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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击鼓鸣冤


  

  到了晚间,送走了客人,安国夫人招了宋大夫人与宋织云入了内室,皱眉看着宋织云道:“阿云,这《荡寇志》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般高调,并非好事。”

  宋织云道:“约莫两年以前,这戏就在崖州南越一带传唱了,各大戏班都喜欢唱,人们也喜欢听。辛老太君也曾禁止过崖州的戏班,可是崖州禁止了,却又传到了南越,后又传到了福建,再不想如今连金陵城里也唱了起来。”

  安国夫人叹息,道:“我已年迈,如今圣上虽是我的外孙,却更是当今圣上。圣心难测,今日他如此信任我宋家,他日未必还会如此。这《荡寇志》若是有心人作祟,恐怕也会引起圣上不悦。”

  “母亲所虑甚是。此番圣上委托我们代为相看各家小姐,待事毕不若我们进宫一趟?”宋大夫人四平八稳地说道。

  安国夫人看着李氏,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此事万不可坐以待毙。”前朝曾有过文字狱之事,朝臣闲暇时写下的诗词,被有心人解读,引起皇帝震怒,竟是导致了官场动荡,几番血洗,不得不防。

  “让祖母与大伯母劳心了!”宋织云忙给两人行礼。

  安国夫人挥退了宋大夫人,独自留下宋织云,语重心长道:“阿云,你如今是石家主妇,遇事可要多思三分。你手上有许多好牌,可要一一用好了。”

  宋织云点头,道:“多谢祖母教诲。”

  安国夫人又道:“我如今老迈,你又在千里之外,我是再也护不住你了。祖母只希望你不要再怨怪,我当年将您嫁到了崖州。”

  “孙女如今已经领会祖母的苦心了。”宋织云看着祖母,道,“崖州之地,确实是锦绣之地,能工巧匠云集,有生之年正可有一番作为。”

  安国夫人笑道:“内宅之斗,我一向看不上。我也怕你眼光困于内宅,不想你还能看到外间锦绣。我的一生,困在这金陵城了。如今常常回想当年在崖州时节所见到的自由自在。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最是没有规矩的,又最爱刺绣,崖州是难得的去处。我希望你与石震渊和和睦睦,子孙满堂。然而,此求不可得之时,又何妨去按照自己的爱好生活呢?”

  “祖母,原来你都知晓了……”宋织云红着眼圈,道。

  姚氏抚着宋织云的头发,道:“我并不知晓,只是猜测一二而已。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你是石家主母,务必多留心眼,看明白人,做明白事,不可再混混沌沌地过日子了。”

  宋织云点头称是,伏在姚氏膝上,泪如雨下。

  宋织云自春萱堂出来,便见到石震渊正候在此处,与她一同回京城里的石府。看她眼圈微红,该是哭过了。两人遂一同上了马车,石震渊柔声道:“赏花会上可是有人惹阿云生气了?”

  宋织云摇摇头,闷声道:“只是与祖母多说了些话,想起来很快要离京,心中难受。”

  石震渊道:“今日圣上刚刚传了口谕,拟在扬子江上做战船与武器演练,还需留在京城一段时日,你可多陪伴姚老太君,不必太过伤怀。”

  宋织云不由得为他的话所吸引,抬头道:“战船演练?”

  石震渊点头,道:“正是。各地造船局和火器所,如今也有两年时间了,陛下想看看这两年的成效,拟在十月初练兵。”

  “时间却是很急。”宋织云皱眉,道,“可来得及?”

  “不用担心,石家的战船历来训练有素,骁勇善战,不惧怕在圣上面前演练。只是要做好各项准备罢了。”石震渊胸有成竹地道。此时战船从崖州开到金陵,二十日后即可到达,演练时间也十分充裕。

  接下来几日,石震渊忙于练兵,宋织云则仍陪伴与姚氏与伍氏身侧,体己话倒是说了不少。

  这一日下午,宋织云自宋府回到石府,迎面看到石震渊匆匆走出来,正要出门的样子。看到宋织云进来,石震渊停了下来。

  “怎的这时候出去?”宋织云问道。此时已是近饭时,石震渊若无他事,都与她一起用完膳。

  “圣上召见,必须即刻进宫。”石震渊道,表情十分严肃,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怎么了?”宋织云问道,有些担心。

  石震渊看到宋织云眼中的忧色,缓了一缓自己脸上的表情,尽量显得放松些,道:“无事。圣上不过想了解下崖州的战船与火器罢了。”

  宋织云见他似有回避之意,也不再问,只道:“那你快快去吧。”

  待石震渊出去了,宋织云便让回纹去请了沉舟来,问今日京城中是否有发生不妥之事。

  沉舟抱拳道:“今日有人在大理寺击鼓鸣冤,道崖州宣慰使石家滥杀无辜,为夺军功,以平民充作海盗,十三年前致南海青屿上五十七条人命枉死。”

  宋织云心中一跳,看向沉舟。只见沉舟低着头,并未看她。

  “此事人人皆知了?”宋织云问道。

  “如今恐怕已经传遍朝野了。”沉舟道。

  “见到告状之人了?”

  “不曾。告状之人俨然有备而来,是由西洋不列颠国的公使陪同而来,又有不少武功高强的侍卫,且他在人流最集中的时候击鼓鸣冤,任谁也不敢动他。大理寺卿是新上任的官员,遇到这等大事,不敢擅断,已经禀报圣上了。”

  宋织云让沉舟退下,不由得想起潘氏来。她小产后,来不及见到潘氏,潘氏就已经自尽。根据石震渊所述,潘氏父母亲人乃是因为石家军与海盗混战而死,因此潘氏视石家为始作俑者,方伺机报复。可这次状告之人,却说的是石家军明知其为平民却仍杀之以充海盗。这状告之人是否潘氏的同宗同族?又或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想起几日前的《荡寇志》,宋织云心中一凛,若是有人背后指使,恐怕还有后招。

  这般仔细思量一番,宋织云方知道石家如今确实在风口浪尖之上,图谋石家的,大有人在。只是石家在明处,树大招风,要找到那暗处的每一个小人,却是不易。这般心神不宁,宋织云直等到了亥时末,石震渊终于从宫中回来。

  回到院中,看见房中灯火仍亮着,宋织云穿了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云,正在榻上打盹。听到响声,她醒了过来,下榻来为他更衣。

  她就在他的眼前,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着,如两把小刷子,挠在他的心里。石震渊忽而将她抱起,宋织云猝不及防,嗔道:“怎的这般突然?吓我一跳……”

  石震渊坐在了榻上,让她侧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将脸埋进如云的乌发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她身上清雅的淡香,叫他紧张了一个晚上的神经舒缓不少。

  宋织云双手自腋下揽上他的背,只静默地抱着他。想来在宫中的谈话,给他带来了不小压力。而且,十三年前,石震渊不过十三四岁,恐怕许多事情也并不清楚,又如何应对皇帝。

  过了好一会,宋织云方问道:“都谈了什么了?”顿了顿,又强自笑道,“若是皇帝表哥难为你,我可是不许的,得进宫去跟他讨个说法。”

  石震渊抬起头来,拇指轻轻扳过她的小脸,正对着她的眼睛,看到里头有淡淡的担忧,只笑道:“无事。我自会妥当处理,你不必太忧心。今上圣明,自有公断在心。”

  宋织云看出他心事重重,又道:“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我问了沉舟,也知道今日大理寺前的击鼓鸣冤了。我仔细想想,恐怕有人会借题发挥,说不准还有连环计。从前的海盗余孽苗夫人,自从袭击崖州城失败后,消失不见了。有没有可能是她?”

  石震渊将下巴搁在她的柔发之上,缓缓地摩挲着,道:“我们在明处,可能的敌人有不少。你不必担心,各处我都有人在盯着,只是暗处太多,总有一二疏漏。再过几日,便可找到蛛丝马迹,追踪一番,后头的人总是要露出行藏的。”

  宋织云沉默了半晌,闷声道:“可惜我不通谋略,不能为你分忧一二。祖母也叮嘱我,要多思多想,谨慎做事,方可避免许多祸事。”

  石震渊再次看向她的双眼,道:“谋略军事,本就是男儿的事情。是我布防不周,方让你受苦了。这一次的事情,必定不会叫你受委屈的。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就是了。”

  “夫君……”宋织云看着他,还要再说,却被石震渊压倒在榻上,噙了她的红唇,温柔细致地描画起来。夫妻两人,石震渊有心宽慰宋织云,极尽温柔之事;宋织云有意为石震渊舒缓,便也顺着他的心意。一时间,夫妻俩倒是难得的享受了这大半年以来的浓情蜜意。

  第二日,击鼓鸣冤之事愈演愈烈,从朝堂之上流传到了民间。不出十日,简直到了街谈巷议的光景。

  先有《荡寇志》流传,人人都当震海侯是南海战神,一方英雄,护百姓安乐。几乎是人人传颂。待震海侯进京,人人得一一睹震海侯的英姿,更是仰慕有加。只是,突然之间来了个击鼓鸣冤的人,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只请皇帝到当年事发之地彻查,道那岛上还有当年枉死之人的尸骨,不多不少恰好是五十七具。如此戏剧化的发展,真是满足了京城百姓的猎奇心理,人人见面都问上几句,又添上几句自己的理解,不知不觉间传得更是稀奇古怪了。

  大理寺卿早已上书皇帝,请求彻查此事。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连着都察院的御史们也纷纷上书,请求彻查此事,以正震海侯的名声。这也是京中官员察言观色的结果,新帝登基,极看重南海,震海侯便是轻易不能动的人。只是,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又牵扯到西洋公使,若是不查,恐怕状告之人不会善罢甘休,天下人也不服不信。其中有些人也怀揣着逼迫石震渊下台的想法,只是这想法不能轻易露出来,只道彻查是为了正震海侯的名声。

  皇帝看了这些奏折,只留中不发,多日也不曾表态。

  这一日,击鼓鸣冤之人又联合了数十人,在大理寺门前静坐示威。大理寺卿焦头烂额,只得在朝会之时,再提此事,以头叩地,请皇帝下旨彻查。

  皇帝淡淡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理寺卿,并未叫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震渊,问道:“震海侯,这事情,你怎么说?”

  石震渊躬身出列,神情严肃,答道:“十三年前,臣尚未参与剿匪之战。臣的父亲与长兄为护崖州与南海之平安,尽忠职守,受先皇之命出战南海,剿灭海盗。最终丧命于零丁洋大战,为民安而丧己身。如今,有人说父亲与兄长沽名钓誉,错杀渔民充作海盗,此人空口白牙,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更是牵连到西洋外人干涉我朝军事,臣自不信他一字一句。只是,为了给父亲与兄长正名,臣也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臣父兄一个清白。”

  皇帝静默半晌,问道:“既然震海侯也如此说,那便等练兵事毕,再审理此事吧。十月初的演兵,不得耽误了。”

  “微臣遵命!”石震渊道,正要入列时,皇帝却突然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震海侯,石家军剿灭海盗之时,真的没用过非常手段?”

  然而这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话,却叫朝堂之上的众臣心中默默算起一盘帐来。皇帝再看重石家,恐怕也提防着石家。南海将军宋怀仁如今便驻守广州,牢牢控制两广,不容石家的势力从黎母半岛扩散。

  石震渊也是一顿,跪地叩首,行大礼道:“石家军从来纪律严明,请皇上明察。”

  上头的皇帝沉默了半晌,方笑道:“罢了,起身吧。不过随口一问而已,震海侯不必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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