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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伤请月璃,清尘典当


  东宫中,戚无觅刚一回来,就立刻去见早便让人安排的几个太医。昨夜匆忙,也只请了几个名声不错的大夫来相看,今日一早便进宫,是以她到现在都未曾让太医好好看过自己这张脸。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这么快出宫,而不是照着她原来的性子去寻一寻她的好妹妹华裳“叙旧”。

  太子妃寝殿中的会客殿,此时已有四名太医在候着。戚无觅的大丫头春草领着她进去介绍:“太子妃娘娘,这几位便是奴婢着人从宫中请来的太医,在太医院里除了院正便属他们几人的医术最好。”

  戚无觅看着各自背着一个药箱站在小厅中的四人,有些不满,“既是院正医术最好,为何不将院正请来?”

  春草知晓她的脾气,这番一开口便知道她已经生气,而太子妃一生气,往往遭殃的就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遂急忙跪下连声解释:“娘娘恕罪,不是奴婢不请院正大人,而是大人已奉陛下的旨意南下去治理瘟疫,如今并不在临阳。”

  这些太医多是少年得志之辈,此番戚无觅当着他们的面如此瞧不上他们医术的作态,多少会让他们生出不悦。不过尽管被看轻了心情不佳,却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表现得太明显,到底现如今在这戚国,还没有几个人敢直接开罪这个正吃香的前朝公主,现在的太子妃。

  “好了,既然都来了,那就快给本宫看看。”说完看了春草一眼,春草立马会意,将其他人打发了出去,小厅中顿时只剩下戚无觅、春草和四个太医。

  在春草的搀扶下走过去坐下,却见太医们还老神在在的站在那里,大有谁也不愿先动的意味。戚无觅瞬间拉下脸,好在春草是个会看脸色的,对着其中一个太医道:“劳烦李太医先来给太子妃娘娘看看。”

  那个被唤作李太医的人才勉强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是,烦请娘娘将面纱摘下给微臣看看。”

  戚国的民风比起其他国家来,要较为开放一些,寻常也没有什么未婚女子不得私自出门的规矩,女眷见外男只要合乎常理也不会有太多约束,不然早年也不会有华裳常跟在肖南玦身后这样的事情发生。是以此时戚无觅见太医,也不用如芙殇国那般需垂帘悬丝。

  当戚无觅将脸上的面纱取下后,便是自认见过许多疑难杂症的李太医,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张脸,除了眼睛以上是完好的外,就只剩嘴巴和鼻子还算看得清楚,其余地方都坏得不能再坏。这样的脸,除非神医,否则休想治好。

  春草也被这破败不堪的脸给吓住了,一时失态惊呼出声:“公主,您的脸!”

  春草在她身边伺候多年,从来都是稳重的,像这般失态的时候从未有过,戚无觅不由有些慌乱起来,“怎,怎么了?”

  自知失态,春草缓了缓心绪,“娘娘不必太过担心,相信太医能够帮娘娘治好的。”

  “到底怎么了?”

  “娘娘别忧心,就是,就是比昨夜看起来严重了些。”

  “比昨夜还严重?”昨夜自己的脸是个什么样子,她可是亲眼见过的,便是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吓人,现在竟是更严重,那还了得?“本宫不是已经用过大夫开的药了吗?为何还会这样?”

  春草垂首,“奴婢,奴婢不知。”

  挥手一扫,便将近旁案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声响,“这些庸医!”

  李太医和春草连忙后退,“娘娘息怒。”

  “你!快过来给本宫看看!”戚无觅指着李太医道。

  一番查看下来,四个太医皆束手无策。

  “废物!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触手能碰到的东西都被她砸得差不多,砸过后更是颓废的坐到地上大哭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样子。

  “滚!滚!通通都给本宫滚出去!”

  许是医者仁心,李太医有些不忍,便在离去前道了一声:“娘娘可去请月璃公子,或许他会有法子。”

  戚无觅一听,瞬间又哭又笑,看着有些疯癫,“对,对,对,找月璃,月璃是神医,他一定有办法!春草,快去找月璃!快去!”

  躲过她砸过来的东西,春草连连道:“好,娘娘别急,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不知是哪个丫头这时在外禀报:“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阿玦?戚无觅忙捂着自己的脸,一阵惊慌,“不,不能让他看到本宫现在的样子!不能!春草,春草,你快去将门关上!快!”

  春草自然不会就这样去关上门将太子堵在外面,只退出去,看着外面明显脸色不佳的太子,深吸一口气,行了一个标准的奴婢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身体有些不适,喝过太医送来的药,已经睡下。”

  “睡下了?”肖南玦皱了皱眉,自是不信她的说辞,刚刚那么大的声响,还真当他耳聋了?不过现在到底已是他的妻子,纵然再如何不乐意,这个婚毕竟也是他点过头的。想到她那张坏了的脸,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脸上的伤,太医怎么说?”

  春草跟在华觅公主身边很多年,公主除了脾气不大好外,对她还算不错,早年家中父亲病重,还是公主给了她一笔钱并允了她半月的假回家给父亲请大夫,父亲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所以春草对戚无觅,无疑是忠心的。这方一听到肖南玦对戚无觅的关心,自是打心底里为她高兴,急忙解释:“娘娘无事,太医已经看过,说是休养些时日便好,只是娘娘说休养时日太长恐会不便,许会派人去寻一寻神医月璃。”春草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

  “月璃素来行踪不定,想要寻到怕是不易,且素闻此人性子古怪,便是寻得了怕也极难请到他出手。”

  “是有这样的传言,不过奴婢还听说,若是诊金给得足够,神医月璃是会出手的。”

  这样的传闻,肖南玦自然听过,早年月璃也曾入过几次宫,他也远远见到过,不过是费些银钱,他并不太放在心上,倒是戚无觅刚为太子妃,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出面,这般老拖着也不行。“近来有人传月璃将到临阳,待过几日本宫会派人去打探。”

  “是,奴婢代我家娘娘谢过殿下。”

  对于太子这一番关心的话语,春草自是一字不落的告知了戚无觅。

  深秋月夜,万籁寂静。

  华裳宫虽然荒废几个月,但许是被当初这满地的死人残肢所吓,这宫是杂乱了些,里面的东西却未曾被人动过。

  戚无殇从宫婢刚收拾好的衣饰中挑了一件红色的换上,并拆了一块红布做了个简单的斗篷戴上。将一切准备完毕,走到墙角轻身一跃,便到了宫外一处鲜少有人经过的暗巷。

  说来也是华裳宫建得好,与这个巷子只有一墙之隔。从前这般高的宫墙她是如何也跃不过去的,然如今她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在,跃上这宫墙,可谓毫不费劲。

  循着柳珺落的记忆,戚无殇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子,终于在一处深巷里停了下来,看着前面匾额上“清尘典当”几个大字,勾了勾唇角。

  现在的她,拥有柳珺落全部的记忆,所以,她既是戚无殇,也是柳珺落。戚无殇没有可信任的人,但柳珺落不同,她出自不管是在江湖上还是在芙殇国权贵中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柳氏山庄,且除了原本山庄里的人外,她还有一批自己的人,而那些人,都未曾见过她的样貌。

  或者可以说,这个世间除了柳氏山庄的那两位老人,许就只有柳珺落早年逝世的父母见过她的样貌。只因她自小身子不好,药罐子养着的身子不能随意见风,柳珺落又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哪里能日日待在房中不出门?是以在她将自己裹得严严的覆上面纱又戴上防风的斗篷后,家中那两位老人才勉强允许她出门,如此模样与人相交,自然就没有人知晓她究竟是何模样。

  但经过多年的调养,加上许是落崖历经一番生死的缘故,现下她这副身子虽还有些弱,却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弱不禁风。说来她还有些感谢柳珺落生得的一副弱身板,不然此番怕是要费好一番周折。

  至于柳氏山庄中那两位知道她原来样子的老人,她并不担心,左右这副身子原就是柳珺落的,不过解释起来费些功夫而已。

  门敲四下,三大一小,是她独有的暗号。寻常其他自己人来敲,则是门敲五下,三小二大。是以她这方一敲完,里面的人便能知晓来的人是她。

  门打开,入眼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绿衣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一二的样子,看到戴着斗篷的戚无殇,惊喜道:“主子怎么来了?夜里凉,快快进屋。”

  这典当行实则是他们的一处联络点,名唤“清尘”,是因柳珺落手下有两大助手,一男子唤作柳尘,二十有三,一女子唤作柳清,二十有二。这二人都是柳珺落小时候所救的孤儿,当然她救的孤儿并非只有这二人,只是这二人最为优秀,如今是她的左右手。

  柳珺落因着身子的缘故不能习武,但耐不住她有一个好家世,拿出几本武学经典秘籍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培养的这些人,不说个个身手非凡,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绿衣女子,正是柳清。

  柳清知晓她身子不好,领着她进屋后,就要吩咐人去准备炭火热茶来给她驱寒。

  这一大晚上的,戚无殇也不想折腾,就制止了她,“不必麻烦,我交待几句便走。”

  她说不用,柳清虽有担忧,却也不会反驳,只走过去将门窗关上,才回过头来问:“主子今晚不住下吗?这风大夜凉的,主子的身子可受得住?”

  “无妨,我的身体已好了许多。”戚无殇将斗篷取下,面上只有一张面纱。柳清顺手接过她的斗篷,听她说身体已好了许多,心里自是欢喜。

  “主子的身子能好,属下很为主子高兴。早前听闻神医月璃不日便会到临阳,属下原还想着去请他来给主子看一看呢,只是几个月不见主子的踪影,属下又担忧将人请来后主子来不及赶回,便未细致查探月璃公子的消息,却没想到主子今夜会过来。”

  “月璃?就不必请了,他若能将我治好,早便治好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戚无殇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下,柳清跟着在另一测落座。

  “主子这话的意思,可是早便与月璃公子相熟?”柳清只是好奇一问,主子若说与月璃相熟,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他们这些人,可都是主子一手带起来的,而第一次见到主子时,主子还只是个五岁的孩童。现在将近十年过去,他们对她的信服和敬佩,外人是不会懂的。

  “相熟?算是吧。”与月璃相熟的,不是戚无殇,而是柳珺落。记起柳珺落的全部记忆时,她便已知晓,月璃与她的关系,可不止是相熟那么简单。为此她还感叹果然造化弄人,若有一天月璃知道,经他手改过的这一张脸的主人真正的身份,怕是会自责万分。

  柳珺落的祖母擅毒,而祖父擅医。柳珺落继承了自己祖母的毒术,月璃继承的则是祖父的医术,才会有现在的神医月璃。加上祖母乃月璃祖父的义妹,即是月璃曾祖父的义女。月璃又因家中缘故自小生活在柳氏山庄,柳珺落虽病弱不常出门,每每出门也总是往外跑,然到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总会见上面,只是柳珺落常年面纱覆面,月璃才不知她长相。是以那日月璃会觉得她的眼睛熟悉,不只因那双眼睛像极了戚无殇,还因那双眼睛是柳珺落的。

  这样算来,仅“相熟”二字是远远不够的。

  她既说没有请月璃的必要,柳清便不再多言。只是转而看着她这一身红衣的打扮,多了几分疑惑,“主子不是向来喜着白衣吗?此番为何穿的一身红,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柳珺落素来与手下人相处融洽,寻常时候也没那么多规矩,除了某些特定的时刻,她与他们的相处还更像朋友些,柳清这般,也不算逾了矩。

  戚无殇轻笑一声,却并不解释,而是直接抬手将面纱取下。

  借着微弱的烛光,柳清看到了一张绝美的容颜。无疑她是震惊的,但比起这张容颜的倾城绝美,她更震惊的是这张脸的女子拥有着怎样的身份。

  昨日戚国太子大婚,迎亲回去的那一场好戏,她可是在不远处的楼阁中从头看到尾。

  轻吐一口气,“主子您,怎么会是这戚国的华裳小公主?”也不怪她会这么问,他们虽然不知道主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但主子的名字还是知道的,是柳珺落,而非戚无殇。

  可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况?她可不认为主子是胡乱编了个假名字来糊弄他们的,因着主子都是以“柳”姓给他们赐的名。而据她所知,戚国前朝的皇后可不姓柳,不仅如此,便是追到上三代,“柳”这个姓都与戚国前朝皇室没有半点干系。

  依着他们对主子的了解和这么多年来主子对他们的真诚相待,主子是断然不会毫无根据的给他们赐一个柳姓的。

  见她这般,戚无殇就猜到她在想什么,无奈道:“不必多想,柳珺落是我,戚无殇也是我。”

  柳清抓了抓头发,“主子这么说,属下就更糊涂了。”

  “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你们只需要知道我还是我,其他的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要紧?”其实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无法解释。

  柳清一想,也是,现在的主子只不过比原来多了个身份而已,人还是那个他们所敬佩的主子。至于原因,主子既是不说,他们作为下属,也不会去追根究底。再则照着她寻常的性子,会有适才那一番追问,也不过是因为太过惊讶而失态罢了,“主子说得对,不管您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们的主子。那么主子此番亲自过来,可是有事要吩咐属下去做?”

  戚无殇点头,“你既已知我身份,想来多少也了解我如今的处境。有些事,我要做,有些仇,我要报。”

  “主子的意思是,贤景帝和孙皇后的死……”

  看她这样子,戚无殇便知道她已猜到,“没错,说什么刺客行刺,他们当真以为没人知道真相么?今次前来,我便是要让你去查这件事,记得要全力以赴,我要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付出该付的代价。”

  “是,属下必定竭尽全力!对了,柳尘还在芙殇,可要属下将他叫回来?”

  “嗯,大仇得报之前,我许都会待在戚国,若有柳尘助你,想来会容易许多。可先从戚无觅身上下手,看看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肖昊天都这般顾忌着她。然后查肖家人和禁卫军首领李牧,看看他们与狄戎有何关系。肖家人我尚不清楚,但这李牧必是与狄戎奸细脱不了干系的,当日便是他与狄戎奸细勾结,才让奸细顺利入得皇宫。可是从李牧到如今都依然好好做着他的禁卫首领来看,知情人怕都是敌人。”

  柳清同意的点点头。

  “对了,你安排两个机灵的丫头进华裳宫,我手上除了秋嬷嬷稍微可信些外,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是,属下明早便安排,不出三日人便能到主子身边。”

  至于她该如何将人送入宫又送到华裳宫,戚无殇并不担心。十年经营,哪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那我就先回宫了。”

  知道她的身份,柳清也明白她不适合留在这里,便点头提醒,“好,那主子在宫中要多加小心。”

  戚无殇回头欣慰一笑,“放心吧,我的本事你还不了解吗?”

  “主子的本事属下自是知晓的,只是主子素来身子不好,若是……算了,待明日属下给主子挑两个功夫好的丫头就是。”

  无奈一笑,方一出门便闪身消失在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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