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七十一 章
江水滔滔，灰蒙的天幕压在宽阔的河面之上。
乌篷客船轻轻摇晃，船身随着一波波涌来的水浪起伏。
船外，船夫弯腰拢好柴火，将铜壶架在明火之上。
柴火噼啪轻响，不多时，壶中水便煮沸蒸腾，白雾袅袅升起。
他提起沉甸甸的铜壶，掀开低矮的船帘，弓着身子走入船舱。
刚一进舱，目光便落在两位客人身上。
男子一身黑衣，气质冷然，坐在蒙着面纱的少女对侧，正捏着一根细骨签，垂眸耐心细致地剔除烤鱼里的细刺。
方才在船尾小火烤好的河鱼，外皮微微焦香，鱼肉被他一点点拨开，凡是藏在肉里细小的骨刺，都被他一点点挑拣出来，放在一旁的帕子上。
船夫见此情景，黝黑的脸上扬起朴实笑意，把铜壶轻轻搁在木案一角。
“二位客人，烧好的茶水来了。”
他抬眼看向叶景鹤，粗声粗气打趣道：“公子可真是疼人啊，能这般细心地照顾夫人，真是难得。”
君姝仪坐在一旁，听见这话，下意识侧过头，捂住面纱低低清咳了一声。
一路自深宫出逃，为了避开沿途关卡、追捕的哨探，他们只能扮作寻常结伴远行的夫妻。
“挑个鱼刺就算是疼人的好丈夫吗？”
叶景鹤回那船夫的话，目光却看着君姝仪，“我以为这些只是家常便饭……毕竟平日里，我还喜欢亲手喂夫人吃饭，叫她不必抬手，一下都不动。”
船夫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也识趣得不再打扰二人，转头出去了。
叶景鹤处理好了鱼，将盛着鱼肉的碟子推到君姝仪面前。
“夫人，刺都挑干净了，尝尝。”
“多谢。”
君姝仪拿起小小的银箸，慢慢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温热，带着淡淡的炭火香气。
咽下几口鱼肉，她抬眼望向叶景鹤：“我们要怎么过去？”
“渡过这条沧澜河，岸上会有人接应我们。”叶景鹤靠在船板上，缓缓说道，“上岸之后还要走几日陆路。顺利的话，差不多一周，就能抵达巫山地界。”
一周。
君姝仪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时间，又追问：“有地图吗？”
“没有，路我记得很清楚。”叶景鹤侧过头看向她，眼里含笑。
“你还是不信我？”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腰间那柄收好的匕首，轻笑一声：“匕首我都还给你了，由你随身收着……需要我再帮你给匕首涂点毒药吗？”
君姝仪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匕首的刀柄。“不必。”
短暂的沉默在船舱蔓延，只有船外江水流动的声响。
君姝仪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能不能帮我给母亲写一封信？提前告知她，我们快要到巫山了。”
“可以。”叶景鹤应得干脆，“等我们寻到落脚的客栈，备好纸笔就写。”
君姝仪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又夹起一小块鱼肉慢慢咬着。
母亲巫清雏，巫山圣女的身份，溺水夭折的孪生弟弟巫尘琊……太多破碎的信息，由叶景鹤口中道出，真假难辨。
她失忆之后，像捧着一堆散落的碎片，努力拼凑自己的过往。
眼前这个人，虽然是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但也是不能全然信任的人。
叶景鹤斜倚在船壁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失忆之后，她的警惕心变得很高。
哪怕他一路悉心照料，事事顺着她，甚至把匕首交还她保管，她依旧无法放下防备。
等到踏回巫山故土，见到巫清雏，她大抵只会礼貌地同他说一句谢谢，问他要什么奖赏，然后打发他离开。
也许他可以继续找到巫清雏定什么死契。
可巫清雏还会再信任他留着他保护君姝仪吗？
巫清雏当初托付他，是想让他做守护圣女的死士，做她忠心不二的一条狗。
他可以做这条狗。
可前提是，君姝仪只能拥有他这一条。
很显然乖乖当条狗实现不了。
叶景鹤垂落眼睫，长长的阴影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要想办法，让她尽快对自己动心。
吊桥效应。他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法子。
人在恐惧、危险之时，很容易把心跳加速、慌乱悸动的感受，误以为是对身边人的情意。
可他又不由得想起从前。
那时十七和她一同身陷险境，坠下危崖，生死一线，彼时凶险万分，她也未曾对十七生出半分爱慕。
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是十七本身太过讨人嫌。可现在不一样，如今的君姝仪失去记忆，若是由他来引导……
【贱人。】
思绪盘旋之际，身侧安静吃鱼的君姝仪抬眼，恰好看见他忽然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额头。
君姝仪停下动作：“你……你是有头疼的旧疾吗？总是这样突然发作？”
她茫然地看着他垂着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很是痛苦。
须臾，男人又缓缓抬首，脸上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眉眼弯弯，仿佛方才的痛楚全然是假象。
他嗓音轻扬：“你这是在关心我？”
“无妨，只是偶尔头疼一下罢了。船舱闷，我出去吹一会风。”
话音落下，他起身掀开船帘，迈步走出了船舱。
君姝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身侧的手上。
他根本还在痛苦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骨微微颤抖，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什么。
船外，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叶景鹤立在船舷边，脑海深处，另一个声音响起。
【贱人】
“你只会这一句了？”
叶景鹤在心底冷声道。
他头仍是阵阵撕裂般的痛，另一道灵魂在疯狂和他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你不想君姝仪爱上你吗？”
他问道。
这句话一出，脑海里的灵魂安静了一瞬。
【你算什么东西。】
那声音冷嗤了一声，满是不屑。
“她爱上我，也就是爱上了你，毕竟我们是同一个身体，给我点时间吧。”
长久的静默，另一重意识没有回应，像是在权衡。
叶景鹤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嗤的一声低笑出声，继续在内心对峙。
“你不信我的法子，可你仔细想想，你跟她之后的发展，只有两种模样。”
“要么乖乖做她的狗，默默守在她身后。忍受她身边不断出现旁人，忍受她目光分给别人，忍受她心中永远不会只装下你一人。”
“要么强行将她禁锢起来，锁在只有你能看见的地方，日夜纠缠，但代价是她会记恨上你。”
“很明显，你心底早就开始隐隐偏向第二种了……可你也清楚，无论选哪一条，结局都不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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