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靳真赶到医院,还没来得及问该缴多少费用,就被护士塞了一张薄薄的破纸单子。
那东西,叫做死亡通知书。
在电脑打印尚未普及的年代,纸上的字还是手写的,龙飞凤舞不怎么好看。
“林京生,41岁,男。死因:交通意外致颅内出血,经抢救无效………”
靳真记得,她拿着这张纸的时候,手特别稳,一点都没抖。但之前被二踢脚炸出的耳鸣又开始发作了,以至于交警大叔说起关于意外的全过程,她基本都没太听清楚。
总之,林京生是为躲什么人,一把方向冲出了隔离墩,在撞了一棵树之后,车子一头栽歪进水沟,最后翻了个个儿。
听上去,特别像一场别致的自杀式破坏农田事件………
交警大过年的还要执勤,显然也是满脸疲惫,见家属还算镇定,他索性盖棺定论:“十有八|九是因为疲劳驾驶,小姑娘节哀吧,没撞上其他车,也没伤着其他人,这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呵,还万幸呐………
靳真简直有点想笑了。可当被领到太平间,看见老爸的那一瞬间,她心底又确凿生出了几分万幸的感概。
——万幸她把林诚留在家里让丁老太照看,万幸只有她一个人前来,面对已经是这幅模样的林京生。
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身上还留着早就干透了的血渍。
好好的、一个模样周正的男人,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污糟邋遢!?靳真顿时顾不上伤心了,带着满腔愤懑开始清理起老爸,等收拾利索,她出去找了间24小时寿衣店买装裹,回来又和医院敲定了火化时间。
所有的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任谁都看不出她那两条腿一直在打颤。
全折腾完,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外头的雪积起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到家。一推门,登时吓了一跳,炉子上的火熄了,屋子里面黑漆漆的。
她足足恍惚了有十秒,这才想起丁老太应该是把林诚带到东厢房去了。
懒得再去倒腾蜂窝煤,她索性裹着衣服往椅子上一窝,打算趁着万籁俱寂,琢磨琢磨这事,酝酿酝酿积郁的伤感。
不想门却在此时咔哒一响,是丁老太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那没来得及发作的情绪,就这么着,被迫地戛然而止了。
丁老太的反应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叹得险些自己断了气,中途还抹了好几回眼泪,看得靳真直纳闷,也不知道一个夏天连汗都不怎么出的老太太,这会儿怎么突然变成了水做的人。
末了,老太太小心翼翼地问:“这事,先别跟诚子说吧,他太小,我怕他受不住。要不,就说京生去外地跑活了?”
天底下有不透风的墙么?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么大事想要瞒天过海太不现实。
靳真摇了摇头:“他八岁了,也不算小,有情绪很正常,但这一关早晚得过,明儿我去和他说。”
丁老太看着她,晓得她说话一向干脆利落,现在这么冷静地回应,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她不由又使劲看了靳真两眼,到底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来。
可不该难过吗?就算不敢放声大哭,也该捂着被子低声饮泣才对啊。
然而,什么都没有。
蓦地里,老太太想起正房耿长丰媳妇常挂在嘴边的话——靳真那丫头心硬,主意贼正,长大一准不是什么善茬。
丁老太并不知道,靳真这回是铁了心要把这句考评贯彻到底的。她没空抹眼泪了,摆在眼前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而头一件,就是给她老爸发丧。
家底实在有限,没法风光大葬。靳真把老爸和养母于珍合葬在了一起,两个身量都不算小的成年人,死后却连一块墓地都不趁,双双被摆在墙上的一个小抽屉里。
空间逼仄,就和四合院里四户人家挤在一起的情形差不多。
林诚在墓地哭得不肯走,靳真也由着他发泄,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等到他嗓子哑了,哭得累了,她才半拉半抱的把他弄回家。
晚上开始翻箱倒柜,将所有的存折、现金清点一遍。靳真从于珍死后,开始负责管理家庭生活开销,她知道家里余粮不多,却不知道老爸的积蓄竟也会少得那么可怜。
不过林京生毕竟是因公出的事故,车队少不得要送点抚恤金来。靳真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人家,过后打开信封,粗粗一算,那点钱未必够她和林诚两个一年的生活、学业开销。
家里丧失了劳动力,意味着不可能再有进项,她却需要足够多的钱来养活自己和林诚。
就这样,在突如其来的生计问题面前,靳真又没了伤春悲秋的底气。
而外部条件也不大允许,四合院里的别人家都还在过年。
丁老太每天会准点登门,可她身体不好,腿脚也不利索,能干的事就是搂着林诚一起吃、一起睡,外带闲下来的时候一起哭。
倒坐南房里的张秋芳捱到了破五,亲自送来好几笼自家小铺里整的馒头,一面拉着靳真的手长嘘短叹。
“不是婶儿不疼你们小姐俩,可婶儿家就是做小买卖的,这过完年才开张,也就能送口吃食了。我其实早想来看看,可你叔他迷信,非说大过年的忌讳这个………你也别怨婶儿,今后要有什么事言语一声,婶儿能帮的一定都帮。”
谁家都不宽裕,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够意思了,靳真真心实意地跟张秋芳道了谢。
至于正房里住着的耿长丰,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主儿。过了正月十五,方才不紧不慢地敲开西厢房的门。
照道理说,耿长丰算是林诚的表舅,不过沾亲带故也没用,近些年他是死活都瞧不上林京生。
他有他的“理由”。
耿长丰现今在一家事业单位做办公室主任,官虽不大,但好歹也算四合院里混得最风生水起的一个。
这天从老丈人家回来,他左手提溜着一篮子破苹果,右手拎着茶缸子。一进西屋门,瞧见只有靳真,耿长丰脸上的笑容立刻减了三分。
“就你一人啊,诚子呢?”
靳真正准备热馒头,暂时放下手里的活招呼他:“东屋呢,丁姨看着他写寒假作业。”
耿长丰点了点头,眼神到处撒摸着:“呦,诚子正长个儿呢,光吃馒头不行啊,你去,把我带的水果给赶紧切一盘。”
靳真没吭气也没挪窝,她和耿长丰打交道有年头了,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这会儿切了苹果,他当客人的还能饶上好几口。靳真不说话,只带笑不笑地看着耿长丰,直把他看得面上发讪,没好意思再抻这个话茬。
小丫头眼神儿带刀,打小就这揍性。耿长丰在心里腹诽着,这就叫不识抬举了,如今可着满院子瞧瞧,数他们老耿家过得最滋!还跟他这吊腰子?
回头有她哭的时候!
“这不成啊,”耿长丰宽慰完自个儿,端起一脸严肃,“等会儿让诚子去我那吃饭,今儿做酱焖肘子肉,好歹能补点营养。”
听着就够腻的,靳真扯了扯嘴角:“耿叔,一口吃不出个胖子,一顿肘子肉而已,吃完了诚子也窜不到一米八。”
“嘿,什么话,我这是关心我外甥呢!”耿长丰白了她一眼,“得,咱说正经的吧。我今儿来是为诚子的事。没爹没妈的孩子忒可怜,怎么说我也是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表舅,往后他的学费,我直接替他出了。”
靳真听得直抬眉毛,小学本来就是义务教育,拢共也花不了多少钱的,何至于说得这么慷慨激昂?
她没回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天儿聊得就算相当尬了。不过耿长丰自诩一枚老姜,全没把小丫头片子的故作深沉当回事。
他摆弄着茶缸子,继续抑扬顿挫地说:“亲戚间该互相照应,正好开春我那屋子要拾掇一下,回头让耿丹搬过来跟诚子住,耿丹读初二了,诚子有什么功课不会,他还能指导指导,小哥俩凑一堆儿,回头方便交流。”
果然,三句话不到就暴露了意图。
其实耿长丰这算是旧话重提,很多年前,他就和林京生透露过,他有意“资助”林诚。但他不是什么仗义疏财的好街坊,愿意这么干,纯粹是因为他一直觊觎着林家的那点子房产。
所有的付出都得拿房子来换!
当日林京生并没答应,现在他人不在了,也就去了最大的障碍。靳真一个外姓丫头能做什么主?耿长丰的那点小心思不免又开始活络起来。
让他儿子耿丹以“照顾”的名义住进西厢房,同时也是变相的在赶靳真。耿丹今年13了,非亲非故的少男少女共处一室,日常生活用脚趾头想也会麻烦不断。
耿长丰不理会靳真怎么看,自顾自指点着江山:“到时候你去跟丁老太太住,她那屋空地儿多,你俩还可以搭伙做个饭。说到这儿,我得问问,你这高中,还打算一直读下去吗?”
“当然。”靳真淡淡地应了一句。
“啧,你看,这就是年轻,没经验没阅历的想法。”耿长丰敲着桌子,换上了推心置腹的语气,“现在读书有什么用啊?你一没背景,二没家底,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大学一毕业就是失业,不如趁早找份工作,踏踏实实挣钱才是真的。”
眼珠子一转,他又说:“叔觉着,你现在的学历足够了,回头给你介绍个文员的工作,一月收入也能有个大几百。有了进项,你不是也方便照顾兄弟吗?毕竟受了林家这么多年恩惠,叔也知道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真让你不管诚子,你肯定也不能答应。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琢磨琢磨吧,怎么样?”
不怎么样!靳真冷笑着想,耿长丰打得什么主意,她心里明镜儿似的。
这头忽悠着她放弃学业去打工,那头再逼着她拿钱出来养活林诚,横竖他自己出工不出力,到了,还能白赚一个“照顾抚养”的好名声。
想得可真够美的!
她脚下踩着的地方可是林家的房子,别说只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哪怕是几根针头线脑的呢,她也决不会留给这个无利不起早的耿长丰。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35692/1893742.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