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心病难医
惠州大捷之后,石震渊与宋怀仁在惠州修整军队,伤兵休养,火器养护,盘点粮草。惠州再去广州,一路上还有三四个小城,连成防线,守卫广州。自然需要好生绸缪,一举击破。
石震渊为打败黄开宜,费了许多时间,如今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便随意走上惠州城墙。此时已是十月底,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秋风在城墙上呼号着,天空的云如铅一般,重重地往下坠,山林间的杂草也都一片枯黄,一派萧索荒凉。
石震渊不知不觉地望向了东南方向,崖州所在之地。自从二个月前离开崖州,他每日马不停蹄地想着打仗征战,刻意避开万和院的那一夜。然而,在夜深人静、他精疲力尽回到帐营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宋织云那双杏眼,带着泪水与恨意,带着绝望与屈辱,那娇艳欲滴的红唇里,却是轻声说道:“恶心”。这画面直叫石震渊如万箭穿心一般。
那个晚上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与掌控。这是这么多年来他极有会遇到的情况。他准确地判断局势、把握战局、察觉人心,却在宋织云身上变得失去了判断力,作出那样自己都不耻的事情来。
梅园大火,宋织云其实无辜。可是,在他看到周兆庭那一块玉石的时候,怒火将他的理智烧成了灰烬。他亟需去证明宋织云在他的掌控之中,去证明宋织云在他的身边。
他的怒火,将她与他之间也烧得一片荒芜。
正在出神,身边有人禀报道:“侯爷,崖州的信报到了。”
石震渊缓缓步下城墙,入了军营,仔细看崖州的信报。前几日石定海便派人将海盗夜袭崖州之事说给他听,现如今又有信报,不知是何事?
出征近三个月以来,宋织云竟是从未写过一封信给他。
他捡起信,却看到外头封缄盖的是辛氏的私章。还有一封,是明河写给他的。
石震渊打开辛氏的信,刚开始看时是满脸喜色,到后来神色陡然一变,晦暗不明起来。原来辛氏在信中先说的是石定海破海盗夜袭之事,又连连称赞他惠州一仗打得好。辛氏后头说的,却是宋织云怀孕之事。石震渊想一想,便明白这孩子得来的时间了。他心里自然为着孩子的到来而欢喜,然而孩子是在那种情况下得到的,如今宋织云心中怎么想?是不是这个孩子也会让她觉得恶心?
石震渊这般想着,打开了明河的信。那信上讲了好些事情,可石震渊只看到:“夫人有孕二月有余,因害喜茶饭难进,日渐消瘦……”
就这么几句话,一直在石震渊的脑袋里盘旋着。到了下午饭时,石震渊忽而一掀帐帘,交代石浮山并沈桡几句,带了一队亲兵连夜返回崖州。
石震渊快马疾驰,猎猎寒风扫在他的脸上,身上有点冷,可是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着。是不是因为她从心底里反感着他的孩子,所以才会害喜得如此严重?是不是她那天所说的“恶心”二字已经牢牢地刻进她的血液里,再也无法抹去?
这个念头一浮现,石震渊便安慰自己道,不是这样的,宋织云只是正常的身体反应,害喜之事并无人可以控制。宋织云若是不想着好好地做石家妇,便不会让人给自己送来防弹背甲了。那黑丝背甲如今正穿在他的身上,护着他的心胸。至于孩子,更是一个石家妇必须有的,宋织云不会和她自己过不去。
将近五更天,石震渊终于进了崖州城。冬天的海雾浓重,石震渊的盔甲上满上雾水,几乎凝结成霜。
亲兵砰砰砰地敲开了城门,又砰砰砰地敲开了石府偏门。值守的士兵们都诧异地看着石震渊,等他们定睛再看的时候,石震渊已如一道风一般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这般一鼓作气走到万和院正殿外,石震渊却迟疑了。这时候,万和院还静悄悄的,院子里的花木也显露出些许秋天的味道来。高大的木棉树树叶全都落光了,只剩下枝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倒是值守的沉香,看到石震渊进来,忙站起来,躬身行礼,道:“侯爷。”
石震渊迟疑的脚步,因为沉香的出现而变得明确。他不能在属下面前表现出迟疑与犹豫,这不符合他对自己的要求。石震渊抿着唇点点头,抬脚往正殿而去。
沉香轻轻给他开了殿门,又轻轻合上了。
房间里温暖安静,带着丝丝清甜的气息。石震渊深呼吸了一口气,刚举步要走进去,却又停了下来,轻轻地将盔甲给解开了,放在罗汉榻上,方走了进去。
黄花梨木大床前帐幔重重,大约是怕寒意侵扰,连最外头的锦缎都给放了下来。石震渊小心翼翼掀起那层层帐幔,有种发现稀世珍宝的感觉。
终于,看到安睡在锦被中的宋织云。牡丹色暗纹团花锦被将她小小的身子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白玉般晶莹的小脸,一头乌发黑压压地披散在锦被之中。便是是在睡觉之中,她也不甚安稳,侧卧着蜷成了小小一团,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眉头微微蹙着。
石震渊心中一恸,将大掌拢在自己的嘴唇处呵了两口气,方俯下身来,用大拇指轻抚她的脸颊。如果没有南越王世子,她算得上是一个好夫人,也担得起石家宗妇的担子。她出身世家,美丽聪慧,管的了家事,又精通纺织刺绣,主张四海兼容并蓄,与石家利益出奇的一致。
曾经以为,妻子只要端庄贤惠便好,他要的是她的家族她的身份。然而如今,他变得贪婪。两月前的事情,石震渊心中满是悔恨。怎么当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作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事情?他从前最看不起的,便是欺凌女子的男人。如今自己却也变成了这样。原来,身在其中时,便怎么也看不透了。
石震渊不得不承认,他对宋织云的在意,远远超过了他所愿意给予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她说开同文馆、汇四海文明的时候,或许是五光海海战中她脸色发白却仍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时候,或许是她获得锦绣状元时骄傲微笑之时,也或许在更久远的她拼死与歹徒的一搏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绵绵密密地融入他的生活之中。
这是爱么?或者只是习惯?宋织云是否已经觉察到他的在意,所以有恃无恐?是不是在最开始,她在松江港里表述她对陈绍嘉心迹而自己仍毫无芥蒂地与她成亲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了他的底线?所以才与陈绍嘉、周兆庭继续着往来?这个念头一起,石震渊只觉得心口上被挖了一个大洞,黑不见底。
宋织云半梦半醒之间,恍惚见到有人影在床榻前,却看到了久未见到的石震渊。
“你怎么回来了?”她迷迷糊糊地,声音沙哑地问。
“听说你怀孕了,回来看看。”石震渊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他和她的孩子。
宋织云悚然一惊,脸色煞白,睡意全无,猛地拥被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只睁大了眼睛看向石震渊。方才她还以为是她的睡梦,此刻方知石震渊是真的在她面前。宋织云想过千万回石震渊归来的样子,却不料是在她昏睡之际。石震渊很在意这个孩子,所以连夜赶了回来。可是正是这样,愈发衬出他的无情来。他那般伤害她,从不曾解释更不会认错,却为了这个孩子装出慈父面孔来。
杏眼里的戒备与抗拒,让石震渊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淡声道:“你好好给我吃饭,给我生下健康的世子。”这话在石震渊看来,便是对宋织云的莫大尊重了。孩子如今才两个月,他敢说他是世子,那便是把这孩子看得很重了。
宋织云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微微睁大的杏眼里,抗拒之意更盛了。在宋织云听来,这却是命令与利益的交换。那一夜,他那样狠厉地要她,不带一丝爱意;又那样决绝地离去,将她视如弃履。如今,却来命令她,让她为他生儿育女,难道石震渊从来不觉得荒谬与可笑么?
石震渊被宋织云这眼神一刺,只觉得心头猛跳,连着太阳穴都有些胀痛。宋织云毫不掩饰地在抗拒,整个人都在抗拒他的靠近。是不是她也在抗拒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她甚至不想养育他的孩子?这个念头突如其来的冒出来,叫石震渊喘息都重了几分。
然而,她已经这般消瘦,脆弱得仿佛就要消失了。石震渊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间那股气,道:“我明日让明河安排些得力丫鬟仆妇来照看你。你好好听话,好好吃饭。”
这本是安慰的话,若是情深意重地说出来,自然很受用。然而,此刻石震渊压抑着怒火,说出来的话也冷而硬,在宋织云听来,却是要安排人手接手万和院、像梅园大火时一样将万和院诸人禁足了。
宋织云想起他曾经以宋家陪房的性命威胁她就范,心中窝着的火便腾地烧了起来,她冷笑一声,道:“侯爷是威胁我么?可是又要将我禁足在这万和院里?威名赫赫的震海侯除了拿丫鬟仆妇的性命来威胁我外,还会做什么呢?”
强压着的怒气瞬间就要被挑起,石震渊坐到榻上,挑起她的下巴,道:“宋织云,你莫要得寸进尺!”
“你又待怎样呢?还要再来一遍?你是要学那海盗□□掳掠么?”宋织云惨然道,“这是我自己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你算什么呢,你不过是个强……”
“够了!”宋织云话音未落,床榻边的案几便被石震渊硬生生拍碎,木屑横飞,布满房间。石震渊全身僵硬地站在榻前,只定定看着宋织云。那眼睛里的火,仿佛恨不得将宋织云吞没。
宋织云却不看他,只低头抚摸着小腹,低声轻喃道:“这是我的孩子……”
石震渊定定看着宋织云,仿佛极长又仿佛极短,突然转身,右手将那层层帐幔用力一扯,裂帛之声突起,那绫罗绸缎被落了一地。“这是我石家的孩子,你记住了!”石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迫感,说罢他大踏步而去。
宋织云看着那一屋的狼藉,眼泪又涌上来。她多想若无其事地跟石震渊撒娇,说说害喜的事情,说说怀胎的忐忑,说说她对这个孩子的爱。然而,现在她没有办法平静地去面对石震渊。只要他一出现,所有的事情都指向那一个晚上。这是她的坎,她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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