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柳芸菲不知道这些字条是真是假,如果只是启蒙弄出来打动她的,未免也太过逼真了,为什么素来无情冷血的她,此刻眼眶却有些微微湿润?
她蹲到了地上,将所有的字条都扫到了面前,然后,一一展开。
“想回家!”
“父王说让我壮大启国,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
“大病初愈,原以为会死在病中。”
“今天遇到启国人了,真好!”
“我要学武功,我不要再挨打。”
“师傅脾气十分古怪,为什么要住在那种地方,山顶上,夏天蚊子好多。”
“谢谢师傅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师傅说,成大事者,必要忍他人所不能忍,我忍。”
“龌龊的人啊,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许许多多,柳芸菲足足可能看了半个时辰才看完,从这些字条中,她好似看到了启蒙悲惨的童年,还有那越发冷清的少年时代。
从这些字条中,柳芸菲也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问,若是是真的,那启蒙字条上所谓的住在山上的师傅,不会就是自己遇到的那个怪老头吧。
想来想去,总觉得可能是。
很奇怪,今天身上好像有了点力气,她起身,朝着门口走去,一路上都没有头晕或者乏力的感觉,走到门口,她左右顾盼了一番,岸上并没有停泊小舟,索性湖上有几艘船。
她拿了一块面纱蒙住了自己的脸,对近身的一个船家招手。
搭船上了岸,她就直奔着那怪老头的所在地而去,上了山,老头看到她,好似有些错愕:“怎么又来了?”
“不能来吗?我想问你!”
“哎,等等,老头子我正在吃饭呢,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讲。”
“不行,现在就要问。”她似乎很坚持,不等老头再拒绝,直接开口道,“你认识启蒙吗?”
老头笑了起来:“什么启蒙,我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不认识你笑什么?你的表情在告诉我,你在耍我,你分明是认识他的。”一般人,如果不认识,绝对不会是这种哈哈大笑的表情。
老头又大笑了起来:“好吧,认识,又如何?”
“你是启国人?”
“是,又如何?”
“你是启蒙的师傅?”
“是,又如何?”
“你教的他武功?”
“是,又如何?”
短短几句对话下来,柳芸菲便晓得启蒙那个乌木小盒子里的纸条上所说的,都是真的了。
因为眼前的怪老头的眼神,虽然那么的漫不经心,但是却并没有作假的成分。
柳芸菲上前,看向老头:“他说的启国有一个神医,就是你?”
“是,又如何?”
“我什么都不想如何,只是想知道,关于启蒙的事情。”柳芸菲径自落了座,看着老头进餐。
老头笑了起来,却只是笑了一下,笑容就戛然而止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和他,不是分开了吗?”
“你还知道我们在一起过?”柳芸菲怔愕。
“我还晓得,他把你掳走了,怎么样,又放出来了,放你出来,是要你来问我这些问题的?”他悠闲的吃着饭,抬眼看着柳芸菲。
柳芸菲微微蹙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好吧,我今儿个心情好,就告诉你吧……诶,先把帕子放下,我看看你的伤疤好了没?”
柳芸菲摘下了帕子,看向老头:“现在可以说了吧?”
老头笑道:“我的药膏,效果还真不错,关于启蒙的,要追溯到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他在街上被一群孩子围着打,我出手救了他,当时的他,看着十分可怜,嘴里在用启国的方言骂那些打他的孩子。
我就知道他是启国人了,我把他带到了山上,给他治身上的伤,一脱掉衣服,那孩子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若不是他命硬,伤成那样,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我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一声都不吭,我以为是他坚强,结果一看,晕过去了,这一晕,他就在我这躺了十来天,他这条命,算是我捡回来的,他醒来后,我赶他走,他死活不走。
我就说我画一幅画,你若是能找出来画中有几个人头,我就把你留下。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不能留下,他是质子,要住回他的木屋,但是他要学武功,他要我教他武功。
我还是那句话,我的画,你能找到有几个人头,我就把你留下。
那孩子眼清目明,观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我的画中纷纷乱乱的,共交叠了二十五个人头,他居然都给找全了,老头子我也不能食言,就收了他做徒弟。他很聪明,招式一教就回,随我学了七八年的,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
柳芸菲是领教过老头的武功的,由此可见,能把这老头的精髓都给学走了,启蒙的武功也绝对是高强中的高强。
看着老头,她心里忽然有些疼痛,原来那些纸条上说的,都不是假的,不过,这不代表她就此疼惜了他,又把心掏给了他。
她怎么会忘记了,他是如何践踏她的真爱和自尊的。
看了眼老头,她道:“我下山了,谢谢你的膏药。”
老头没送她,只是对她道:“启蒙是个好孩子,就算他伤害过你,也是身不由己,他肩负的太重,而且,他责任又太大了,他小时候,其实很爱哭鼻子,是个可怜孩子,若是可以,就多体谅他一点。”
柳芸菲冷笑了一声,并未作答,自顾自走了出来,下山后,她自然不可能再回去,而是蒙上了面纱,朝着城门口而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远远的看到城门上吊着一个人,不远处围着一些看客,对着那个人指指点点。
柳芸菲依稀听到她们在说。
“劫法场,胆子不小。”
“胆子是不小,听说要把他在这里吊五天五夜,活活饿死呢!”
“燕王爷这次是发狠了,阮侧妃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要这样对待阮侧妃的家人,那个小娃娃真是可惜了,小小年纪的,还有那两个丫鬟。”
柳芸菲心里一惊,忙上前:“这位大娘,到底发生了事情?”
男人看着蒙着面纱的柳芸菲,上下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随后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柳芸菲点点头:“是,刚刚才进京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事情,燕王爷新纳的侧妃,听说是人易容的来诓骗燕王爷,后来卷着燕王府的钱走了,那两个伺候新侧妃的丫头,听说是同谋,另外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娃,燕王爷大怒,把那两个丫鬟和那个小娃捉拿归案,今日午时在刑场行刑了,行刑前有个人来劫法场,就是那边那个,看到没,挂着呢。燕王爷和桓王爷联手拿下的,说是要曝晒五天五夜,然后活活饿死。”
遥遥看去,那件白色的衣衫,不正是今日启蒙出去时候所穿的那件吗!
柳芸菲心下猛然一痛:“那两个丫鬟和小娃,都死了?”
“恩,当场人头落地啊!”那女人惋惜的摇摇头。
柳芸菲整个人怔了一下:“死了!怎么可能!”
眼眶,瞬间湿润,小生和风灵还有安心,因为她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是无故失踪的,怎么会变成携款潜逃了。
而且小生不是送到云顶山了吗?就算左燕去行云流水阁找,也不可能找到的啊。
虽然心里头有许多个疑问,但是当她抬眸看向被吊着的人时,万千的疑问,都转了一阵阵的痛楚。
那件熟悉的衣衫,是启蒙的。
她一步步上前,走的越近,那人的颜面就越发的清晰,虽然“高高在上”,但是那确实就是启蒙的脸。
他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依然是那般白衣翩翩,不过是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被吊在空中。
柳芸菲看着他,眼泪忽然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他今天出来,就是来劫法场的吗?
他想让自己给他易容,就是因为知道左燕和左桓今天也在法场,所以特地不想让他们看到吗?
可是为什么又不想易容了,难道就是因为她那一句“除非你死”吗?
她现在后悔了,想收回了,可不可以?
本是要出城的步伐,呆呆的看着城门上悬挂着的启蒙,一步都挪动不了了。
有个士兵过来,推搡了她一把:“看什么看,要看,到那去看!”
一下推搡,她脸上的帕子掉了,露出一张倾城绝世的容颜。士兵一怔,眼底里,盛放了贪婪的目光,语气也转了邪淫:“姑娘要看,随我来,我给你找个好位置看!”
柳芸菲冷眼凌厉的扫了过去,看着那士兵,几乎是一瞬间,脑子里就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的决定:“放肆的东西,本王妃想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由得你来多嘴。”
那士兵一愣,讷讷道:“王,王妃,哪个,哪个王妃?”
“燕王妃。”
三个字,被悬挂着的启蒙猛然睁开眼睛,看向了她。
她对他冷嘲的一笑,比了一个中指,然后用唇语道:“妇,老子活该欠你的。”
说罢,旋即转身,将所有的眼泪倒回到泪腺中,她的眼底,嘴角,暂放了一个如花般美丽的笑容。
那个士兵又给迷了住,但很快就还神过来,一把上前攀住了她的肩膀:“大胆刁民,居然胆敢冒充燕王妃,燕王妃是个丑……脸上有一条疤痕,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冒充皇亲国戚是什么罪吗?和我来,我带你去见我们大人,有你好看的!”
说着,动手动脚的要来抓柳芸菲,不想柳芸菲一个转身,狠狠的捏住了那士兵的手指,然后,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士兵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尖叫,这一声尖叫,引了许多人的围观,有另外几个守门的士兵过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人看着柳芸菲。
“大胆刁民,居然敢殴打官员,看我不……”
“把左燕给我叫来,就说姑奶奶在这里等她!”她一把截断了那个头儿模样人的话,语气狂傲。
启蒙被吊在高处,想说让她赶紧离开,口中却被塞着一块帕子,愣是出不了口,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孤傲的站在离他十几尺的地方,站的笔直。
“谁在叫我皇兄?”
左桓是过来看看启蒙的,毕竟和启蒙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不想就碰到了这一幕。
他从身后走来,到了前头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衣着普通的柳芸菲,而是之间望向了领头的士兵:“是谁在叫我皇兄。”
“参见桓王爷!”那领头的士兵忙下跪给左桓请安,周边人一听是当今赫赫有名的桓王爷,也都纷纷跪下。
唯独一个人,高傲的站着。
如同鹤立鸡群。
左桓一眼看去,呆了。
“是,是你吗?”
柳芸菲淡笑:“是我!”
“你的脸!”
“得神医救治,好了!”她依然淡笑。
“都起来吧,散了。”边上这么多人,不方便说话,有多少相思和问候,左桓想道于柳芸菲听,忙急着遣散周边的人。
那领头起来,看向左桓:“那这大胆刁妇。”
“放肆,这是燕王妃,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喊她刁妇。”左桓冷声呵斥,这样严厉的左桓,柳芸菲还当真是第一次看到。
听到柳芸菲真的是燕王妃,大家又纷纷要跪,左桓一伸手,都给打发了:“都散了。”
“是!”众人纷纷散去。
左桓终难掩心底的激动,一把拉住了柳芸菲的手:“芸菲,你去哪里了。”
城门上的启蒙,看到这一幕,眼神里,都聚敛了冰冷吃味的光芒。
柳芸菲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随便去走了走,你来做什么?”
“看看他!总是相识一场。”左桓抬眸,看向被吊着的启蒙。
想到刚才听百姓说的那些,柳芸菲不由的问道:“怎么回事?听说是劫法场被抓的,到底劫的什么人?”
左桓环顾边上一下,道:“这里人多,不如我们找个茶楼,边喝边说。”
如此,也好。
和左燕找了一个茶楼,一落座,柳芸菲直接问道:“说是新娶了个侧妃,携款潜逃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桓笑道:“假消息而已,不过是皇兄以为阮侧妃厌倦了宫廷生活逃跑了,所以使计逼她出来,不想尽然没引出阮侧妃,倒是钓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大鱼。”
“你是指,启蒙?”
“恩,本不该在京城的人,居然会出现在法场,皇兄本早就怀疑有两个启蒙,现在是不必怀疑了,果然是有两个启蒙,一个被送去柳国,另一个,藏身在左国,不知道有何意图。”左桓将满上水的茶杯推到了柳芸菲面前,“喝。”
“那,那三个被处决的!”
“呵呵,不过是个局,那三人,是三个死刑犯而已。”
“哦!”柳芸菲大松了一口气,她倒怎么左燕会以为她携款潜逃了,而且小生分明就已经送上了云顶山,他怎么可能找得到他,原来如此啊。
“启蒙真的会被活活饿死?”
“不光如此,连同着启国,也会被牵连。”
柳芸菲眉心一紧:“怎么说?”
“启蒙这样欺君,居然还公然劫法场,你说启国怎么可能不被牵连。”左桓说着,看向了窗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被吊着的启蒙。
柳芸菲没忍心去看,只是淡淡道:“哦,我不在的这几日,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桓王爷!”
“叫的这么生疏做什么!”左桓轻笑,笑容和煦。
柳芸菲淡淡回笑:“左桓!”
“有事?”
“你们只知道有两个启蒙,怎么就知道这个启蒙是真的启蒙呢?或许这个启蒙假借了启蒙的身份,打算做一些于启国所不利的事情呢。”柳芸菲的话,倒是左桓从来没想过的。
“怎么说?”
“我们假设真启蒙虐待了假启蒙,假启蒙为了陷启国于不利,所以在真启蒙被送到柳国,没有人管束他的时候,故意做劫法场这样的事情,嫁祸到真启蒙和启国身上,目的是为了报仇,向真启蒙以及整个启国报仇。”柳芸菲认真的看向左桓,“不然你想,他为何要无缘无故去劫法场?莫不是他认识阮侧妃?”
“应该不认识吧!”
柳芸菲笑道:“启国虽小,狗急还跳墙,而且启国是每个国家都觊觎的一块沃土,若是左国以这个原因发兵攻打启国,我们设想,启国归顺,那其他国家会怎么想?”
“会妒忌!”左桓直接接口。
“小则不过是妒忌伤了和气,大则保不准打起来,为了芝麻丢西瓜,这就是左国的行事风范吗?”柳芸菲轻笑,“你应该知道,启国在这诸多大国之中,就像是一块肥肉,谁也想咬一口,但是谁又都不敢主动咬,怕偷吃了别人吃不着,就会兵戎相接,左国偌大疆土,犯得着吗?”
“十分有理,依你之见!”
“查查清楚吧,可能这个是跳不离间的假启蒙罢了!”她啜一口茶,祈祷此计,能保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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