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柳芸菲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嫁入燕王府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只晓得现在的她，异常的平静，平静到心湖不荡起一丝波澜。
左燕说到做到，当真将小生给带走了以逼她出嫁，而且一回府，就着手给她准备了燕芸阁，不过是将燕芸阁的名字，改为了燕阮阁。
大婚当日，锣鼓喧天，一路从行云流水阁到燕王府，都未中断过，这个左燕倒算是有心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把她迎娶了进门。
一样的新郎，一样的房子，一样的迎亲礼，柳芸菲只觉得有些滑稽，除此之外，就是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左燕说服皇上，取消这场战争。
到燕芸阁，不现在应该叫燕阮阁了，到了燕阮阁后，左燕就出去礼宾了，留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等候。
看着房内无人，她伸手揭掉了喜帕，熟悉的摆设，和以前一般无二，只是有些东西换了新的，有些大件的，依旧没有改变。
百无聊赖间，走到外室，她正要来开房门往外，忽听到一阵少女的啜泣声。
“风灵，你说王爷怎么这样，主子还没寻回来了，这房子就给让了新侧妃，这摆明了就是没有把主子放在眼里，或者说，压根就不想把主子寻回来了。”
“哎，安心，你哭的低声点，我也是难过的，但是我们要随遇而安，这新主子，不定是个好人坏人，若是看到我们在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脾气好点的还会宽恕了我们，若是遇上个脾气不好的，我们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们啊，就当原主子已经回国了，现在只管一门心思和新主子巴结着，免得吃了苦头，没人罩着。”风灵果然是个聪明人，柳芸菲也不怪她墙头草两边倒，这种人不叫见风使舵，而叫做机灵。
对于风灵，柳芸菲更是欣赏了几分。
安心啜泣了几声，倒是十分的怀旧：“虽说我们只是奴婢，但是人都是有心的，以前主子待我不薄，现在她生死未卜，就要我伺候新的主子，我真的。”
“嘘！”风灵好似感觉到这头有双眼睛在注视她们，忙将手指比到了唇边，示意安心噤声。
安心忙擦干了眼泪，不敢哭了。
“恩哼！”柳芸菲蒙上了盖头，有心戏弄两人一番，故意咳嗽道，“外头有人吗？”
“奴婢风灵，奴婢安心，在外头呢！”两人齐齐回答，语气里俱是恭顺，仔细听，却也闻得到一阵微微的不甘。
“我需要帮忙，进来下！”
“是，奴婢这就进来！”两人异口同声，朝着新房门口走去！
一开门，就见到新娘子站在门口，双手绞着帕子，看似十分紧张的样子。
“主，主，主子！”安心有些结巴，叫柳芸菲之外的人主子，实在有些不顺口。
“主子有何事吩咐？”倒是风灵，口舌利索些。
柳芸菲故作焦急：“方才让我拿在手里的苹果，不知道怎么的脱了手，滚了下来，咕噜噜的好像往床底下去了，你们，你们能不能帮我找出来。”
“是，奴婢遵命！”两人领命，朝着床边走去，跪下身子，上半身探入了床底，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哪里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安心，你看到了吗？”
“不曾，要不我去拿烛火来！”
“被，一会儿若是不小心点着了，那就完了，我们爬进去些，你从左边，我从右边，我们一寸寸拿手摸。”
“好吧！”两人说着，又朝里头爬了爬，摸索起苹果来。
柳芸菲嘴角一勾，奸诈一笑，熟门熟路的找到了里头的洗浴间，三两下就卸下了脸上的妆容，然后故意拿水弄湿了长发，反身出来。
以本尊的容颜，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站在床边，她用脚尖踢了踢在找苹果的安心和风灵，“幽怨”的问道：“找什么呢？”
安心和风灵，以为是哪个下人呢，忙道：“我们主子的苹果掉了里头，我们在帮忙找呢！”
柳芸菲用更为“幽怨”的声音沉沉的叹息了一口：“哎，我尸骨未寒，你们就有了新的主子，当真是由来只见新人笑，几回见得旧人哭啊。”
这一句尸骨未寒，还有那幽怨的有些熟悉的音调，惹的安心和风灵脊背一阵发冷，汗毛倒立了起来。
“主，主，主，风灵，你，你，你！”
“安心，别吓我！”
“我，我，我！”
“我们出去看看，看看！”
两人说着，前后从床下爬了出来，两个人，四只手，在身侧不停的颤抖着，慢慢的转过头来，待看到湿漉漉穿着血红嫁衣的柳芸菲时，两人尖叫的抱做了一团：“啊！”
柳芸菲强忍着笑意，沉沉叹息一口：“哎，新年那天，我失足淹死了，尸体漂浮到一处石头缝隙里卡着了，谁都没有来打捞我，现在，尸身都被小鱼小虾啃的不成样子，安心，风灵！”
“主，主子，真，真是你吗？”安心吓的语无伦次，满脸苍白。
“不是我，难道还是谁。”
“那，那阮侧妃呢？”风灵大胆问了一句。
“被我吃了，嘿嘿嘿嘿，吃了！”柳芸菲笑的贼吓人。
安心风灵闻言，浑身的汗毛统统起立报道，双双跪倒在了地上求饶：“主子，不是我们要伺候阮侧妃的，是王爷他。”
“我晓得，我不怪你们，要怪就怪他太过薄情，只是，你们两个看在我省钱待你们不薄的份上，能不能帮我做个事儿，算是我未了的心愿。”柳芸菲一双眼睛，带着好玩的笑意，看着跪着的来安心和风灵。
两人忙不住点头：“主子吩咐，主子吩咐！”
“我饿了。”
“啊！”安心和风灵对看一眼，有些愕然。
“丫头，还不给我拿吃的，当真想饿死我啊，折腾了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呢！”恢复了自己懒散的声音，她大咧咧的坐到了床边，抱怨道。
安心和风灵，更是愕然，偷偷的抬眼看她，却见她正在揉胳膊捏腿，作风言谈举止神态，都完全不像是女鬼。
“主，主子！鬼，鬼也吃东西的吗？”
“废话，鬼也有肚子啊，快去拿吧！”
“是，奴婢这就去！”风灵忙起身去拿吃的，一回来，却见柳芸菲憋着笑看着她，看的她毛骨悚然的。
“主，主子，这，这！”
“两个笨蛋，还真以为我死了，哈哈哈哈，你们都忘记了，你们主子我，可是会易容之术。”
安心没明白过来，风灵却是一下子会意！
“这么说来，阮侧妃……”
“是我！”
“主子你……”
“是阮侧妃，好了好了，我就闹你们玩一下，怎么样，吓到了吧，说实话，我是真饿的慌。”
安心算是明白过来了怎么回事，喜极而泣的扑到了柳芸菲怀中：“主子，你这是在玩什么？你晓不晓得，我和风灵都担心死你了，主子，呜呜呜！”
呵呵，原来这世上，被人牵挂着，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柳芸菲柔笑，揽了安心如怀，轻轻安慰：“这不回来了。”
风灵眉心微微一紧：“可是主子何以要用这个身份回来？”
柳芸菲神秘一笑：“自由用途，以后你们两个，记得人前和我生分些，毕竟我是个新主子，还有，别忘记了，我现在不是柳芸菲，而是谁？”
两人抹干了眼泪，一本正经道：“阮侧妃。”
前院，左燕好不快活，得一美眷，当真是春风得意。
一桌桌的敬酒过去，到了启蒙这一桌的时候，他嘴角一勾：“启质子，欢迎你来喝我的喜酒。”
“王爷迎亲，岂有不来的道理。”启蒙笑意温和，嘴角薄薄勾起。
“今儿个晚上，启质子就多喝些，喝醉了，在我这住宿即可，来人，先给启质子备下西厢房。”
“那启蒙先行谢过王爷了。”启蒙说着，执起酒杯，仰头饮尽。
左燕敬完了这边，就移到了下一桌，他一走，启蒙边上的两个士大夫就偷偷议论开了。
“这燕王妃还没有寻到下落，就急着娶亲，还又是一个青楼女子，这个燕王爷，还当真是……啧啧，不说了，你心里也有数。”
“是啊，燕王爷行事向来就我行我素，太后都不敢管，皇上也不敢说。”
启蒙自顾自喝酒，在听到燕王妃三个字的时候，心口猛然一疼。
自那晚柳芸菲跳入冰冷的澄明湖后，他也不是没有寻找过，却是遍寻无果。
连着找了三日，头一日，满心期望，第二日，渐渐失望，第三日，开始心痛。
一直以为厌恶她那张丑脸，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大计所以才和她虚与委蛇，亲眼看到她眼底的决绝，以及目睹她跳河的一瞬间，他才发现，心居然会为她颤抖。
这一个月来，他过的看似和寻常无异，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看着澄明湖上清朗的月色，他总忍不住想念初见的那个夜晚。
一架劣质的琴，却在她手里变幻出了各种各样写意的乐曲，他听的入迷，因为闻到了她身上属于名门淑女才有的脂粉香气，所以才不敢可以靠近。
第二次见面，他晓得她有心助她，当时却并不知道她就是那个穿上奏琴的女子，只以为是个花痴女人，贪恋自己的容颜，所以才故意出手相救。
知道后来，在屋顶上看到她的背影，他才知道她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绝对不是什么花痴女人。
后来，船上一起看日出，游画舫，等等等等，他渐渐明白了她是谁，而且也明白了她对自己的心，并开始着手计划利用她。
他以为，整一个过程只有利用，到了最后才发现，如果有可能，他想带她会启国，启国真的有一个绝世名医，真的能治愈她脸上的伤疤，他可以给她另一个身份，可以给她暂新的容颜，若是她不计较他曾经利用过她，他或许还会许她一生一世。
只是这些所有，如今都烟消云散了。
她不见了，满世界，都找不到她。
宫里派出去的人，柳国派来的人，大街小巷，挨家挨户的寻找，都遍寻无果，他晓得，不是她已经香消玉殒了，就是她躲了起来，躲到了一个谁都找不到她的地方，一个人，若是存心躲你，即便是你费劲全力，也不可能找到她的。
一杯烈酒下肚，启蒙嘴角勾了一抹苦笑。
浑浑噩噩间，他的脑子里闪电般的越过两人相处的日日夜夜，她对别人再怎么冷漠淡然，在他面前，总是笑意吟吟，有时候甚至有些小坏和奸诈。
席间不知道是谁喝多了，闹着要见新娘子，大家都在那劝着，启蒙自顾自的喝酒，新娘子，他听派喜帖的说了，是云香坊里的姑娘。
想到云香坊那日，他和她表露心迹，那是他们的开端，若是可以，他想，他会昂让那个开端，显得更有诚意一些。
启蒙是醉了，左燕的西厢房，算是给他准备对了，他被人抬下去搀扶下去的时候，路过了柳芸菲的燕芸阁，忽然有种冲动，想冲进去看看，或许她已经回来了，如以往一样，在那里等着他，他们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的嬉闹，一如往常。
“放开吧，我自己能走！”他忽然不想走了，就想在这门口静静的看一会儿，就一会儿，算是用来缅怀她。
那两个下人闻言，放开了他，看他虽然身姿踉跄，却勉强还站得稳，两人便道：“西厢房再下去不多会儿，启质子自己能去吗？”
“能！”他淡淡一声，满是酒气。
“那奴才们先回前头去了，今日忙着，怕人手不够了。”
“恩！”
那两人一下去，启蒙就踉跄着步子，走到了燕芸阁前面，正要进去，忽听的一个女生娇俏的在身后响起：“启质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原来是左燕的侧妃方媛媛，启蒙装作喝醉了走错了地方，扶着边上的假山晕呵呵的道：“这不是西厢房吗？”
“启质子，你走错地方了，西厢房在下头，这是阮侧妃的新房。”
启蒙“微窘”：“瞧我，真是喝多了，方侧妃这是要去哪里？”
“哦，我进去看看，新房里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方媛媛轻笑道。
“那，我先走了！”启蒙告辞，路过方媛媛身边的时候，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抹叫做怨怒的情绪。
启蒙走后，方媛媛就直接进了燕阮阁，柳芸菲玩笑过风灵和安心后，已经恢复了阮阮的妆容，如今正无聊的拿着自己离开前看了一半的书在看。
方媛媛就这样门都不敲，大咧咧的走了进去。
风灵和安心一看她，有些做贼心虚一样，忙上前福身垂首请安：“方侧妃，您怎么来了。”
“哼，怎么的，我就不能来了，要晓得，论大小，我可是在你们阮侧妃之上，论身份地位，我好歹也是尚书之女，我过来，用得着和她一个青楼妓女通报吗？”
依方媛媛以前和雪飞扬暗中摩擦的那机会来看，对付一个青楼妓女最好的办法，就是拿身份压死她，再挑出对方的身份让对方无地自容。
她以为，青楼妓女这几个字，会是雪飞扬的软肋，便必定也会是眼前的阮侧妃的软肋，却不想眼前的阮侧妃，可不是她看的到的阮侧妃。
柳芸菲慵懒的起身，淡淡扫了一眼方媛媛：“这是来放下马威的？”
“是又怎么样？”方媛媛傲气的道，“不要以为王爷会多宠你，雪飞扬的下场你是看到了，低贱就是低贱，野猫野狗，怎么能和我比。”
“方侧妃，你！”安心来气，正要上前说话，却被柳芸菲拦了下来。
方媛媛鄙夷的看了安心一眼：“呦，这前几日还为了王妃姐姐要死要活人，胳膊肘这么快就转了方向了，丫头，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不想吃嘴巴子，就给我退下！”
柳芸菲使了颜色给安心和风灵，道：“既然方侧妃都发话了，你们还不下去，门口守着，王爷若是来了，看到就不好了，一会儿说我一嫁进来就挑事，那我罪过不就到了。下去吧！”
风灵安心告退，屋子里，顿然只剩下了柳芸菲和方媛媛两人。
看着这满屋子的喜气洋洋，方媛媛真是气不打一出来，冷眼看着柳芸菲，她恶狠狠的放话：“我警告你，这屋子里，可站着王妃姐姐的冤魂呢，你少得意，以为住进了这里，有朝一日你就是正妃了，我和你说，你想得美，就算王爷答应，太后娘娘和皇上也不会答应，而且……我也不会答应。”
“呵呵！方侧妃，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柳王妃是尸体都尚未找见，连上头都还没定她是死了还是活着，你这一字冤魂，我可不可以说，你是在诅咒柳王妃死在外头！”柳芸菲笑靥如花，看着方媛媛。
方媛媛一惊，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只是。”
“好了，方侧妃，你慌什么，这里就你我两人，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诅咒了柳王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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