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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秦氏大儒,白衣丞相


  转眼戚无殇已在华裳宫待了三日,这三日还算过得顺畅,除了姚贵妃着人送来些补品外,并没什么大的事发生。倒是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便是戚无觅没有多余的功夫来找她麻烦,她那个姨母皇后为何也变得这么安静?总不会是突然想要顾念着她到底是她亲侄女而决定放她一马吧?

  她可不信孙皇后会这么好心。

  实则孙皇后也并非念着什么旧情,若非当朝国舅,不,该称两朝国舅才是,也就是戚无殇的亲舅舅礼部尚书孙符两日前曾入过凤鸾宫寻孙皇后提醒她现在戚无殇还不能动,她哪里会这般沉得住气。

  华裳宫的环境很好,一年四季的植被都有,是以即使已是深秋,院中也不会显得凋零。

  华裳宫后院的凉亭里,戚无殇正坐在桌边抚着琴,手边还摆放着一个点着的香炉。朱雀站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听着这动听的琴音,心中直感叹姑娘这琴艺是愈发的娴熟了。就这般听着她的琴声,便是不懂音律,她也觉得是一种享受。但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总觉得姑娘这琴声虽是动听,却让人高兴不起来,甚至,甚至听着听着便会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朱雀正顾自纠结时,秋嬷嬷领了四个宫婢朝这边走来。这三日为让姑娘好好休息,她和秋嬷嬷都未拿这些事去烦扰她,能处理的都已经处理好了。只是依照规矩,公主身边除了一个贴身侍婢和一个侍奉的嬷嬷外,还应有四个大丫鬟,而大丫鬟需由主子亲自过目并赐名,秋嬷嬷此番领来的,怕就是那四个大丫头。

  还不待朱雀提醒,戚无殇就已停下抚琴的动作,将琴拿起来递给她,然后看向秋嬷嬷一行。

  秋嬷嬷上前行礼,“公主,依着规矩您身边该跟着四个大丫鬟,老奴知道公主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便自作主张帮您挑了四个,公主看看若有不喜欢的老奴再去挑。”

  “奴婢等见过华裳公主殿下。”四人分作两排齐齐跪下俯首行礼。

  戚无殇好似无意的扫过,“既是嬷嬷精心选的,本宫当然是满意的。”转而对四人道:“你们往后跟在本宫身边,从前的名字便不能再用。”指着前排左边的宫婢,“你,往后叫柳叶。”又指着后排右边的宫婢,“还有你,往后叫柳珊。”

  二人齐声欣喜道:“多谢公主殿下赐名。”

  “好了,此后你二人便随朱雀一道跟在本宫身边伺候吧。”

  “是,奴婢谢公主殿下恩典。”

  “还有你们二人,前面那个叫白夏,后面那个叫白冬,以后听秋嬷嬷的安排。”

  “是,多谢公主殿下赐名。”比之柳叶和柳珊,这二人并不是那么欣喜,虽然这名字听着还不错,但在宫里的奴婢谁不知道,除了跟在主子身边的,其他的都是打杂的,根本捞不到半点好处。照理说她们四人都应该跟在主子身边才是,但这华裳公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如此安排。

  不过她们纵然有再多的不满,也是不敢表现出来的。

  “这华裳宫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平日里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但本宫的房间除了秋嬷嬷、朱雀、柳叶和柳珊外,任何人没有允许不得私自踏入半步,你们可得要记住了,秋嬷嬷待会儿也吩咐其他人一声。”

  “是。”便是公主不说,她也会去知会其他人,这华裳宫,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还有,不要随便在外给本宫招惹麻烦,便是你们惹了事,本宫也是不会管的。”

  尽管明白这些不是对着她们说的,柳叶和柳珊还是跟着这二人一齐回道:“是,奴婢等谨记公主殿下的教诲。”

  不得不说,白夏和白冬是真的被她的话给吓了一跳。在别的宫中,便是为着自己的脸面,主子们多多少少也会为自己的仆从说一两句话。只是她们险些忘了,她们如今的主子并不是这宫中的寻常贵人,单就宫中传闻的她连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面子都敢落,后来甚至将皇后娘娘亲自挑选过来的人给赶了回去,她们就该知道,她不是个脾气好的,更不会将他们这些没什么相干的下人的死活放在心上。那往后行事更得小心谨慎些了,否则一不小心冲撞了某个贵人,没有主子的帮扶,她们就是真的完了。

  “好了,柳叶和柳珊留下,你们都退下吧。”朱雀看了看依旧跪在地上的柳叶和柳珊,有些犹豫,却被戚无殇直接打断,“朱雀先将本宫的琴收回去。”

  朱雀忽然想到她跟着姑娘,不过是为了助她杀了肖南玦,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她不致丢掉性命,其他的譬如她要做什么,如何行事,皆不在她的关心范畴。

  “是,奴婢告退。”

  待几人走后,柳叶和柳珊便起身,随即双手握拳,单膝朝她跪下。

  “属下柳七。”

  “属下柳九。”

  “见过主子。”

  听到她们的自称,戚无殇不由挑了挑眉。柳珺落的手下人,除了正式赐过名的,都是以编号为名,而编号,多是以本事高低来论。这二人既是一人为七,一人为九,想来本事不会低,柳清还真是如她所说的给她安排了功夫好的过来。

  至于她是如何将她们认出来的,自然也是多亏了柳珺落的聪慧,想到这里,戚无殇对那个柳珺落便越发钦佩起来。

  四人跪下时,柳七和柳九放在地上的右手食指和小指是曲着的,而其他手指并没什么变化。寻常时候并不会有人会特别去注意这些手指上的小动作,便是注意到了也不会知道它的作用,倒是个不可多得的暗号。

  柳七,也便是柳叶,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眉眼带笑间,看起来很是可爱,下意识的就会让人忽略了她的威胁性。怕是谁第一眼看到这么一个可爱的丫头,都不会想到她实则是个杀人手起刀落的狠性子。

  柳九,也便是柳珊,看着要严肃些,会让人觉得是个稳重的丫头,但那略显单薄的身子,却不会让人联想到她是个高手上去。

  这两个人,柳清挑得很用心。

  “你二人是何时入的宫?”

  柳珊看柳叶一眼,回道:“回主子,属下和柳叶都是七个月前入的宫。”

  戚无殇微微一顿,却没多说什么。那么多人死去,自然要有大批的人补进来。

  晌午方过,华裳宫便来了访客。

  戚无殇坐在主位上,看着殿中坐着的白发老者,一时真是感触良多。

  秦孝天,当朝二品大员,虽说只挂了个闲职,但若论影响力,怕是年纪轻轻便位居高位的丞相薛子熙都不能与之相比。只因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香山书院院首。而香山书院的影响力,不止戚国,便是许多别国的人都慕名而来。所以,这天下的学子,不说一半但也至少有三分之一算是秦大儒的弟子。

  香山书院不止为男子开设,还专程为女子设有课堂,书院的女弟子,琴棋书画歌舞女红都有涉猎,凡有些本事的家族都想将子女送进去。只是到底有男女大防的约束在,男女的课堂都是分开设立,寻常几乎不能碰面。

  早年戚无殇就是个不受约束的性子,自是受不住香山书院那样每日都需做功课的管束。贤景帝宠她,便也随着她的意愿来,是以她到十四岁都不曾入过香山书院。不过贤景帝倒是曾请这位秦老先生入宫来教习过她几日,这样看来,秦孝天也勉强能算她的半个老师。

  照理说依着秦老先生常常将“礼数”挂在嘴边那一丝不苟的脾性,是断然不会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入宫来的。而此番他既是出现在华裳宫,定也不会是肖昊天给他下诏入的宫。

  再看他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直直盯着她红着眼圈仿若要落泪的模样,戚无殇就觉得额头突突的疼。

  你说你既然来了,好歹也说句话不是?这一进门什么话也不说就直接坐下然后盯着人瞧,还真不是她如今的性子能够应付得了的。

  这老人,终究是将她当作小辈来看的。

  “不知秦老先生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犹豫片刻,戚无殇便先开了口。

  然后,秦老先生就老泪纵横了,“公主,是老臣对不住你啊!”

  戚无殇暗暗扶额,果然,她就不适合对付这种老人。无非就是在朝堂上力鼎肖南玦娶戚无觅,这也是情势所逼,依照他的脾性,不这么做才会让人奇怪。不用说她也知道,这秦老先生必是在朝堂提过将来的皇位要由戚无觅的孩子来继承这样的要求。

  不过是抢了她一个未婚夫婿,本意也是好的,有什么好对不住她的。

  “老先生莫激动,如今事情既已成定局,本宫也没什么好怨的,总归这一切都是命。”

  “你个小丫头,小小年纪就说什么命不命的,像什么话!”这会儿说话又是气势十足,也不知是不是人上了年纪情绪都会这么多变,这性子,倒颇有几分小孩子的姿态。

  “好好,不说便是。本宫已让人准备好茶点,不如到院中慢慢聊?”那时听到下人来报说有客到访,她还以为会这个时候来拜访的必是宫中的那些个贵人,所以才选了个这么正式的场合见面。既是秦老先生,她若一直以这么端坐高位的姿态来谈话,不说她觉得不自在,于礼,也有些不合适。

  秦孝天轻哼一声,却没说什么,任由她走过来扶着他朝院子走去。

  院中除了花圃草阁外,还有几棵醒目的月桂树。月桂四季常青,即便如今已是深秋时节,这院中也依旧生机盎然。

  石桌四周月桂环绕,戚无殇先扶着秦孝天坐好,自己再走到另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给他倒,于是又换来一阵干瞪眼。

  “一杯茶都舍不得给老夫喝,什么时候养成的吝啬性子!”

  “您老可别气了,您这年纪,还是少喝些茶的好。本宫已让秋嬷嬷去煮养生汤,待会儿就给您端过来。”

  秦孝天一本正经的哼了一声,却掩饰不住他的好心情,“还算有点良心。”

  “说来,依照老先生的阅历,当该不会相信本宫的父皇母后真的死于刺客之手才是,为何这朝中上下包括您在内都是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还有,便是我戚国皇室再无合适的人可担皇位大任,应也轮不到大将军坐上这皇位。”

  秦孝天低叹一声,有些怅然的道:“肖大将军本就手握兵权,陛下突然离世,太子和公主又不见踪影,这朝中,实在没有人可以与之抗衡啊!这戚国几百年的江山,老夫不忍看着它就此毁了,所以纵然这肖昊天狼子野心,老夫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最适合做这戚国的皇帝啊!至少有他在,戚国不至于落到个国破的下场。”

  “怎么会没人?薛丞相不是人吗?以他的才智本事,难道不比肖昊天这极有可能与父皇母后的死有关的人更合适?”

  “这个老夫又何尝没想过?老夫也曾去丞相府寻过薛丞相请他接手这戚国,可无论老夫如何相劝他都不愿意,到最后也只给老夫一个在他有生之年保戚国江山不灭的允诺而已。”当时他虽失落,却也对这个年轻人多了些敬佩,年纪轻轻竟能做到面对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而面色不改的拒绝,委实难得。

  其实戚无殇从来就知道,薛子熙那样高洁出尘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个皇位的,甚至他出仕,都极有可能并非是为了入朝为官,至于原因,她还想不明白。而他能给出一个有生之年保戚国江山不灭的承诺,想来也不过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无疑,比起肖昊天,她更希望戚国落到薛子熙手里。

  “再加上有华觅公主的支持,自然就无人再反对。可老臣到底是对不住公主,华觅公主现在拥有的一切,原该是公主你的。”

  冷笑一声,“华觅?她就不怕待时局稳定后,肖家卸磨杀驴?”

  “其实,老夫听过一些传闻,这华觅公主,好似与狄戎有些关系。”

  戚无殇饮茶的动作一顿,“狄戎?”遂冷笑道:“好,很好,本宫的好姐姐,果然是好样的!”难怪连肖昊天都对她颇为礼遇,原来竟是这么个缘故。

  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不对,或者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是无话不谈而已。那么,华觅又是从何时开始的这一切?要知道她尚满周岁就被接进宫来了,又是如何与狄戎扯上关系的?

  想想华觅也不过只大她一岁,如此小的年纪便能隐忍至此,连她都不得不佩服。

  纵然不知道她和狄戎是什么关系,那一场宫变,总归与她脱不了干系便是。秦孝天作为一个弟子遍布天下的大儒,自有取得消息的渠道,况且他将她看作小辈,也范不着拿一个不确定的消息来让她多增烦恼,所以即便他说这只是传闻,怕也是与事实相差无几。

  仅废她一张脸,算是暂且便宜她了。

  丞相府,薛奇看着又一次立在楼阁上发着呆的自家大人,无奈的叹息着。

  自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华裳公主从丞相府离开后,大人就每日站在这楼阁上,也不知在看什么,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不过,那一身白衣配以那一张几近仙人的容颜,即便只静静往那处一站,也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

  “大人,您已站了三个时辰,可是要先用些午膳?”薛奇很清楚,若是他不提醒,大人怕是会站得连饭都忘了吃。

  薛子熙闻言收回视线,“嗯,去准备吧。”

  其实薛奇也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家大人在看什么,那里望过去,恰是这临阳城最尊贵的地方,皇宫。只是他不明白大人为何这般不厌其烦,在他看来,若是舍不得那小公主,入宫去寻她便是,大人早年为太傅,本就有先帝赐予的金牌,可随意出入皇宫,便是如今先皇已逝,那金牌也还是有效的。

  薛奇朝他跪下,“大人,即使您责罚属下,属下也还是要提醒您一句,华裳小公主是真的不在了,当初不仅属下亲眼看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您也是看到了的啊!”

  他并不愿这么说,可每日见大人这般,他实在于心不忍。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大人这般活得颓废,还不如让他快些接受现实,那样至少从前那个恣意的他还会回来。

  是的,大人的样子看起来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薛奇自小便跟在他身边,哪会看不出他骨子里透着的那一股颓然?

  薛子熙垂眸去看他,似是愣了愣,半晌才道:“好了,这件事本相自有决断。”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薛奇一咬牙,索性下定决心,“主子,您已离家十年,近来家中频频来信催促,主子打算何时回去?”他称“主子”而非“大人”,是为了提醒他,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做这戚国的丞相,不过是一场历练而已,早晚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显然,他的话起了作用。只见薛子熙眸光微动,缓缓出声:“再过些时日吧。”十年了,他是该回去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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