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他是谁，喜欢谁
洛也沉默地望着鬼息手上的那块墨玉髓，移目看了看他对面的人。
她早该想到的，从在鬼界初遇那次，她就应该想到的。
飞升那日，她明明亲耳听见师父说去鬼主那告个别，还独自一个人在鬼门关等了许久，等师父，也等段夕。可鬼夙却说没想到司命还有她这么个小徒弟。
师父与他聊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一点儿都没提及自己呢。
屋里鬼夙开了口，洛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地听他的声音，与记忆中的比了比，其实并不很像。段夕音色里的清朗他一分也没有，大多数的时候，听起来生涩沙哑，像是很久都没有与人交流。然而她又是为什么，觉着这个人越来越温柔。
如果他真是那个人，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鬼息盯着鬼夙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吐出来，仿佛他的疑问十分可笑。
“我得来的东西，想给谁还不能自己决定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的确可笑，竟然之前觉着鬼夙这几百年成长不少，够格代表着鬼界，与他一战。
“你可知这墨玉髓所代表的意义？它可是莩灵山——”
“不知。”
“难道这偌大的鬼界在你心里，还敌不过一个小丫头？”
“既然哥哥你提到这个，我也有一句话，思索再三，还是想要问问你。”鬼夙面对一脸沉痛的鬼息，直视他的眼睛：“你现在，是凭借什么样的立场，问我这样的问题？”
鬼息愣了一眨眼的时间，听见鬼夙继续诘问。
“父母离去的这五百年来，你究竟把鬼界是当做迟早要回的家乡，还是一个你总有一天会攫取的玩物？如果是后者，我现在这副姿态，不是正好称你的心？”
洛也躲在梅花树后，观察着鬼息的表情，仔细体会这几句，觉得他也不容易。如果真的无情无义，不必这么慷慨陈词一番，反正恶人都要做了，还提早立个牌坊算什么事儿。
但他此时的模样，比起愧疚，倒更像在考虑那个问句的答案。她又不禁反省，是不是昨日鬼息在她跟前暴露了一个弱点，她便觉着这人和善许多，因而替他多想了几步。
回过神来的时候，刚好瞧见鬼息将墨玉髓放回了自己的那个小木盒里，似笑非笑地说：“唉，还是不能用这种鄙陋的法子，你不管说什么我都理亏。今次，就当是感谢她帮我的忙吧。”
鬼息走时，从洛也身畔经过，把木盒递给她：“你掩耳盗铃得还挺自信的？”
又耳语几句，洛也不好意思，默默接过木盒，抬起头视线不经意与鬼夙的相撞，脸在霎时间，艳得像是九娘那把红琉璃算盘的一颗算珠。
以鬼息和鬼夙这样的修为，从洛也敲门的那一刻便已察觉。没停下对话的原因，在前者一可成全一对怨偶，二能扰乱对方心智，何乐而不为？在后者是受了九娘一席话的点拨，觉得是时候面对一些事情。
鬼夙随手将面前那棵腊梅向边儿上移了移，橙色的身影就能看得很清晰了。
不论是绿衫还是橙袄都衬得她至真至纯。
他一步一个台阶迈下来，心里略有些忐忑，毕竟他也瞒了洛也这么久，原不原谅自己全然要看她的心情。他看良笙看得透，可洛也自始至终都让他无从琢磨。
鬼夙走到跟前，却不敢主动提个话头。
反倒洛也调整情绪之后大方许多，她双手递上木盒：“这个先还你吧。”
“怎么？”鬼夙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洛也说完之后也想到了凡间若是男女之间退还信物，多半代表离散，笑着补充道：“我只是怕我再把它弄丢了，听说，这个还挺重要的。”
“没关系，不及你重要。”鬼夙长舒一口气，却也好奇，“你就一点儿也不气我？”
“你怎么这么酸？”洛也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手，时隔好久使了回仙术将木盒变小，藏进自己腰间别着的香囊里，“怎会不气？我数着，还差十载，你就抛下我整整五百年。”
“天上的日子太慢，起先我很不习惯，好在师父有几百棵桃花树可以让我做个寄托。可几百棵那么多，我爱不过来，也恨不过来。因而有一阵子那棵长势最好的就被我看成是你，悉心照料得过了头，它就冲我使了性子，再也不长了。我对着它哭了好久，原因是我意识到原来太过依赖你，也可能被你嫌弃。
“之后我就放过它了，就当是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洛也细数的一桩一件，尽是与他有关的波澜。鬼夙耐心听了许久，心绪染红了眼眶。对面人觉察到，止住话匣，朝他跟前又凑了凑：“你要哭啦？”
“你当我是你们女孩子吗？”鬼夙顺手这么一搂，心上人乖乖入怀，他勾了勾洛也的鼻子，“其实，还有一件事你是不知道的。”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不知道的。”说罢，踮起脚在鬼夙唇上蜻蜓点水了一下，做完还不忘解释一番，“九娘和我说的，你亲完我抹抹嘴跑了。”
撒谎，九娘根本没跟她讲这话，只是问她还记不记得鬼夙早上来看过她，是她自个儿做了个香甜的梦，梦里鬼夙的嘴唇好软好软。
不过她也不怎么心虚，她亲都亲了，有本事你从我这儿讨公道呀。
鬼夙先是一愣，后又笑眯眼，刚准备回吻下去，便注意到隔墙有些动静。
小桑只是奉命，代替霍苏给鬼息送些点心，却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幕，很是尴尬，顿时恨起自己法力低微，在鬼主面前隐藏不了分毫。
鬼夙停下来，低声问洛也：“你与那个叫小桑的侍女挺熟的？”
“算吧，她性子挺好。”洛也点点头，“怎么了？”
“没怎么。”那就放过她吧，鬼夙想。他又把话题转回原来的：“你刚刚还没说，为什么现在知道了又不气我了？”
洛也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他：“因为师父跟我讲过，神仙惟一比凡人快活的就是活得长久些，可长久也有个限度。放眼整个天界，寿命已上万年的寥寥无几。像他那种品阶的神仙，也就是活个几千年的命，更罔顾我们这些小神仙了。师父说他在天上呆了三千年，却仍有不少遗憾。我想想，自己很可能活不到三千岁，若还是拘泥于一切过往的不快，我这神仙当得也没什么意思了。”
鬼夙很想告诉她，你这副身体不会让你只是再活个一两千年，你还有很久很久的路要走，但他仅仅摸了摸她的发丝，温柔地将她拥得更紧些。
小桑趁着他们说话的光景赶快跑回了霍苏那儿。
彼时她家公主正和自己未来的驸马对坐饮清茶。
小桑又诧异起来，鬼息喜欢喝茶她知道，但是公主一向厌恶这些酸苦的东西，即使喝茶也要对进去不少甜奶，二人能喝上同一个茶盅聊上一回，也算是件奇事。
更奇怪的是，她本着前几天刚被骂过、吃一堑长一智的心情特地凑在公主耳边准备单独通报，却又被打断说是没外人在，直接讲出来就好了。
小桑就一脸尴尬地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虽然横竖也就听到一句，问她与洛也关系如何的。
“看来他放过你，还是因为那丫头。”鬼息说话间还不忘给霍苏重斟了一杯茶，“刚才那杯凉了，来，喝点儿热的。”
霍苏捏起杯子，以袖掩面，外人看以为是女子的礼数，但在小桑眼里，她基本能想象得到公主强忍苦味的表情了。
小桑盘算了下，若公主真的在借此讨鬼息的欢心，还得趁早把她嗜甜这事传播出去，毕竟鬼息对她的好，自己这么多年也看在眼里，不曾怀疑。
她被带来凡界的时候，公主琴已经弹得极好，却时不时还要苦练一番，究其原因，公主说是想成为一把琴的主人。
因而这么多年来，小桑一直觉着公主喜欢鬼夙，想得到他的注意，她以为这就是喜欢了。可公主昨天把心事说与她听时却推翻了这个想法。她没喜欢过人，不置可否。
公主问：“小桑，你有没有妒忌过别人？”
她回：“不曾。”
“真的没有过？我对其他丫鬟好的时候，你也没一点儿感觉？”
“这不算吧？”
“我也不知道这形容对不对。”公主说，“洛也来的时候，我眼里全是鬼夙对她的好、对她的不同，心里想的全是这些我一样也没有。你说得对，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得到他的注意，但这可能并不代表喜欢。兴许，如果教我的先生有许多的学生，而我想成为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也是这番思绪。”
小桑听得一知半解：“所以公主你想说什么？”
霍苏说：“我想说，其实鬼息可能才是如我意的那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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