一种让别人相信“全天下人都该嫉妒她的象腿”的能力，这正是我爱她爱得要死的原因，也是大家都爱小佩的原因。两三年前，我问她当年为何愿意出手帮我，她说：“那些小孩真的很讨厌你，但我猜这是因为嫉妒。假如他们真的嫉妒你，那表示你一定有什么很厉害、会招人妒忌的地方。”这就是小佩。她永远都是如此聪明睿智到极点，总是有办法用别人想不到的角度看世界。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佩这个人，或者我从那次事件中学到“跟老师说”不是处世的好方法，不过达娜、凯丽和奥利维娅后来都变成我一辈子的朋友了。多年来，不管是奥利维娅或达娜，总是三不五时地对我说：“每次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心里就好难过。我要向你道歉。”我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不用再道歉了，但我还是随她们去。不过我很好奇，要是当年佩内洛普没有狠狠修理他们一顿，不知我的人生会有多不一样。
所以再回到一开始提出的问题：“你得拥有多少钱才算有钱？”以及“在这个（或之前那个）世界上，我们到底需要多少朋友？”
现在想想，我认为我的答案已经很明白了。
·老天帮帮我·
我需要喘口气。
我的报告压力越来越重了。
他们真的想知道这些吗？要是他们知道我最要好的朋友是个大胖子，他们会不会让我留在七重天？
他们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压力好大。
唉。
也许小蜜桃会愿意陪我出去散散步。最近它彻底忽视我的存在了（反正它已经认识了一票新狗友，而且还有数不尽的狗玩具可玩），害得我觉得好沮丧：连我的狗都觉得我很失败。
“亚历克丝？”楼下有人叫我。
是亚当！哦，我只要有他就够了！
我把笔记本扔进抽屉，揽镜自照，这才准备出房门下楼。但我旋即想到：干吗这么麻烦？我美得冒泡——这可不是因为我眼睛长在头顶上——而是我在天堂。在天堂的我无时无刻不美呀！
“嘿！亚当！”我喊他，“我马上下来！”但我还来不及走出房间，亚当就进来了。如果不能说他看起来比昨天更迷人，那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穿着磨得破破烂烂的李维斯（Levi’s）牛仔裤配黑色T恤。要不是我压力太大，为别的事分神，我早就跳到他身上了。
“嘿！”他一打完招呼立即给我一记绵长的吻，“一整天都没看到你，在忙什么？”
“哦，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布置房间，”我撒谎，“我想把床移到窗户旁边。”
“看起来应该不错。”他说，“要我帮你搬吗？”
“帮我搬？”我问，“你忘了我们在哪儿啦？”我接着下指令：“把床移到窗边。”
房间里的家具立刻开始移动。我的床乖乖地移到窗边放好。
“既然如此，”我继续朗声道，“顺便把床铺也整理一下吧！”
床罩骤然扬起，枕头也翻了面。被单与床罩重新铺回床上，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我觉得我好像身在老影片《家有仙妻》（）里。”亚当笑着说，“现在你只需要学会怎么动鼻子就行了。”
他的笑话引我发笑，但各位也知道，我实在没心情笑。
亚当扑通一声躺在床上。
“嘿，我在想，也许我们明天可以把我的新法拉利开出来试车。我想多瞧瞧这个地方，渴望得快死了……”他咯咯笑起来，然后对着空气耍帅打鼓，“这可不是双关语哦！我想我们可以打包一些吃的带上车，一直开下去，看看会开到什么地方。”
“你有法拉利？”我说不下去了，我觉得我又更悲惨了好几分。四重天的人大概只配开小Yugo吧。
“我没有法拉利，”他的态度有些退却，“只是车库里碰巧有一辆。怎么，你不喜欢法拉利？”
“喜欢，我喜欢。”我说谎。不过此刻对我而言，喜欢或不喜欢根本没差别，我在意的是别的事。我闷闷不乐，焦躁不安，以至于连“与无敌型男驾驶法拉利共度午后时光”的念头也无法使我好过一点儿。
“嘿，”他察觉到我情绪低落，伸手环住我的肩膀，“你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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