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日 3
“我没事。”虽然我不想撒谎,但我还是没说实话。我想告诉他我有事;我想告诉他,我可能会因为生前过得不够充实,最后必须降级到四重天去;我想给他看我写的报告,问他我会不会写得很差;我要他安慰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很好,而且就算我被贬到四重天去,他也会去看我,带最新一季的流行商品给我;我好想窝在他怀里哭,告诉他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非常短,但我觉得他可能就是我死后的挚爱……我好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但我不能。因为他可能会瞧不起我,认为我很失败,视我为无物。
于是我决定找碴儿。
“你听我说,”我说,“我没有觉得你不棒或不够好什么的,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很棒。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太快了……你知道,就是我们的事。”
他看我的模样仿佛我突然疯了,而我的确非常有可能发疯了。
“好吧。”他微微叹息,足以让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以及准备好离开、再也不回头。这令我懊悔不已。
“听我说,我需要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我试着想让他好过一点儿,“你也知道,我才刚死,我得好好想一想未来该怎么走。”
再一次,他又拿“你疯了吗”的表情望着我。这下我非常确定我已经疯了。
“呃,让我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他说,“你没兴趣跟我一块儿打发时间,是因为你现在上了天堂,来到一个怪地方?”
“完全正确。”我点头赞同,觉得他的推理挺不赖的。
“那你认为我在哪里?”
我无话可说,他可问倒我了;但幸好我不必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又丢了另一个问题给我。
“你认识别人了?”他问。
“你说呢?”我回敬他,仿佛他刚问了一个我听过最愚蠢的问题;不过,要是我们角色互换,我一定也会这样问。“你以为我昨晚还有空去泡夜店、认识别的男人?”
我好恶劣,我好讨厌此刻的我。
“我只是需要一点儿空间,可以吗?”我朝他大吼,一副受不了他才哀叫似的。然而事情完全不是这样。事实是,我从来没有像渴望他一样,如此渴望过一个男人。“难道我不能有一点儿自己的空间吗?”
“好,很好,”他手一甩,“我不会再来烦你了。”
他走出我的房间,直接下楼。我好想大叫:“回来!请你回来!”但我没出声。我根本不想伤害他。我好希望能把真相告诉他,但我不能。因为,假使有一天我被送走了,我不要他看轻我;我不希望接下来的每一个早晨,他醒来却怅然若失地发现我不在身边;我更不想留给他“亲爱的亚当,我被贬到四重天去了。后会有期”这种字条。反正他会忘记我的,他会认识别人,认识另一个更好的女人,另一个更高贵美好、曾经拥有充实人生的女人。
而我恨她。
我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他甚至没甩门!多有绅士风度!我好爱他。我站在窗边,看他走进车库。我等待,然后看着他把红色法拉利驶出车库。该死,居然还是辆敞篷车!如果可以,我好想坐着它去兜风。他苦着一张脸驾车离开。他的表情看起来好痛苦。
哦。
我需要找人聊聊。什么人都好。我该打电话给外婆吗?不,我不能打给她。因为我很清楚她一定会说:“你竟然找碴儿找到全天堂最完美的男人身上?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啊?干吗不跟他说实话?要是他不能明白,那他就配不上你。”
我想我此刻并不需要外婆;但我不知道还有谁已经死了,愿意听我说话。就我所知,我是同辈中第一个挂掉的。
我看见小蜜桃跟它的狗同伴快跑穿过院子。
“小蜜桃!”我大叫。
小蜜桃停下,抬头看看我。
“我需要抱抱!”
小蜜桃继续向前快跑。
“等等!我准备了小点心!你的朋友也有份哦!我们可以开派对呀!”
运气真背。
现在我真的生气了,气小蜜桃。
对了,说到谁死了这件事,我倒是想到一个人。她跟我妈差不多年纪,但她可能不会是个非常好的诉苦对象。
我妈以前曾跟我提过这位儿时玩伴,她童年时代的死党之一。这位名叫艾丽斯·奥本海姆的女孩在她们十六岁那年过世了。我鲜少听过这么悲伤的故事,而这也是我还记得这段故事的原因。
事情发生在艾丽斯十六岁生日派对当晚,而且那晚的派对听说非常成功。在派对的前几天,我妈和艾丽斯的妈陪艾丽斯去拿做好的礼服,一件粉红色蓬蓬裙礼服——听起来有点儿恐怖,但我妈说实际上没那么糟。派对办在酒栈餐厅的派对厅,我妈的男伴是西·西尔弗曼(他后来跟我爸妈成为颇要好的朋友)。总而言之,据我妈说,艾丽斯家离我外公外婆家只有两条街远。那天深夜,我妈被消防车的警笛声吵醒(事后得知是电线短路,导致整间房子陷入火海)。奥本海姆太太和她先生轻微烧伤,艾丽斯的哥哥布奇胸部及腿部严重烧伤。他在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至少他康复出院了。有一次,妈妈和我在南街熟食店和他巧遇。从小到大,我听过太多次他们家的故事,以至于见到布奇本人就好像见到我最喜欢的电影中的人物似的。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总之,当他见到我妈的时候,他没有哭,只是用非常轻描淡写的口吻说:“你知道吗?她现在原本可能已经嫁人了。说不定也像你一样,已经有了一个像她(指我)这样的女儿。”
很悲伤吧?
我妈伸手搂搂他。当时我大概十一或十二岁吧,但我完全愣住,一副搞不清楚现在是怎么回事(但其实我很清楚)的模样。
艾丽斯死于那场大火。我妈说那是她第一次参加葬礼。除了艾丽斯,她认识的人当时都活得好好的。我妈常跟我提起艾丽斯的事,说她们经常为了艾丽斯的裙撑爆发莫名其妙的争吵。
想到这里,我想我妈可能会希望我打给她的老朋友。她说不定会很高兴。
于是我来到厨房,拿起话筒,拨了四一一。
“这里是四一一天堂通话服务,请问您要拨往哪一层?”
哪一层?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啊?
“呃,嗨,我想应该是第七层吧。我想找艾丽斯·奥本海姆女士。”
我听见接线员在敲键盘。
“我查到三位艾丽斯·奥本海姆。第一位卒于一四八二年,第二位卒于一八二三年,第三位卒于一九五三年。”
“呃,一九五三那位。”
“请稍等。”
真好玩。
“喂?”我听见对方说道。
“呃,嗨,请问您是来自费城的艾丽斯·奥本海姆吗?”
“是的,我是。”
“嗨,艾丽斯,呃,其实你不认识我。我是你朋友的女儿。我是玛克辛·伊莱恩·费尔斯坦的女儿,我叫亚历克丝。”
“哦,老天!怎么可能?玛克辛有女儿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怎么样,你妈她好吗?”
“哦,她非常好。她嫁给我爸然后生了我。不过我很确定她现在可能有点儿伤心,呃,因为……你也知道,我最近死了,但除此之外她一切都好。”
“她结婚了?”艾丽斯说得一副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疯狂的事,“她嫁给谁?”
“比尔·多伦菲尔德。”
“她嫁给比尔·多伦菲尔德?那个淑女杀手?”她大笑,“我记得他。他是个万人迷呀!他是我哥布奇的朋友,不过不是很熟。你知道的,你爸太严肃,有点儿难相处。不过他当然会娶你妈,因为你妈完全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嘛!她美丽动人得不可思议。她现在还是这么美吗?”
“哦,是啊!”我告诉她,但我还卡在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里:我爸太严肃,有点儿难相处,难道那家伙从来不曾放轻松过吗?
“你妈一向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是啊,她一直都是。”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一次她把我的裙撑全偷走了?”
“有,她跟我说了。”
“我敢说她一定跟你说她留了一件给我。她每次都用这个借口开脱。”
“是啊,嗯,我想我应该听听你的说法才对。”
“下次再找个时间好好说给你听。算算我今年也该六十九或七十岁了吧,哇哦,天哪,她好老!”
“是啊,不过她看起来不像七十岁的老人。”
“我听说现在七十岁的人看起来跟以前五十岁的差不多,五十岁的又跟以前三十岁的差不多。我把自己的岁数加到三十岁,因为我不想永远只有十六岁。现在我很高兴我这样做了,但我也不想老过三十岁。”
“我二十九!”
“真的假的!你怎么死的?”
“被车撞。”
“哦,好倒霉哦,真为你难过,也替你妈难过。”
“是啊。”我说,赶紧带入正题,“呃,是这样的,坦白说,在这里除了外婆外公和我舅公,我几乎没有熟人。我妈以前总说你们有多要好、多谈得来之类的,所以我在想,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吃午餐什么的。”
“好呀!我很乐意!明天怎么样?”
“好啊。”
“太好了。城里有家相当地道的法国餐厅。明天你上车以后,只要说‘城里的法国餐厅’,你的车就会自动把你带到那里去了。”
“太好了。需要先订位吗?”
“这里是七重天耶,在这里不需要订位。”
“哦……真好。”我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难道你不在七重天吗?”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郁闷。
“嗯,现在是啦,但之后……”
“哦,你该不会是‘留校察看’吧?别担心,明天我们好好聊一聊。”
“真的?真的不用担心吗?因为我真的好担心啊!”我吐露心声。
“真的不用担心。明天我会好好解释给你听。你妈是我的死党,所以我一定会照顾你的。现在我得去上网球课了,不过我们明天就见面啰!下午一点怎么样?我们到时候再好好聊。见到你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也是。那就约一点。”
“还有,亚历克丝……”
“嗯?”
“真的,不要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好。”
“那明天再好好叙旧啰!”
“好,再见!”
叙旧?管他呢。至少我现在心情好一点儿了;不,应该可以说是好很多吧。
这时我听见小蜜桃专属的小门咿呀咿呀响了起来。我的小狗狗穿门而入。
它站在门边抬头看我,耳尖微微下垂,一副愧疚模样。
“哟,瞧瞧是谁回来啦!”我对它说,“我觉得好荣幸哦!你竟然愿意拨出一点儿珍贵的时间陪我。”
它跳上我的大腿,开始舔我的脸。
“好啦,我也很抱歉。”我边说边拍拍它。
我从冰箱里抓了一盒威尼斯巧克力泡芙出来,然后和小蜜桃一起窝进小客厅看电视。我转到我在天堂最喜爱的频道“你最爱的电视影集”。《我爱露西》()已经开始了,而且不用说,一定是露西试着暗示里希她怀了小里希那集。接下来,我又看了我最爱的一集《玛丽·泰勒·摩尔秀》(),就是罗达带亨利·温克勒去玛莉家参加晚宴,但玛莉没安排亨利的位子,她准备的奥洛夫王子嫩煎小牛肉()也不够,最后亨利只能独自坐在窗户旁的小桌子用餐,眼巴巴望着其他人围绕大餐桌享受晚餐。真悲惨。在看到我最喜欢的一集《脱线家族》()的一半时,我开始觉得累了,不过我还是好喜欢这集的故事。最后是《出租车》(Taxi),演的是黑道想抢走吉姆的驾照那一集,但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几个小时后,我在深夜时分醒来,小蜜桃还窝在我身边。我在试图移动身体时不小心把它吵醒了。
“嘿,谢谢你陪我。”我告诉它。
它把头搁在我的肚皮上。于是我们双双回到梦乡。
也许你在人间只需要一个朋友;然而在天堂,所有能握在手里的朋友我都需要。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283459/4512721.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