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段平安没有被吓到。她好像猜到家门口那个人就会等在那里一样。
她一言不发，径自掏出钥匙开门。
等在门口的人熟门熟路随着段平安一起进了门。灯亮起来，他看见段平安头上包着的纱布，惊呼一声：“你的头是怎么回事？徐老虎对你动手了？”
段平安看也不看他一眼，一边换鞋，一边若无其事的回答：“我自己砸的，用酒瓶。”
“你疯了？为什么？”
“我疯了？伍哥，我看明明是你疯了！”段平安将换下来的鞋子朝地面重重一掷，抬起眼皮，眼睛里尽是冰冷。
被段平安叫做伍哥的男人站在门内玄关处，神色复杂。原本一米八几，又高又壮体型粗硕的他，此刻有些佝偻着后背，像个犯了错的少年。
“别怪我，平安。”他半晌才讷讷开口：“我现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段平安脸上一改刚才在喻野面前的欢欣喜悦，薄薄的双唇吐出来的话语也如冰如刀：“我不怪你，我怎么敢怪你？如果不是四年前你和乐姐把我从火车站捞出来，给我工作让我有吃有住，只怕我早就已经沦落到要去卖了。现在你既然需要我去讨好别人，甚至去和别人睡，都是我该还你的，不是吗？”
“平安！”伍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恨的咬牙：“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承认，我是知道徐老虎一直都在打你的主意，所以才想让你去和徐老虎通融通融，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想过要让他碰你一个手指头！我提前安排了小武一直在酒吧门口守着，就是怕徐老虎把你带走！后来你在里面呆的久了一直没出来，我让小武进去找你，他才发现你已经离开酒吧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债，你一分不少的还是要还，徐老虎最多还能再给你半个月。这样，你满意了吗？”
伍哥眼里有难堪闪了一闪，犹豫着还是开口：“平安，你能不能再去找徐老虎谈谈，把欠款再压一压？算我求你，行吗？你想想我的难处，如果阿乐还在，她一定也希望你……”
“别和我提乐姐！”听到阿乐这个名字，段平安一瞬间怒不可遏：“伍嘉凯，你当初是怎么答应乐姐的？你说过你会为了她，一定要走正道，你会为了她，为了你们的努力，好好奋斗！现在乐姐才走了一年不到，你就又开始赌！你已经赌掉了车子，现在还要赌掉你为了乐姐买的那套房子吗？！”
伍哥眼里腾起水雾：“平安，我发誓，等这件事过去以后，我再也不会了。那套房子是我对阿乐的念想，我不能卖。但是别说半个月了，就算再给我半年，我也还不上那一百万。我求求你，帮帮我……”
看着伍哥的腰越来越低，让段平安又悲又愤。
“你滚。”段平安打开房门，抬起手来指着门外，脸执拗的别过去，再也不看伍哥一眼。
伍哥喉头上下滚动，看见段平安决绝的神色，把话咽了下去，不甘的离开了。
段平安用力砰的将门关上。她的心跳控制不住的沸腾起来，憋了一会没忍住，还是背靠着门蹲坐在门口，把脸埋在臂弯里，哭了。
她对伍哥失望，对这个被她视作亲人的男人失望。曾经的伍哥，不是这样的。
四年前，在火车站游荡了两个月的段平安年满十六岁时，生活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理所应当。她虽然到了可以合法打工的年龄，但是她能找到的工作，也只有火车站附近的苍蝇馆子里的洗碗工。不光每天要洗十几个小时的碗盘，小馆子也并不能给她提供住的地方。
那时的段平安满脑子想的都是钱。有了钱，才能有一个住的地方。
十六岁的段平安不怕吃苦。火车站附近有夜市，于是她花了点小钱买了一些可以卖给女孩子的头饰，在洗完碗盘下班后，直接背着头饰去夜市里，铺上小垫子摆个小摊。困了的话，就再混进火车站的洗手间里，睡上两三个小时。
卖掉一个头饰，能挣五毛到两块不等。有时候夜市生意好，段平安一晚上能净赚二三十块。
火车站附近的夜市面积本就不大，摊位有限，里面摆摊的人要么是老卖家了，要么就是花过钱找过关系，才能在夜市里占上一席之地。
对于夜市里的卖主来说，十六岁的段平安是个入侵者。
段平安也知道摊位都是固定的，她只好见缝插针的要么把摆着头饰的小垫子放在两个摊位狭窄的缝隙之间，要么就厚着脸皮在别人摊位前面两三步赖着。
时间长了，自然激起了夜市里众多摊主的不满。
终于，在十六岁的段平安又一次占到了别人的摊位前时，被凶神恶煞的摊位老板，狠狠甩了一耳光。
不光挨了揍，几个被她影响过生意的摊主，欺负她年纪小又孤身一人，都凑过来，要把她摆在垫子上的头饰全都给毁了。
就在十六岁的段平安为了护住自己花钱买的头饰做出要和他们拼命的打算时，旁边摊位上一个年轻的女摊主，站出来护住了她。
段平安永远忘不了乐姐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些要欺负她的人说的话：“别动手！这个女孩子以后不会再乱摆摊了，我把我的摊位让给她一半！”
从那天之后，在夜市里，段平安跟着乐姐共用一个摊位，再也没受过欺负。
乐姐心疼段平安，把段平安当亲妹妹看。不光她对段平安好，还要求自己的男朋友也要对段平安好。
四年前乐姐不过二十出头，还是个重点大学在读的大三学生，而乐姐的男朋友伍嘉凯，年龄比她大了五岁不说，还是个没正经上过学，早早就出来混社会的大老粗。
两人除了身份差异大，连外貌都不像一路人。乐姐像水，温柔可人，伍哥人高马大五大三粗，脸虽然还算过得去，但他们两人走在一起，总让段平安联想到兔子和熊。
直到通过乐姐和伍哥有了更多的接触之后，段平安才理解乐姐为什么会选择伍哥。
那时候做房产中介的伍哥，仗义，热情，真诚，对乐姐掏心掏肺的好。
火车站夜市的摊位是伍哥的朋友转卖给他的，正好乐姐晚上没有课，便在摊位上卖些小饰品多挣些生活费。
在伍哥听乐姐转述了段平安的身世之后，他二话没说的便把段平安介绍到了一个朋友开的小超市里做收银员。月薪一千八还管住。
从那时起乐姐和伍哥便渐渐成了段平安最亲密的朋友。每晚段平安下班后还是和乐姐一起在夜市摆摊，到了晚上乐姐学校宿舍快关门的时候，伍哥便会过来带两人吃顿夜宵，然后先送乐姐回学校，再送段平安回超市的员工宿舍。
又过了一年，乐姐毕了业，老家是外地的独生女乐姐为了伍哥，选择了留在S市工作。在乐姐大学时，她的父母就知道伍哥的存在，对他的背景也略有所知，自然是强烈反对女儿和他来往。
每个月挣不了多少钱的伍哥为了得到乐姐家人的认可，为了满足能给乐姐最现实的物质条件，在一帮狐朋狗友的煽动下，竟然背着乐姐去赌。
都说新手赌运好。这句话在伍哥身上得到了验证，三个月时间，他竟然赌出了一套房的首付。
直到房子买了，乐姐才知道伍哥碰了赌。
一向温柔的乐姐当时就动了怒，如果不是伍哥拿自己一只手发誓，乐姐就差点和他分了手。
从那以后，伍哥倒真的没有再去沾赌。
直到一年前左右，乐姐出了事。
剧情很恶俗，但却让段平安每一次对乐姐的回想，都痛苦难耐。
有了房子的伍哥在工作上更加发奋，很快又花了几万块首付买了辆属于自己的小车。
他也算是有了去和乐姐父母提亲的资本。
乐姐的父母虽然对伍哥还不是完全满意，但因为乐姐态度太过坚持，便也只好点头。
得到了父母许可的爱情终于可以走向婚姻，却因为一个醉驾的司机，一场车祸，带走了下班回家的乐姐的生命。
而失去了乐姐的伍哥，再一次，陷入烂赌的深渊。
段平安把脸从哭的湿漉漉的臂弯里抬起，走到卫生间，打开龙头将冷水狠狠扑在自己的脸上。
狠话说尽，可段平安还是做不到放任伍哥陷入艰难的困境不管。
没有受过太多他人恩惠的人，对给予自己恩惠的人会涌泉相报。
段平安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在她最艰难的时刻遇到的乐姐和伍哥，他们对她的情义，段平安放不下。
看着镜子里那个有些茫然的，二十岁女孩的年轻的脸，段平安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半晌，电话才接通。
段平安深吸一口气：“虎哥，今天是我不对，明天我想请您吃顿饭赔罪，您有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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