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第一次遇到喻野之前，未满十六岁的段平安已经在火车站里混迹了一个多月，刚刚总结出了一套她自己的“工作经验”。
火车站中其他的同行那种扫街般见人就伸手的“工作模式”，段平安一直学不来。毕竟她不是从小混迹于社会中，她有她的自尊心在。
在尊严和填饱肚子这两相对立的矛盾中，段平安放弃了见人就拉的方式，选择了先瞄准目标再出手。从小在福利院见惯了上门挑拣孩子的领养人，怎么看人，她多少有些把握。这样一来，讨到钱的几率也更高。
在段平安记忆里，那也是和当下一样的一个焦躁炎热的夏天。
那个四年前的夏天，一个下午，候车厅不起眼的角落里，少女段平安捕猎般的目光正在人群中来回逡巡。终于在乌烟瘴气的候车厅里，她发现了一个下手的绝好目标。
段平安看见距离她七八米外，靠近二号候车厅出入口位置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男孩子，看起来他的年龄不过比她大两三岁。
男孩穿一身白蓝色运动装，本该显得精神挺拔才对，却不知为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忧心忡忡。他的头向下垂着，眼神看向地面，两手合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灰色旅行包。
段平安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以她的判断，自己是不会失误的。差不多的同龄人之间，更容易被激起同情心。
不再耽误时间，段平安抬脚便朝那个男孩子走去。
穿着运动装的男孩却仿佛太过沉迷在自己游离的思想中，对走过来的段平安和她递到他面前来的小纸板毫无反应。
段平安便抬起另一只手狠狠的扯了一把他的袖子。
男孩这才大梦初醒般抬起脸来，目光终于对上了段平安。
他先是惊讶，看见段平安后又是疑惑，直到他看清了段平安一个劲朝他眼前凑过去的小纸板后，才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段平安一只手强调似得晃动着那张她花了十五块钱买来，上面贴着假残疾人证和写着“请帮助聋哑人”的小纸板，另一只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接着毫不客气的摊开来伸到男孩面前。
男孩果然不是她的对手，犹豫了片刻，他将旅行袋放下到脚边，腾出手来探进他运动衫的口袋里。
“喻野！”
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喝止住了男孩的动作。
段平安和这个男孩同时扭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四五步开外，一个胖胖的妇女正从女洗手间的方向快步朝两人走过来，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喊：
“这么大的人了，你傻不傻？她是骗子！你看不出来？”
少女段平安皱起眉头。
这个胖妇女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一时间，四周或站或坐的乘客都朝他们看了过来。这会让段平安接下来更难讨到好处。
胖妇女很快走到男孩身边，气喘吁吁站定，用手摁住男孩那只还停留在运动衫口袋里的手，对段平安怒目而视：“滚远点！”
段平安明白她在这里已经不能讨到任何好处了，也不多磨蹭，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在她身后，被叫做喻野的男孩子有些为难的对胖妇女开口：“妈……”
胖妇女恨铁不成钢的踮起脚尖一指头重重戳在他的额间：“你怎么连这种人都相信？什么聋子哑巴的？那都是装的！残疾人证也都是假的！骗的就是你这种傻子！都读高三的人了，怎么一点社会常识都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面对周围人群投过来的眼神，名字叫做喻野的男孩臊红了脸，重新拎起刚才被自己放在地下的旅行袋，双手用力的绞着旅行袋的拎带，再次垂下头去。
段平安并不是第一次被人驱赶开了。甚至之前有那么一两回，要不是她溜得快，几乎差点挨打。她没花太多的时间去懊恼，很快又开始新一轮的“捕猎”，仔仔细细用目光去筛选下一个有可能的目标。
还没等少女段平安寻找到下一个目标，候车厅检票口的LED屏幕开始跳动起来，滚动着最新一班开始检票的车次信息，散落的人们逐渐汇聚起来，朝检票口涌去。
这是段平安的好机会。急着挤上火车的人们都不愿意被半路拦住，很容易随手掏出几个硬币来打发掉段平安。
她朝人群里挤过去，突然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穿着蓝白运动装，名字叫做喻野的男孩。
原来他和他的母亲也是要搭乘这班正在检票的火车。
段平安看见他母亲那胖胖的身躯走在他前面，正灵活的随着人流向前挤着，仿佛一条试图努力挣脱渔网的鱼。
而名叫喻野的男孩很想跟上母亲，却羞于像她那样毫不客气的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旅客。很快，他和母亲在向前涌动的人流之间拉开了五六步远的距离。
“你动作利索一点！”段平安看见喻野的母亲再次不耐烦的隔着人群，回头冲他发话，然后又很快转过头，继续向前奋力挤着。
喻野显然对母亲的焦急带动的不安起来。他开始尽力朝人流两边相对稀疏的地方走去，希望可以从人流边缘赶上母亲。
段平安觉得她的机会又来了。
其实在她第一次上前找喻野要钱，被他那聒噪的母亲打断时，心里是存着气的。
段平安不是那么容易来气的人。讨生活嘛，段平安既然选择做这个，不会连几句嘲讽都受不住。
可段平安还是生气了。倒不是气她钱没讨到手，而是不想相信一个干干净净眉目澄澈的男孩，竟然有那么一个俗气聒噪的母亲。尽管段平安也理解，那是任何一个试图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都会做出的阻拦。
但她的阻拦方式让段平安想到了自己之前那个暴躁的养母。母亲不应该是这样的形象。这叫一向对母亲的形象充满幻想的段平安无法忍受。
现在段平安看见喻野和他母亲被人流冲散，干脆在人群里灵活的几个转身，又窜到了他面前。
段平安就是想知道，当那个俗气的母亲不在身边时，他还会不会听他母亲的话。
她靠近喻野，伸手上前，又是猛地一拽他的袖子，紧接着，再一次把那个写着“请帮助聋哑人”的牌子伸到他的面前。
喻野被段平安拦的不得不停住脚步。
她比喻野矮了一头，喻野看她，得低着头。
他一双仿佛藏了心事的眼睛里流露出诧异，段平安不管，坦荡无比的将手再一次举高了摊开在喻野面前。
被段平安拦住的喻野，先朝前面他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段平安也忍不住跟着一起望了过去。
在他们两人的位置，隐约能看见喻野母亲的后脑勺，不过还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电话，此刻正把电话举在耳边，应该无暇回头顾及他。
看见母亲正在打电话的喻野，很快放下手中拎着的旅行袋，从身上掏出了他的钱包。
这个举动让段平安欢欣。但这一次的欢欣不是因为她将要有收入进账。她是因为看见这个男孩没有市侩如他那庸俗的母亲而欢欣。
段平安看见他打开钱包，修长的手指停先是留在十元的纸币上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换成了一张二十的抽了出来，朝她递了过来。
这让段平安忍不住冲他一笑。
“喻野！”
突然，前面又一次传来了喻野母亲尖利的叫声，让喻野和段平安同时一惊。
实在是讨厌！
难道这一次眼看要到手的二十块，又要因为他母亲的打断而飞走？段平安不想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遍。
看着喻野一瞬间惊慌起来的脸，段平安仿佛突然间被一种恶作剧的心理支配。
她干脆一把从喻野手中抽走了他的钱包，转身就朝候车厅门外跑去。
这一次，看他的母亲还怎么制止！段平安赌他们不会情愿误了火车也要来追她。
那只黑色的钱包像一条滑溜的鱼，段平安总觉得它会轻易从手中跳走，于是紧紧把它抓在手里。
她跳跃着踩着候车厅里的座椅，左闪右避的穿过人群朝外跑去，一次都没有再回过头向后看去。
直到气喘不匀的一直跑进另一个候车厅里的女厕里，把自己关进最里侧的隔间中，段平安才稍稍安心。
在这之前，段平安哪怕饿到靠着喝火车站里洗手台龙头的自来水撑肚子，也没想过要去偷去抢。
养父母送她去读的三年初中，起码教会了她什么事情算违法，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但现在她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忍不住抢了那个男孩的钱包。为了钱？还是为了气气他的母亲？不过抢了就是抢了，也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段平安蹲在厕所隔间里，里里外外将这个黑色的皮夹子翻了一遍。这个钱包看上去有点老成，和那个男孩的形象不太相符。
钱包里，除了三百多块人民币，还夹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正中间的孩子，就是那个名叫喻野的男孩。全家福不知道是哪一年照的，照片上的少年喻野比候车厅里段平安见到的他还要多几分稚气，似乎还要小两三年。
那是还不满十六岁的段平安，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在照片里笑的其乐融融，连喻野那个语气不善的母亲，在丈夫和儿子的身边的笑容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这张全家福好看到让段平安舍不得扔掉它，干脆一直放在身边。这一放，就是四年。
它就像是段平安对完整家庭的一种寄托和幻想。自己没有的，看看别人的也好。
段平安也记下了照片中男孩的名字。喻野。后来没过多久段平安离开了火车站，又经历了许多值得哭也值得笑的事，可不管怎样，那只黑色的钱包却一直留在她身边。钱包每天使用，每一次打开都会看到里面的全家福。
这让喻野成了段平安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没有想过，竟然还有再遇到他的一天。
“你睡着了？”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把段平安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眨了几下，才重新适应了就诊室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
眼前，是刚刚盘桓在她回忆中的那个人，喻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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