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六十七 章 参军
狂风卷着城外旷野的沙尘,浩浩荡荡掠过巫山城门。
今日是巫山征兵的日子。
门前正中列着一条长队,清一色青壮男儿。他们布衣束发,腰系粗绳,等候着登记入籍、披甲参军。
长街两侧,人山人海,拥堵如潮。
家家户户的亲人都赶来,老父扶着幼子,妇人攥着男儿衣袖。
喧闹的人潮里,鹿铃小小的身影挤在人群前排,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包裹。
包裹里是她连夜收拾的干粮、御寒的薄衣,还有她攒了许久的碎银。
她仰头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的少年,鼻尖发酸,抬手飞快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
“哥,你就非得去吗?”
“我不想你去……我一点都不想你当兵。”
她见过边关归来的残伤将士,听过沙场无归的惨烈传闻。
鹿聿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笨蛋。”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巫山跟大启打仗后耗损巨大,需要培养新兵。政令如山,我躲不掉,也不能躲。”
“可是……”鹿铃咬着唇,泪水越落越凶,还想再说些什么哀求挽留的话,眼底余光突然扫过人群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她所有哽咽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
“那……那不是……”
风掠过街巷,拂动那人的青衫,身姿孤挺,孑然独立。
鹿聿顺着她僵直的目光望过去。
立在人群末端的沈砚泽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穿过层层人海,落在兄妹二人身上。
片刻静默,他对着二人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鹿聿大步拨开人群,快步冲了上去,抬手一把死死攥住沈砚泽的衣襟,力道狠戾。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你不是去找君姝仪了吗?!”
“她被大启国君扣在深宫,强行封为皇后,孤立无援!你居然扔下她一个人,孤身跑来这里?!”
沈砚泽握住刀柄抵在鹿聿的脖颈:“松手。”
一旁的鹿铃吓得心头一紧,生怕二人当众起冲突,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开激动的兄长,连声打圆场。
“别别别!哥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啊!”
她用力扯开鹿聿,转身对着沈砚泽满脸歉意。
“沈公子,您别介意,我哥他只是太担心君姑娘了,没有恶意的。”
语毕,她抬眸望向眼前沉寂得可怕的男人,问道:“是……是姝仪姑娘让你回来的吗?你是回来报平安的吗?”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在大启深宫,过得好不好?”
不久之前,大启朝堂骤然降下重磅聘礼。车马绵延千里,珍宝堆如山岳,浩浩荡荡送入巫山皇城。
大启国君昭告四海,言巫山神灵降世,说巫山圣女与大启天命君主天缘契合,给他们二人天赐姻缘。
因此他执意迎娶君姝仪,册封为大启中宫皇后,尊荣无双。
此事一出,整个巫山上下彻底哗然。
巫山圣女,乃是一国神脉象征,世代归于故土,从无外嫁的先例。
他们供奉的神女,一朝沦为他国之后,远嫁敌国深宫,成了大启君王的妻。
可彼时大启国力鼎盛,雄霸四方,巫山半点话语权皆无。
唯一的慰藉,便是圣女远嫁,虽离故土,却得至高尊荣,位居中宫。
巫山朝堂唯一能做的,便是多索要些聘礼,除此之外,半句异议不敢置喙,全程被动顺从。
“她很好。”沈砚泽平静道。
“是吗……”鹿铃静静看着眼前的沈砚泽,不过数月未见,眼前的人感觉更寒凉了。
想来也是。
本来就好不容易和姑娘团聚,以为终于能在一起了,结果又被迫分别。
他眼巴巴得跟过去,谁知道又生变故,自家的姑娘直接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要是她她也得崩溃。
鹿铃咬了咬唇,犹豫良久,还是问出心底最想问的话:“那你……你和姝仪姑娘,你们……”
一旁的鹿聿径直开口:“你是放弃她了?”
“让她一个人困在大启深宫,无依无靠,没有半个熟悉的人相伴。”
沈砚泽沉默伫立,风吹动他单薄的衣摆。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征兵登记的官台,淡淡吐出一句:“到我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看二人一眼,抬步径直穿过人潮,一步步走向征兵台。
他行至官吏身前,取出自己的户籍文书递了上去。
值守官吏接过文书,抬眸扫了他一眼,确认信息无误后,递过押信纸笔:“画押登记吧。”
身后的鹿铃彻底看呆了,满脸难以置信:“他……他也要参军?!”
她快步冲上前,拦住登记完毕要走的沈砚泽:“沈公子!这可是巫山的军队!”
“你是大启人,是大启世家出身的世家公子,你怎么能入巫山军籍呢?!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妻子是巫山人,我早已入赘巫山,自当算是巫山子民。”
鹿铃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这下才算明白,为何君姝仪被抢了,沈砚泽看上去还能那般平静淡然。
原来不是哀莫大于心死,而是心底早已滋生出隐隐的癫狂。
鹿聿立在一旁,沉默良久,笃定道:“你想借巫山之势造反,报复大启。”
“如今巫山与大启几乎算是联姻了,绝不会再起战事。你以为你入了巫山军籍,熬上军权,就能借着巫山国力,挑起战火,倾覆大启,把君姝仪从深宫里抢回来?”
他冷冷落下一句,“天真。”
“会打仗的。”沈砚泽开口道。
“巫山和大启一样,不会想做坐以待毙、甘于臣服的孱弱之国。”
鹿铃急得眼眶发红,连连劝诫:“可那都是遥遥无期的事!比起赌一场未知的战火,你明明可以守在她身边啊!”
“你留在大启,哪怕只能远远看着,至少能护她一时安稳,能陪在她身边,不让她孤身无助!”
“你何必舍近求远,拿家国兵戈来赌呢?!”
“她失忆了。”
“什么?”鹿铃愣了一下。
“她被人做局失了记忆,如今已经忘了我。”他垂下眼睫,“陪在君珩礼身边,想来也不会痛苦。”
他可以算计报复自己的家兄,唯独争不过九五至尊的君王皇权。
君珩礼只需一句话,一道诏令,便能彻底断绝他与君姝仪的所有可能。
他也想过借景阳公主的势力抗衡君珩礼。
可他也明白,君辞云与君珩礼,本质同一种人。
君辞云可以暂时与他合作,可一旦利用完了,他便会成为弃子,必死无疑。
而且她也喜欢君姝仪,说不定君姝仪还会再次被她给拘束起来。
前路所有捷径都堵死了。
他守在君姝仪身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忘却旧人、依附他人。
既然相守无期,那他只能换一条最疯、最彻底的路。
他要借巫山之势,重新挑起战火,颠覆大启。
他想自己寒窗数十载埋首卷册,每日苦读经世之道,所学的皆是安邦定国、守土护民的方略。
少时伏案灯下,他曾一心向往,要活成祖父那般,持一身风骨,做为国为民的朝臣。
直到遇见君姝仪。
从前志在天下,后来,志只在她。
学的那些治国良策、经国谋划,再无半分用来匡扶家国的心思。
如今翻来覆去,心底盘算的,只有一件事——倾覆自己的故国。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于他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山河破碎也好,生灵涂炭也罢,全都无所谓。
他只想要自己的妻子。
沈砚泽抬眼,对着怔然的鹿聿兄妹微微躬身。仍是读书人的礼数,可眼底再无半分温良。
“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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