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梦醒
心思已定的霍苏将自己知道的结合洛也向她倾诉的事情悉数传达给鬼息，后者沉思了一会儿，问她最近几日还有没有窃梦。
霍苏以为他还在介意自己之前吃洛也的醋却不是因为他，脸红着断然否认：“从那日去你那儿就不曾了。”
鬼息捏捏她的手，笑起来：“我不是想怪你那件事。我一直很自信，知道你肯定会回来和我站在一起。”
霍苏觉得鬼息的手很冰，超出这个季节本身的寒意，她把五指张开，覆盖在鬼息的手背上，希望能让这块千年寒冰暖和一点。
“我手凉。”鬼息感知到她的温度，把手抽出来。
“就想捂着你，以前，错过太多了。”霍苏撒着娇，又把手压上来，“梦里段夕也这样握过那个小姑娘的手，当时看了以为是你，很气，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还挺甜的。那个小姑娘是洛也吗？为什么长得不一样了？”
“我心里曾有个很可怕的猜想，当时被自己否定了，心想鬼夙他应是懂得把握这点分寸。不过现在这情形，还真不一定。”
“我怎么听不懂？”霍苏迷糊，想是鬼息不想说得更明白，就没往下问了。
鬼息不忍看对方失望的样子，主动转了个话头：“你说那段夕与我长得极像？”
“是。”霍苏回忆起来，抚上鬼息的脸颊，“他这里，没有你这颗泪痣。其他的，与我当年在魔界第一次见到你着白衣的模样真的很像。”
“那你猜他是谁？”
“你这么问的话，莫非是鬼夙？”霍苏先是讶异，后想到他待洛也的态度，联系起来，确实并无违和之处，“你说他们后来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洛也变了容貌，为什么鬼夙再也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又为什么失散许多年，到现在洛也都不知晓那段过往？
霍苏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得到答案。
“我曾问过鬼夙，与我长得像是不是就这么羞耻，不戴面具根本不能承受？”
“他怎么回的？”
“轻笑了一声，一个字都没说。”
霍苏认真想了想，还是不懂。
“他应该是觉着我太闲了。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鬼息的目光里夹杂着忧伤，“或许在他眼里，我这个哥哥早就死了。”
霍苏站起身，走到鬼息身边，微微弯下腰搂住他：“有没有想过放了他？如果他让位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
鬼息偏过头，脸刚好蹭到她的臂弯，“霍苏，你不用这么替我着想。我最近想明白了，你这个性子，两百年前从魔界出逃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如今的魔界子民，并不在意我能不能当上鬼主，对你能不能带着众将扬了魔军的威风也不感兴趣。他们需要一场无畏的杀戮，来弥补这五六百年来苟活于世的耻辱。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免。你我决定罢手的那刻，就不能站在掌握决定权的制高点了。你明白吗？”
“知道了。”蘅苏觉着鬼息又回到了原来志在必得的样子，仔细看，他的红发又长了一寸，意味着他的魔气又酝酿得深厚了些。
“我现在能帮上你什么吗？”她问。
“你有法子让洛也做梦更频繁些吗？”
蘅苏试着做了些药散，吩咐小桑加在给洛也端去的饭菜中。洛也近来心情空前好，一顿能盛两碗半。
小桑不禁问：“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啦。”洛也又划了口饭，“小桑你这个红烧鸡块里面的肉比唐记的叫花鸡还嫩耶。”
小桑挠挠头，这感觉很是不妙，她竟觉着听这话很是受用。若不是公主有言在先，她们与洛也注定对立，说不定她和这个讨人喜欢的丫头还真能当个好友。
洛也嘴上夸着小桑，心里却是念着鬼夙那个三天来见她一回的承诺。
当时她问：“你不忙了吗？”
鬼夙答：“不大忙了，等开春，就带你去别处转转，你喜欢哪儿？”
“皇城？”洛也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儿，“我想叫花鸡了。也想听戏。”
“远一点儿呢？”鬼夙皱了皱眉，这么近总归不大安全。
“那夷海吧，听说海里捞出来的东西都特别鲜。师父说他尝过觉着腥气，总不带我去。”
“好。”
让洛也感到欣喜的另一桩事就是几月前她梦里的那个小姑娘又出现了。
上次见她还是在她十岁生日那天，眉眼弯弯，与父亲逗趣儿，一家人其乐融融。
恍然之间她长大了些，不变的是依然依偎在母亲床边。
床上的妇人苍老了许多，仿佛一晃过了二十年。然而小姑娘坐在小木凳上依然只比床榻高一个头。此时她趴在床角睡，却连呼吸都轻得很，像是随便一点儿动静都能把她惊醒。
妇人起得早，无神的双眼望了望窗外，这样和煦的阳光不知道还能看几个清晨。她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患病多年，对生死看得更透，惟一放心不下的，是女儿。
梦中的洛也仍旧是个隐了身的看客，却能感知到所见之人的悲喜心绪。正是因为如此，她越来越没办法置身事外，妇人咳得严重时总想上前拍拍背却扑了个空，小姑娘哭泣时也想在边儿上安慰几句，尽管明明知道她听不见。
那个大夫呢？跑了？还是死了？
不知怎的，想到死这个可能性，洛也的心忽然揪着疼。
一连许多日，洛也痴迷在梦里。
那些梦境，时间混乱，择出排序，大致能理出一些头绪。
小姑娘的爹爹在她十岁生辰时曾许诺，只消两个月，便攒够带妻子去星庐治病的盘缠。
然而不过一月，便摊上了一桩事。
有个达官贵人家里小妾怀胎七月，近来身子有些虚弱。本不是大事，却赶上名声在外的大巫师在他家里置了不小的阵仗作法。
那巫师走前指着小妾的肚子说里边儿有个鬼魂，会吸食这家里的阳气。贵人的老娘迷信巫蛊之术，一听这话晕了过去。大夫人看不惯妾室得宠，已忍了一段时日了，借着这个时机，也煽风点火了好一阵。
贵人不信巫师之人却也无法，只好将小妾送到铃安镇上的别院休养，免得在府中受人非议。小妾原先就身子不爽，又经历舟车劳顿，刚到铃安，就气闷个不行。
小姑娘爹爹的医术在附近一带有些名气，贵人听说忙将人请了来，给他小妾瞧瞧。
仔细诊断一番，还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因而只开了几副寻常安胎药，叮嘱让她好生休息。
半月后，贵人家将棺材抬到小姑娘家门前，里边儿躺着他大着肚子的如花小妾，侍从大呵，让他出来给个说法。
“爹爹会处理好的。”小姑娘被娘亲紧紧抱着，目送着爹爹披上外衫，迈出门去。
门前侍卫似笑非笑：“段大夫，衙门走一趟吧。”
那怕是铃安镇了结得最快的一桩命案，人证物证无可挑剔，只除了堂上之人不承认自己开错了药。那副方子，开在身体虚弱之人身上不会有任何问题，除非被动了手脚。
贵人怒道：“难道我还会害了自己的亲骨肉？”
被人压着逼跪的大夫抬头看了看，贵人气是真气，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便明白过来，自己定是百口莫辩，因这分明是个为他而设的圈套。
他苦涩一笑，低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几日后，小姑娘听到爹爹的死讯，说他自知麻木不仁，服了随身带的毒药，为保个全尸。
小姑娘不信，爹爹以前说过，学医是治病救人的，不能存有一点儿杀心，所以他连制毒都不会，又怎么可能揣在身上呢？
小小年纪，初遇死亡，却连悲伤都来不及，因为有比悲伤更要紧的事情。
她的娘亲一夜之间病情加重许多，可方圆几里人人都知她父亲身为医者却不自持自重，都不愿意提供帮助，小姑娘跑了许多地方，穿了好些年的绿裙被灰尘覆盖得看不清原色何为。
一路人看见她，并未擦身而过，反而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你，你能帮我救娘亲吗？”
“能。”
“段良笙。我叫段良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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