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喻野重新回到医院就诊室时,看见段平安正头微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头上刺目的包着一块手掌心大小的白色纱布,脸色发白,修的整齐灵动的弯眉旁边,还有一抹没完全擦干净的血印子,已经干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在白色的灯光下,十分触目。
喻野终于有机会仔仔细细打量段平安的脸。
他十分肯定,如果他和这个女孩打过交道,他不可能会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毕竟她这么漂亮。而且,漂亮的很特别。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透明恍若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衬得她的唇色像两片浅色玫瑰花瓣。鼻梁高挺且秀丽,长长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不可查的轻轻颤动,让喻野不由得想揣测那双杏眼睁开后是又怎样一番流转的眼波。
从青春期一直到四年大学毕业,喻野身边的人对他有个一致的评价:不解风情。虽然他本人的长相气质在同龄人中是绝对的突出,可对于异性他却从来没有流露出过一丝超过正常来往之外的热情和另眼相待。就算是对那些主动向他示好的女孩,喻野与她们之前刻意保持的分寸也让她们一一知难而退。
大学里的同学开玩笑时,打趣过喻野,说他性/冷淡。
可这不代表他不识美丑。
眼前这个女孩头上包着纱布,手上挂着吊瓶,脸上还沾着血印子,这些都掩盖不住她的清丽。
比起她莫名其妙的叫出自己名字,喻野更想不通的是此刻这样安静的一个女孩,是怎么会在喧闹的酒吧里狠下手去在自己脑袋上拍碎一个啤酒瓶?
喻野不确定她有没有睡熟,试探性的低声唤了她一句,没想到她迅速就睁开了双眼。
“那是给我的?”段平安内心的欢愉溢出嘴角。她看见重新回到医院的喻野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餐盒。
喻野递过去:“嗯,瘦肉粥。”
段平安欢欣的接过,无奈一只手背上还插着针管,餐盒盖子又卡得太死,使不上力打不开。
喻野见她手背上的针头里因为用力,回了些血出来,赶紧从她手中抽回餐盒。打开后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次性勺子,用餐纸细细擦了一下,才递给段平安,他则坐到她身边空着的就诊椅上。
瘦肉粥香且稠,温度也合口。段平安晚上是真的没吃饭,抱着餐盒一点不客气的一口气吃下了大半盒后,才放下勺子歇歇嘴。
看见段平安的神色满足,喻野才又开口:“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段平安侧着头,望见他眼里有紧追不放的疑惑,心里暗叹一口气。
所以并不是因为她叫唤肚子饿,只是为了弄清楚她为什么会认识他,才去买的粥来吗?
段平安没法子,既然在遇到他时没控制住自己叫出了他的名字,现在又不好意思坦白自己是因为曾经抢了他的钱包才记住了他这张脸,那当下也只好先扯个借口糊弄过去。
“我就是以前,有一次,见过你来着。”段平安盯着手里的粥,有点心虚。
喻野一贯在课业上有刨根究底的习惯,现在自然也一样:“见过我?在哪里,什么时候?我实在想不起来我们有打过交道,可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叫得出来?”
他带着点沙沙磁性的声音并不急切,却把段平安问的有些发蒙。还在头脑中组织语言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电话来的真是时候!段平安窃喜,躲开喻野的追问,她把快要见底的餐盒朝喻野手中一塞,赶紧去摸包里的手机。
待看清来电显示的人名,段平安喜不出来了。她沉下脸色,还是接通了电话。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粗哑又焦急的声音:“平安,你在哪?”
段平安冷笑:“伍哥,你希望我现在在哪呢?”
“别和我闹脾气!”手机那头的男人毫无耐心的吼起来:“小武去找你,和我说你已经不在绯闻酒吧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那个王八蛋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段平安还是冷笑:“如果他把我怎么样了,那不就正顺了你意吗?”
男人的声音刻意压抑了几秒,才又开口,尽量的好声好气:“平安,我不管虎哥和你说了什么,我也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但是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
“那如果我告诉你,今晚我和徐老虎没有谈妥,你欠他的债根本没有一笔勾销,你还会来接我吗?”段平安紧抿着嘴角,但抿不住愤恨。
手机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段平安不再等待,挂断了电话。她的面色还是沉着的,心里有火气想外蹿,又有点难过。
伍哥,一向被她视作亲哥哥的伍哥,今天一个电话把她叫到绯闻酒吧,竟然是想利用她去与他的债主徐老虎讨价还价。
要是乐姐还在就好了。段平安想到乐姐,心中更加委屈。
一旁的喻野再一次被段平安所惊讶到。
这个笑起来宛若山泉流动,安静时也美的清洌洌的女孩,不知道是接了谁的电话,让她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是周身的气场变了,喻野察觉她变得暴躁起来,但她阴冷的脸色还是盖不住眼角挂着的一丝委屈。
想到还在身边的喻野,段平安很快收拾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如果不是被伍哥骗去绯闻酒吧,她也不会为了躲开徐老虎的色心而砸了自己的头缝了三针,但如果不是因为她砸了自己头,也就不会遇到喻野。喻野的出现让段平安的这个晚上变得如此奇妙,勉强算有失有得?
“四年前的时候你多大?”段平安重新侧过脸来对着喻野。
这四年,每天都能在照片上看见的人如今就在面前,而且他的每一处模样都符合段平安对照片里少年喻野长大后的设想。她干脆不想再瞒他。
喻野微微顿了下,还是回答她:“四年前我十九岁。”
四年前他十九岁,原来他比她大三岁。
段平安浅浅的提了口气,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开始说起那次初见:“四年前你读高三,对不对?我记得你妈妈当时说你是高三来着。你们那时候在火车站的候车厅等车,还记得吗?有一个聋哑人找你要过钱,你本来想给她的,结果被你妈妈拦住了。后来她又去找你,你正要把钱给她,结果她一把给你的钱包……拽走了。就是四年前,你十九岁那年,你还记得吗?”
到底,段平安还是不好意思说出“抢”这个字。
喻野微微眯起双眼,像是正在打捞自己的记忆。很快,他点头:“我记得。但是……”
不等他再问,段平安直接交待出来:“四年前那个聋哑人,就是我,你的钱包里夹了你的照片,所以我认得出来你,也记得你的名字。”
交待完后,段平安提起来的一口气马上泄了下去,不太敢直接去看喻野的反应,只好低下了头偷偷瞄他。
四年前在火车站被抢走钱包的事情,喻野一直记忆犹新。
他还记得当时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夺走他钱包的女孩灵巧如一头小鹿,在候车厅里拥挤的人群和成排的座椅中躲避穿梭,一时间忘了反应。
每天早上上学路上买一杯豆浆,三个包子或者是两个蛋饼,钱包里的三百多块钱,够他三个月的早餐钱了。
喻野都不知道那时他为什么第一时间脑海中想到的是自己的早饭,而不是朝女孩消失的地方追过去。
在喻野记忆中那个讨钱的女孩,可能是为了博取同情,穿的破败灰暗,头发也凌乱不堪。再加上讨钱时直接的眼神,让这个她看起来仿若一只冰冷的小兽。
喻野怎么也没法把四年前那个小兽般的女孩,同眼前这个白玉般的姑娘联想到一起。
“是你?”她看上去年龄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可她到底都经历过什么?想到她还一直记着他的样子,记着他的名字,喻野的喉咙有些发干。
段平安重重点头:“是我。”又赶紧补上一句:“不好意思,但是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缺钱。”
“现在你治好了?”
“什么?”段平安被喻野不知所谓的问题问的愣住。
“你看你现在,能说话也听得见,可我记得,你是有聋哑人的残疾证的。所以你当初在火车站讨钱是为了治病,是吗?”
原本安静的就诊室,几秒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大笑声引来了护士远远的呵斥:“安静!”
段平安艰难的忍住笑声,小脸被笑意憋红。
四年前他十九,今年也就是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的他,竟然还没有发现当年段平安讨钱方法只是骗人的那一套。
段平安的笑,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当初喻野的母亲还狠狠教育过他,告诉过他段平安是个骗子,没想到喻野还是把段平安贴了假残疾人证的小纸牌当了真。
喻野在段平安的笑中终于悟出来玄机,他的脸也慢慢腾起些许红色:“那是假的?”
看到段平安点头,他的脸色也更红:“我当时看你,不像是假的。”
看着喻野认真的脸,段平安突然觉得,她有一些喜欢上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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