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越下越密,落在四合院的青石砖上,疑似结了一地白霜。
丁老太迈着小碎步,从东厢房慢吞吞挪动到了西厢房,挑开门帘子,热气氤氲着香味,激得她一下吸溜起了鼻子。
“嗬,羊肉味够窜,”老太太眯着眼笑起来,“饺子一下锅,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甭说,您一准是闻着味来的呗。”
灶台前的靳真回过头,白得透亮的脸被热气蒸出了一抹红:“羊肉胡萝卜馅,今儿管够。您先受累,把盆里的凉菜拌一下,饺子一会儿就得。”
丁老太应一声,坐在了餐桌前的椅子上。她人胖,椅子被她一坐,吱吱扭扭便是一通乱响。
“诚子呢,”她往里间探头,“没在屋啊?”
“上外头看人放炮去了。”靳真应道,“早起嚷嚷说想放花,我告诉他没有,摔炮就有一包,他嘴巴撅得挺老高,才刚倔哒着出门溜达去了。”
丁老太边拌凉菜边笑:“他还小呢,可不净顾着玩?你当姐姐的就多担待吧。”
顿了顿,又说:“我昨儿还真预备了挂鞭,一百响的,等会儿你带上诚子,姐俩上胡同口放去,也替我除除祟气。”
靳真点头说好,接了冷水,往锅里点了一圈。
“你爸多会儿回来,有准话没有?”隔了一会儿,丁老太又问,“饺子下得是不是有点早?”
“半小时前打过电话,说高速堵车。”靳真点了第二遍水,“他拐国道上去了,叫咱们别等,估摸春晚第一个小品开演,他就该到家了。”
丁老太哦了好几声:“你爸可真够拼的,我看车队也净欺负老实人,没有大过年单让他一人跑车的。”
“那不是车队外地人多嘛,”靳真笑笑,“过年都赶着回家,就他一个本地的,权当是发扬风格吧。”
话说得是挺敞亮,可该心疼还是会心疼。尽管她和她老爸,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靳真合该算是林京生误打误撞,从别人家捡回来的便宜闺女。
八岁以前,靳真一直和亲妈生活在一起。她没见过亲爸,只听说他肩负着什么重要使命,在某维和部队里做特种兵。
职业是够酷够炫了,可惜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想象。
想着想着,一天,远方忽然传来了她亲爸牺牲的消息。之后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慰问吊唁的人,其中一个,就是当年在部队里,号称和她亲爸关系最好的战友林京生。
靳真很喜欢这个叔叔,因为他看着面善,说话时又总带着笑,陪她玩的时候还特别有耐心。
所以,当林京生要走的时候,靳真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叔叔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林京生一点没犹豫,笑着告诉她一个半月以后。到了约好的日子,靳真自己早就忘了,林京生却没有食言。
那一天,靳真她妈也挺高兴的,做了一桌子饭菜款待客人。三个人正吃着,楼下忽然有人喊她,亲妈说是同事,于是穿了大衣下去应付几句。
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林京生陪着靳真等了一晚上,那会儿还没有手机,找人特别不方便。等得实在心焦了,林京生就拉着靳真的手满小区、满街道的寻摸,把靳真她妈能去的地方溜溜儿全找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一个小孩给他们送来一封信,林京生没让靳真看,不过大致内容她猜得出——她妈不会回来了,而且还非常不靠谱的,把她“托付”给了统共只见过两次面的林叔叔。
林京生完全可以不管的,他也根本没义务管!
那时节他刚成家不久,老婆于珍怀了七个月的身孕,他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经营。何况靳真她妈还把家里所有积蓄,连同丈夫那点抚恤金一锅烩,全卷走了。
独独留下她这么个拖油瓶。
林京生带着靳真,又跑了一圈亲戚。在遭遇无数闭门羹和各种推诿之后,他居然又一次没什么犹豫的,把靳真直接领回了家。
按照法律规定,林京生其实不具备收养靳真的资格。好在靳真自有本市户口,不必改名换姓,也不必落户在林家。且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靳真从此也就改了口,管林京生叫“爸”。
从八岁,一直叫到了十六岁。
这期间,林京生夫妻俩有了自己的孩子林诚,再后来,于珍患病离世,一家四口变成了一家三口。
八年的时间,旷日持久的抗战都该打完了,林京生倒能始终如一,对靳真和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如今他单了已经快五年,早些时候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一一婉拒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家里负担太大,他不想平白给人家女方添麻烦。
当然了,这是官面上的说法。
有回就着花生米,三两二锅头下肚,林京生和靳真吐露了真言——他不想给两个孩子找什么后妈,况且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再要没什么本事,那就是不是结婚了,而是嫁祸。
林京生有自知之明,他确实混得不怎么样。平生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剩下开车这门技术了。
可惜,这一二年间,受货运列车提速的影响,车队生意每况愈下。收入锐减,生活成本却在增加。林京生一个鳏夫的花费有限,一双儿女却都在嗷嗷待哺的年纪。
光靳真一学期的学杂费、书本费,都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靳真上的是市重点,才刚高一,学校恨不得每周都能搞出名目来收费,动辄还要一两百。林诚还小,正上三年级,但说话儿也就该考虑小升初,将来能不能上重点的问题。
林家没有成年女性,连收入都比别家少一份。林京生日常主外,家里全靠靳真打点,16岁的大姑娘把屋子拾掇得干净齐整,一到寒暑假,还会发传单,当礼仪小姐,去小餐馆刷盘子,多少也能给家里增添点进项。
三口之家,就这么守着小四合院里的一间西厢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甭管过好过赖吧,林京生从没亏过他们姐弟俩。
靳真是懂得投桃报李的人,除了学业,余下的精力、心思,她基本都放在了照看小弟林诚身上。
时候一长,也难免会落下了点后遗症,外人看她总觉得不像个姐,活脱脱倒像是林诚的妈。
而那位像她儿子的林诚小朋友,此刻正一阵风似的冲进来,门帘子被他掀得老高,兜头兜脸地带进来一股寒气。
“姐,什么时候开饭,”林诚搓着耳朵,边蹦跶边问,“饿死我了。”
“不饿也不知道回来,瞧那脸皴的,整个一高原红。”靳真瞥了他一眼,“去把衣裳换了,洗两遍手,哎,你叫人了吗?”
林诚麻溜儿脱了外衣,冲丁老太咧嘴一笑:“丁姨过年好。”
“嗐,见天儿见,不用老这样。”丁老太笑着摆了摆手。
“丁姨,您今年又跟我们家过年啊?”林诚抖落着头发上的雪粒子问。
多新鲜呐,靳真心说这话问得多余,丁老太自打退休,哪年不是跟他们一起过的?老太太无儿无女,老伴也没了,难不成还让她自个儿在家守岁吗?
这厢林诚洗干净了爪子,饺子也已端上了桌。
“你跟丁姨先趁热吃,我再等会儿。”靳真摆好碗筷说,“爸一会就回来了。”
“那我也等会儿吧,”丁老太顿了一顿,放下筷子,“不着急,横竖也不饿。”
“那可不成,”靳真说,“糖尿病得按时按点吃饭,要不您那胰岛素分泌更乱了。”
丁老太琢磨了两下,十分听话的又拿起了筷子。
“姐,”林诚咬一大口饺子,烫得直伸舌头,“表舅家买了个特大的礼花,听说要一千块钱呢,我刚听耿丹说了,他们等会儿吃完晚饭就要放。”
他说的表舅,是住在四合院正房里的耿长丰。
当年林京生退伍不久,靠着跑运输赚了点小钱。耿长丰作为小院里头一个精明人,琢磨着林京生大约能有点“钱途”,便把自家小表妹于珍介绍给了他。现如今,两下里也算是姻亲。
靳真看看林诚,这小子说话的时候瞳仁亮晶晶的,羡慕的小表情根本掩饰不住。她看着有点想笑,也就没挤兑他,痛快地一点头说:“行,吃完我带你去看。去,把腊八醋给丁姨端上来。”
那玩意劲道足,泡了一个来月,蒜都是绿茸茸的,醋味也特别窜。老太太和小孩喜欢用它蘸饺子吃,靳真自己则从来不沾。
“我说,还用给你爸再弄俩下酒菜不?”丁老太殷勤地问。
“早弄好了,一盘花生米,半瓶小二,”靳真笑了笑,“都跟柜子里藏着呢。”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会功夫把两盘饺子扫荡一空。林诚吃饱就坐不住,屁股上像有钩子似的来回扭。靳真早看见了,故意又和丁老太扯东扯西的,直到林诚耐不住,她才从椅子上慢悠悠地站起来。
“去拿大衣,陪你出门看花。”靳真说完,又嘱咐丁老太,“您踏实坐会儿看看电视,外头地滑,您千万别一人出去。”
屋外可不止滑,还冷得要命,三四级北风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又硬又疼。
靳真帮林诚把帽子戴正,见小家伙嘴皮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不过他个儿矮,四下里又都是炮仗声,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甭急,有你玩的。”靳真喊了一嗓子,从兜里掏出一袋子摔炮递过去,弯腰俯在小弟耳边说,“给你预备挂鞭了,我买的是两百响的,丁姨买的是一百响的,等明儿一早我带你放。”
“真的?”林诚听得眼都亮了,“噢耶,老姐万岁!”
半大小子打着出溜滑,一路欢呼雀跃着,几下就滑出了小院门。
胡同里硝烟弥漫,纷飞的雪花全散在烟气里,朦胧了远处的万家灯火。
靳真将身靠在墙根底下,手插兜,眼望着林诚,不间断出声提醒他,不许往烟花筒边上凑。
砰地一响,金红色的烟花突然在头顶炸开了,一闪一闪的变换着花样。持续了得有十几秒,最后拖着鎏金般的尾巴,消失在雾气蒙蒙的夜空里。
寂灭的一刹那,周遭突然奇异地安静下来了。
“小真儿,真儿啊,快、快,你们家电话,”安静的片刻间,丁老太呼哧带喘的出现在大门边,扶着院门框子紧倒气,“赶紧的,说是什么………”
又有人放起了窜天猴,太吵了!靳真没听见老太太后头的话,也没听出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了。
不过她自己,刚刚心口的确是哆嗦了一下,挺莫名其妙的。
屋里头电视开着,春晚的舞台布景照例是一派姹紫嫣红。靳真拿起话筒,呼出一口气,听见那头有个冷冷的女声在说:“是林京生家属吧,林京生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手术,你们赶紧来XX医院补办手续,记得带上相关费用......”
啶——嘡!
也不知是谁家在放二踢脚,就跟在屋里放似的,凭地炸出了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
靳真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被震聋了,完全听不见话音了。
与此同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却是两句不怎么讨喜的形容。
烟花易冷,流年易散。
她在恍惚间产生了某种预感——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很可能在那一响之后,轰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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