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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好像小孩子们都爱在夜里发病。

  夜间的急诊室里,生病的孩子和带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占了急诊室空间的一大半,孩子们哭哭闹闹,有的手上扎着针,有的头上粘着退烧贴。

  坐在急诊室就诊椅上的段平安,早已经醒了过来。刚才在处理室,她头上的伤口也被医生缝合包扎好了。

  现在正对着段平安的另一排就诊椅上,坐着一个怀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不知道婴儿生了什么病,此刻正在输液。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哭闹不止,年轻的母亲正手忙脚乱的哄着。

  段平安忍不住的一直把眼神投向她们。

  这个年轻的母亲显然是被怀中婴儿的哭声弄得十分焦虑。她不住的轻拍着婴儿的后背,嘴里发出轻轻的安慰声,一双眉头紧锁,一会儿腾出一只手来摸向孩子的脑门试探温度,一会又抬头看着座椅旁吊瓶里的水量。

  她身上流露出来的母性温柔,让从没感受过母亲温暖的段平安看的痴了,连端着输液瓶过来的护士唤她,都没能听见。

  “哎,哎!发什么呆呢?”小护士声音尖细,抬高了音量:“跟你说话呢!”

  段平安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护士看了眼托盘里输液瓶上贴着的名字:“段平安,是你吗?”

  段平安点头。

  “手伸出来。”

  小护士对段平安发出命令后,抓起她的手背,熟稔的完成了扎针挂水的一系列动作。一边做,嘴上还一边絮叨着:

  “听送你来的救护车说你在路上一直是晕着的,到医院才醒过来。真行,一个姑娘家,能被人打成这样。给你挂的这三瓶水是消炎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你自己盯着点,瓶快空的时候按座椅右手边的呼叫铃,我再过来给你换水。”

  段平安只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护士站又响起了呼叫铃的声音,小护士不再耽搁,匆匆离开了。

  段平安抬头看了看座椅旁边的吊瓶,又抬手摸了摸头上已经被纱布包了起来的伤口,有点懊恼。

  自己当时怎么就这么不争气的晕了过去呢?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被医生用推床朝急救大厅送的时候了。段平安从医生口中得知,是酒吧的工作人员替她叫的救护车。

  而那双熟悉的眼睛,早已经不知去向。

  想到那双眼睛,段平安用另一只没扎针的手,朝自己背着的小包里摸去。

  她从包里抽出一只黑色的男式钱包。

  段平安打开钱包,里面,夹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这张全家福照片里坐着的三个人,都笑的很开心,尤其是中间的男孩。

  照片里的男孩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间还有些许稚气,却五官俊朗。他含着笑意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照片,直看进段平安心里去。

  这双眼睛,正属于刚才扶住段平安的那个男人。

  没有想到,竟然还能遇到他。段平安记得,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四年过去了。四年前的他,和这张照片里的模样相差不大。

  现在四年过去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明显的成熟了许多,那双眼睛里面也包含了一些令人更想遐思的东西。

  想起在酒吧里他的反应,段平安看得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不过这也很正常,段平安回想四年前的自己,那时的她,和乞丐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段平安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她的手在照片上摩挲了两下,才把钱包又合起来,重新放回到包里。

  还来不及叹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段平安就差点惊呼出声。

  刚才照片里那个笑的灿烂的男孩,这一刻,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像是一份意外的礼物,让段平安心头一喜。

  只是段平安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刚才自己手中拿着的钱包。那个曾经是属于他的钱包。

  喻野并没有看见那个钱包。他才刚刚走到段平安面前。

  原本,他在来与不来医院之间,内心也挣扎了一番。

  酒吧这种地方,在刚刚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喻野看来,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环境。

  如果不是几个男同学兴起,吵吵着一定要在毕业散伙时来玩上一趟,喻野是绝对不会踏入这种场所的。

  这里对于一向闷头只读圣贤书的喻野来说,太吵闹,太喧嚣。

  而在这种环境中出入的女孩,在保守的喻野看来,也是浮躁的,甚至可以说是肤浅的。

  可让喻野没想到的是,他在酒吧里不过是去洗手间的路上,随手扶起的一个女孩,竟然会脱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在酒吧服务生通知他此事与他无关时,他重新回到了酒吧里玩的正嗨的同学们之间。

  但那个女孩环住他脖颈时的笑意,和她眼神中的亲热,包括那一句“我当然认识你”,终于还是让喻野再也无法多坐一秒,他还是起身离开了绯闻酒吧,径直来到了医院。

  喻野走近,半蹲下来,让视线和段平安齐平。

  他不明白这个面容清丽的女孩为什么一见到他就笑的如此愉悦。好奇心催使他急切的开口:“你到底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在我人生中最难捱最落魄的时光,那个利用了你的同情心,却从你手中一把抢走了你钱包的女孩,就是我啊,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看着喻野充满探究的脸,这些话,段平安在心中反复盘旋,但是开不了口。

  她知道,他找来这里,是因为好奇。如果他的这点好奇心得到了满足,那他会不会像刚才在酒吧里那样,再一次悄无声息的离开呢?

  “你怎么才来,医生给我缝了针,好疼哦。”段平安顾左右而言他,自顾自埋怨起他来。

  喻野觉得难以理解:“我们认识?”

  段平安又摸摸肚子,委屈巴巴的看向喻野:“我还没吃晚饭呢。”

  喻野不是个急性子的人。一届的同学中,能为了一个实验在物理实验室里泡上两三天,反复重来的人,只有他一个。

  可面对就是不正面回答他问题的段平安,喻野难得的觉得急躁。

  段平安也不是一个矫情爱撒娇的人。可面对喻野,这个虽然陌生,却又仿佛相处了四年的朋友一般的人,段平安忍不住的想同他亲近,向他示好。

  “你想吃什么?”喻野轻叹一口气,问段平安。

  这下换段平安惊讶了。

  她不过是找个借口,不想正面回应喻野的问题而已。看起来,喻野却当了真。

  喻野见段平安不答话,站起身:“你等我一会。”

  说完,便转身离开。

  看着喻野的背影消失在就诊室门外,段平安背靠着就诊椅,轻轻合上眼。头部的麻药劲开始过去,伤口一跳一跳的痛了起来。段平安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了四年前她遇见喻野的那一天。

  四年前,也是和此刻一样的夏天,那时段平安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六岁。

  那时的段平安没有父母,自然也就没有家。人都是有父母的,段平安相信自己肯定也有,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从她有记忆起,就在福利院中长大。院长说过,她是个弃婴。

  福利院的生活并不算差,可资源毕竟是有限。段平安聪明机敏,深谙福利院里的各式规则。

  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想要在有限的资源环境里得到更多,就必须要学会有技巧的去争,去表现自己。这让段平安和其他很多后期送来的唯唯诺诺的女孩不同。她性格中的某一部分,占有欲和攻击性,更强。

  因为是个并不文静的女孩子,看起来性格又有些张狂,所以虽然段平安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可却从来没有领养人要把她带回家过。

  直到十二岁那年,来访福利院的一对中年夫妻,因为段平安的相貌,同他们车祸去世的女儿有几分相像,便把段平安带回了家中。

  虽然段平安从此吃穿不缺,还和其他普通孩子一样入学了正常的初中,然而她并没有从此过上温暖的家庭生活。

  她不过是被收养她的那对夫妻,当成了他们死去的女儿的替代品。

  可段平安有自己的坚持,她不愿意活成别人。所以一旦段平安的言语行为做不到同他们女儿一模一样,就会受到他们毫不留情的打骂。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忍了三年,终于在又一次被那对夫妻吊在阳台门框上殴打到段平安恨不得直接去死之后,她逃出了那个所谓的“家”。

  那对夫妻自然不会花心思去寻找她。而段平安也再不想回到福利院了。

  她懂,只要自己年满十六岁,不管到时是去小餐馆里端盘子,还是去超市里做收银员,她都能自食其力的养活自己了。

  但十六岁之前的这两个月,离开了养父母家的段平安,必须想办法靠自己填饱肚子。

  段平安很聪明,她很快就在火车站学到了一项“谋生”的手段。

  她干脆住在了火车站里。整整一天,她都会穿梭在这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中,凑近各式行色匆匆的旅客,利用“请帮助聋哑人”的纸牌子,来骗取他们的同情心,好解决自己一天的三餐。

  晚上,就干脆躲进女厕所的隔间里凑合一晚。

  四年前,S城的火车站修建的年份已经不短,从售票处到候车厅,已经处处呈现出陈旧破败来。

  就是在当年那个破败的火车站里,段平安第一次遇见喻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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