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远走他乡
石震渊走后,宋织云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大约怀着孩子,容易犯困,这般竟是睡到辰时末方醒了过来。
折枝与回纹来伺候宋织云起床,小心翼翼看她脸色。她们从沉香那里自然也知道天亮前侯爷回来了,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匆匆赶回惠州。外间不知情的下人,自然以为石震渊是真的关心宋织云,知晓宋织云怀孕后,竟是抛下前线那么多事情,连夜回来。然而,折枝早已知晓来龙去脉,只担心两位主子又为这事情闹别扭。回纹前几日也早已察觉出不对,揣摩出几分实情来。
此刻看宋织云面色如常,两人都舒了一口气。大约因为怀着身孕,侯爷也变得温柔些。
待早膳摆上来,宋织云看着那南北各式精致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却是毫无胃口。最后勉强就着酱瓜小菜喝了一碗白米粥,忍了又忍,方没有吐出来。
吃完早膳,宋织云窝在东次间的罗汉榻上,随手捡了一本游记来看。乃是几年前一位远行西洋的商人写的,说那西洋诸国的历史与地理,还有不少奇闻轶事。她如今不能想事,不能劳累,看这类消遣用的书籍正好。
小丫鬟正在撤桌子的时候,潘氏从外头走了进来。潘氏外着一袭绯色云锦立领左襟刺绣白梅长裙,下着杏色暗地喜鹊唱梅团花衬裙,衬得她皮肤如雪一般。
潘氏脸上笑意盈盈,走到宋织云坐着的罗汉榻前,也不客气,顺势便做下来,一边道:“今天吃早饭可没折腾了吧?看着还喝下去一碗粥了。”
宋织云坐直了身子,放下了书册,道:“总算消停了一点,喝了一碗粥。估计不过半个时辰,又得饿了。”
“我这几日做了个孩子的肚兜来,你看看喜不喜欢。”潘氏笑道,说着看了她的大丫鬟潇湘一眼。潇湘忙将肚兜双手奉上给宋织云。
宋织云展开,就见天蓝色的肚兜上绣着五毒图案,正是幼儿常用的小肚兜,很是可爱。潘氏的绣工又精致细密,色彩鲜艳,赏心悦目。
“真是劳烦大嫂费心了。”宋织云细细看了一番,道,“这小子可真有福气,还没出世呢就得了天下刺绣大家的礼物。”
潘氏笑道:“你喜欢便好,我这手艺,自然要给家里人做活儿才开心。”说完,顿了一顿,方带着怅然道:“我可期盼着做这五毒肚兜许多年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说罢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什么。
宋织云正欲安慰潘氏几句,却见外间折枝进来回禀:“二少夫人,三小姐来了。”
此处被唤三小姐的,便只有宋织绣了。自从宋织云与宋织绣疏远,宋织绣也渐渐淡了来石府与宋织云亲近的心思。但昨日她恰巧从陈氏处听闻宋织云有孕,自也是要过来探望一番的。
宋织绣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她一贯喜欢素雅清新的装扮,如今也是一袭藕粉色云锦芍药暗地左襟及膝袄裙,下着丁香色芍药滚边马面裙,头上挽着松松一个发髻,插着两只白玉金钗,珍珠耳坠随着动作打摆。仿佛秋日里高洁出尘的白菊,这般看着已有几分梅姨娘的风采了。
宋织绣未语先笑,道:“恭喜二姐!昨日我刚巧在柳芙春遇到大嫂,看她满脸喜气,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二姐您怀了小世子了。我带了些柔软的布匹过来,到时候可以给小外甥做衣服穿。”泉州林家自然也有自己的织坊,那棉布尤其柔软,富贵人家的小孩头前一年都爱用泉州林记的棉布。
宋织云只淡淡笑道:“三妹有心了。”从前在家中为姐妹之时,她与宋织绣也不时有言语冲突,可那时她还有心情与宋织绣敷衍。如今,她却失去了耐心。自从宋织绣无意间的举动使她被贼人所擒、又与石震渊扯上关系,宋织云对宋织绣便有一种隐隐的排斥,这是一种来自内心的抗拒。
潘氏见气氛有些生硬,便笑道:“三小姐的礼物可当真用心。幼儿皮肤娇嫩,泉州林记的棉布正是最合适不过了。”
宋织绣对潘氏投以感激的眼神,道:“二姐,你看着有些憔悴,可要好生休养。”宋织云此时因为怀孕,也不能再用胭脂水粉,苍白的脸色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只是宋织云本是美艳异常,因着面色苍白,有一种奇异的冷艳与脆弱。
宋织云点点头,道:“谢谢三妹关心。”
“她如今是头三个月的害喜,过了这段日子便会好的。家中祖母、母亲都很是高兴,早已严命仆妇丫鬟凡事以万和院为重了。三小姐不必担心。”潘氏笑道。宋织绣的问话,看着是好意,然而却也不尽然。这话说宋织云憔悴,憔悴的原因呢?自是不能让别人觉得石家照顾不周所致。
“二姐大概担心姐夫在前线的战事吧。”宋织绣笑道,“姐夫用兵如神,必定很快得胜归来。”
石震渊连夜回来崖州看望宋织云之事,乃是秘密而为,知情的人不过寥寥几个,宋织绣自然不知。宋织云方知原来宋织绣来探望她,是为了拿石震渊刺她一刺。
“承三妹吉言。”宋织云道。刚说完,胃里一阵翻滚,又要孕吐。旁边伺候的折枝忙递上痰盅,待吐完,回纹又绞了热水帕子给宋织云擦脸。
待这一通忙乱结束,潘氏便起身告辞了,道:“阿云,你如今先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宋织云确实不便待客,便道:“我如今身体不便,招呼不周了,嫂子您可别见怪。”
潘氏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顺便招呼宋织绣道:“三小姐,您难得来石府一趟,阿云如今不便,我送一送你吧。”
宋织绣见潘氏温柔可亲,对自己甚是客气,便欣然应允,两人一起出了万和院。
潘氏一边走一边感叹道:“你们宋家的女孩儿真是钟灵毓秀啊,光看阿云和你,一个美艳,一个清艳。你家里老太君可该怎么疼爱才好。”
宋织绣笑道:“大夫人您可也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呢,那琥珀般的眼睛真是让人丢了神魂的。再说我家里,女孩子多,老太君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闹得头疼。只带了二姐在身边养着,那真是真心真意地疼爱。”
潘氏叹一口气,道:“还是像你们金陵家里方好,子孙繁盛,家族兴旺。我们石家许多年没有孩子出生了,所以阿云这一胎,祖母、母亲都很是看重。便是侯爷,虽然平时与阿云相处的时间少,听说她怀孕了,可是连夜从惠州城赶回来探望。这般天气,更深露重,在马上跑了五六个时辰,便是为她安心养胎。”
宋织绣一惊,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就在昨夜里的事情。若非如此,阿云怎么有精神坐起待客?”潘氏道,“这般夫妻情意,真是羡煞人也。”
宋织绣银牙暗咬,心中升起一股酸意,面上的笑容就要维持不住。她本来是想来看宋织云的憔悴悲伤的,不想却被秀了一脸恩爱,真是可恨至极。
宋织绣也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美人,还是琴棋书画俱佳,然而便是因着庶女的身份,在家中不得老太君的宠爱,婚嫁又比宋织云低了一头。对于这个一直压在自己上头的姐姐,宋织绣心里如何没有怨恨?
到崖州后听说宋织云不得震海侯欢心,她刚高兴没有几天,这边却传出宋织云有喜之事。又想到自己成婚也一年有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再想到林家内宅的一团乱麻,心中酸恨不已,一口气堵在心间,如何也顺不下去。心里竟盼望着最好石震渊战死沙场方好。
然而,接下来石家军的战事异常顺利,捷报频传,约两个月后,腊月二十这一日,广州城破。震海侯与南海将军的联盟军队攻下广州,南海将军生擒南越王次子及三子,南越王、南越王妃及南越王侧妃自杀,广州邻近州县纷纷缴械投降。两广最为富庶之地已归南海将军辖制。只沿着西江往上,还有梧州、郁州、邕州等广西州县仍各自为政,都想割据一方。
石震渊看着地图,循着西江一线往上看去,要想收服广西各州县,大约也得花三四个月的时间。广西各州县多有苗族、壮族,俱是骁勇善战的民族。且广西山林较广东要复杂得多,平原少,作战的难度也会加大。
如今秦王已经牢牢掌控江南一带,北方对燕王的战事也是屡战屡胜,前几日又派了精兵假如南海将军麾下,石家军三万五千人在两广战场上,南海将军亦领兵超过一万五千人。如何用兵,方能尽快结束战争……
正思索着,外间响起沉舟的声音:“侯爷,陈绍嘉已经从梅岭带来了。”
“请他进来吧。”石震渊道。
陈绍嘉缓步走了进来,他仍是一袭青衫,面容清瘦不少,可是眼睛依然明亮、身姿依然挺拔。近四个多月的牢狱生活固然难熬,却并没有让他崩溃。石震渊心底对他也生起一丝敬意。
“世子,请坐吧。”石震渊一袭黑袍,坐在太师椅上,对陈绍嘉说道。
这一句话,这一番态度,却叫陈绍嘉的胸间升起一股无名火来,好容易握紧拳头才忍住,缓缓地在客座上坐了了下来。他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心中慢慢生起一股悲凉之意。
石震渊用作帅营的,正是南越王府。因着春节将至,虽然将士不能返回崖州过年,但是也将在广州城内休整。南越王府便作了高级将领的住所与指挥之处。石震渊所住的地方,正是南越王府的外书房。陈绍嘉虽不受宠,但是作为世子,在幼年里他曾在此处聆听父亲教诲,自金陵归来后更是常在此处看父亲处理公务。如今,却是石震渊一个外人做了南越王府的主人,以主人的姿态对待他。
“有件事情,我仔细考虑,觉得还跟您说一声。”石震渊声音低沉,带着淡漠之意,道,“南越王妃在城破之日,杀了南越王和侧妃后,自尽身亡。她留了遗书给你,我派人收殓时看到,今日便交给你了。”
陈绍嘉一惊,定定地看向石震渊,半晌方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石震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眼光掠过桌面上的一封信,道:“你亲自看吧。”
陈绍嘉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几步走到书桌前,颤着手拿起那信。信上写着“吾儿嘉树亲启”,正是南越王妃的手迹。
“嘉树吾儿,汝父宠妾灭妻,混淆嫡庶,听信妖言,串通燕王,谋逆大罪。余多年懦弱,使你幼年离家,孤苦伶仃,虽有父母却如孤儿。然观两年前汝父亲自接你归家,为你绸缪婚事,余窃以为汝父心中尚有疼惜。及至汝尚在崖州,汝父丝毫不顾,径自开战,每日只与周氏及其子窃窃私语,余方知吾等早为弃子。只恨余识人不明,害吾儿至此,只待亲手刃之方能解恨。余故去后,但望汝好自珍重,平安喜乐。”
那信上墨汁有些许地方晕开了,想是南越王妃写信之时,泪水涟涟。
陈绍嘉只觉得肝肠寸断,将那信放下,红着眼睛看向石震渊,道:“这信……可是真的?”他本想说“可是你伪造的”,然而最终却是问不出口,南越王对周氏及周氏所生二子的疼宠,他如何不知?
石震渊点点头,道:“我没有必要伪造这封信。如今大局已定,两广不出半年,必定全部归降。”
陈绍嘉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流下泪来。
“我答应阿云,留你与你母亲性命。此番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自然得给你知晓。”石震渊淡声道,“不日将有前往西洋的船只启航,到时候我派人护送你登船。”
陈绍嘉再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软弱无力,他的性命需要由他的情敌来开恩才能延续。他深吸一口气,道:“侯爷就不怕我有一天杀回来?”
石震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道:“我自然是怕的。”顿了一下,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竟是带着一丝温柔,道,“可是阿云怀了我的孩子,为了孩子的福泽,我自然要积德。且阿云说的话,我如何能不听?她如今一心一意地做我的妻子,我又何必难为你?”
这句话再一次将陈绍嘉击倒。崖州都在传说石震渊与宋织云不睦,然而他们如今有孩子了,而石震渊说起宋织云时分明带着疼惜与怜爱。阿云,是不是真的爱上石震渊这个武夫了?
沉舟将陈绍嘉带了出去,石震渊脸上那温柔的笑意也就瞬间消散了。放了陈绍嘉一条生路,宋织云总该感谢他这一番恩情吧?有了恩情,宋织云便用一辈子来回报吧。
过得几日,便是除夕了,正是家家团圆欢聚之时。广州城破之时,石家军与南海军都纪律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更无屠城之举。一时间广州的民众倒是放心不少。反正谁做皇帝,日子都是一样过,不禁海运不加税赋便可以了。
却也正是这合家欢聚之日,有一艘前往西洋的大船从广州港缓缓驶出,开始它漫长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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