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说了这么多,您得容我想想。”靳真笑了笑,“茶凉了,我再给您续点水,润润喉咙,您接茬给我出谋划策呗。”
见她态度明显和缓下来,耿长丰不觉愣了愣神,顺手把茶缸子递给了她。
靳真接过,站起身径直往外走,打开房门,把残茶往地下一泼,跟着敞开喉咙放声说:“耿叔,您可忒仗义了!要资助诚子上学,高中、大学可都是不小的花费。什么?还管他日常开销?哎呦,这教我怎么好意思的!”
耿长丰哪想到她玩这么一手,眼睛立时瞪圆了:“不是,我多早晚说过………”
“什么?您不用他还,还什么都不要?”靳真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哪成啊,做人就没有这样的,回头我得找个本儿,一一给您记下来,等将来他工作了,必须让他还!”
她倚在门边上,声调越来越高。这会儿正是做晚饭的时候,院里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屋。打眼一瞄,她看见倒座南房前的门帘子,忽忽悠悠被扯开了一条缝。
“瞎嚷嚷什么!”耿长丰忙不迭地追出来,压低了声,急赤白脸地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嘿………你就憋坏吧你,我、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不过才两句而已,一下就露了原形。
靳真好整以暇地笑看着他:“您什么心胸啊,为人多仗义啊,我这不是琢磨着该是这么回事,替您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嘛。”
“成!真成!”耿长丰满头黑线,伸手指着靳真的鼻子,“你就狂吧,我还告诉你,将来有你求我的一天!”
说完一把抢过茶缸子,气急败坏地甩手走人了。
靳真冷眼瞧着耿长丰的背影,半晌才慢悠悠转身回屋,继续去热她的馒头米粥。
方才那些话,她不知道林诚听见了多少,又能不能理解个中的“奥妙”,反正吃晚饭的时候,那小子是一个字没提。这些天他一直神情恹恹,不大爱说话,做什么事都没精打采的。
饭后,趁林诚去洗澡的功夫,丁老太抓紧八卦:“诚子他舅,下午那会儿来干嘛?”
“您不都听见了?”靳真懒得多说,“老生常谈呗。”
“可不能要他的钱,”丁老太连连摇头,“早些年,你爸就说过他人不地道。什么养诚子啊,他能有那好心?给养到初中就不错了!回头再诓诚子赚钱养他,顺手还能把房子也占了去!”
老太太什么都明白,叹了口气,窸窸窣窣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咱不用他的,我这都有,从今往后咱们两家人一块过,菜钱饭钱我都出了,学费要不够………”
“丁姨,谢了。”靳真握了下她的手,“您收着吧,饭钱咱们按月结就成。”
老太太工作了半辈子的厂子已经倒闭了,每月就指着有限的退休金过活,还得为今后生病住院预备着,靳真就算再困难,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笔钱。
何况还是杯水车薪。不想法子开源,迟早都得坐吃山空。偏偏眼下,却刚好有个急需用钱来解决的问题。
一周以后,全市的中小学一起开了学,靳真所在的学校午休时间可以回家,不过这天她没来回折腾,匆匆吃了袋干脆面,她拎上书包出了校门。
拐到附近一个公共厕所,她脱下身上的校服,换上事前带好的衣裳,牛仔裤、衬衫、长款大衣,再散开马尾,让头发自然地垂在肩上。
走出去,途径一家店铺,靳真故意放慢了步子,瞟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侧影。薄薄的身形,看上去挺干练利落,说是20出头才刚工作的上班族,似乎也不为过。
打扮成这样,是因为她要去林诚就读的小学,假装自己是他的成年监护人,目的则是“贿赂”那小子的班主任。
一连几个晚上了,林诚都在梦里哭出了声,像是被餍住了似的,任凭靳真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他一直低声念叨着什么,含含糊糊的,没有一句能听清。
惟有一个音节特别清晰,他在喊“爸”。
林诚打一出世就没怎么见过妈,虽然对母爱也有过渴望,但因为无从想像,所以不会太过执着。一直以来,陪伴他成长的人是老爸林京生,父子俩的感情极好。靳真作为一个旁观者,清楚知道林诚正在通过观察父亲来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男子汉。
林京生之于他,不亚于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峦,如今乍然失去了目标和仰仗,他的心理状态已经快崩溃了。
而疗伤需要时间,更需要身旁的人对受伤者温柔以待。
对于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而言,别人的一句无心说辞,都有可能成就他的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靳真今天的运气着实不错,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办公室找到了林诚的班主任。
班主任姓赵,年纪不大,尚不具备洞察一切的火眼金睛,对于靳真的自我介绍,她很快就信以为真了,只当靳真是林诚的表姨——一个才毕业不久,出来跑销售的年轻姑娘。
“我说呢,看林诚怎么有点精神恍惚,这回开学他明显不爱和同学说话了,课堂表现也不积极,我还纳闷,以为他是得了假期综合症。”
班主任此刻恍然大悟,不免长叹唏嘘:“原来是他父亲过世了,我知道他妈妈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这么说起来,孩子是挺可怜的。”
靳真沉沉地点头:“我一直怕他因为这事影响学习,影响和老师同学交流,这个时候,他实在需要多一点关怀。我知道,您带30多个学生不容易,其实也挺不好意的,但还是想请您平时能多关注点,尽量多给他些鼓励。他跟我说过的,很尊敬很喜欢您,要是能感受到您对他的爱护关怀,我相信他慢慢地肯定能走出来。”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超市购物卡。那是她昨天下午特意去买的,面值300大洋。买的时候,她是真有割肉的感觉,咬了几回牙,最后一狠心一跺脚才把钱缴了出去。
这年头要办事,必须得先投入,光凭卖惨兜售可怜,她可没把握能达到既定目标。
班主任面上颇有些不好意思,推拒了好几回,见靳真是诚心实意的,方才叹口气收下了东西。
薄薄一张卡,就如同一纸无形的契约,起到的作用无非是安送礼者和收礼者两个人的心。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收下了,双方也就都能松一口气。
“您放心,林诚这孩子聪明,咱们好多任课老师都特别喜欢他,我也一样。对于孩子的教育,家庭学校都很重要,咱们彼此配合着,争取让他早点恢复以前活泼开朗的性格。”
靳真含笑听着,又连声感谢了好几句。至此,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小半。回去又耐心等待几天,她终于从林诚身上看到了可喜的改变。
小家伙会蹦哒着进门了,脸上也现出了笑模样。把书包一甩,他直接拿出一张稿纸,先是瞟一眼正在做数学习题册的靳真,然后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欲盖弥彰般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半个身子趴在上头,开始了涂涂改改。
一旁敞开的书包口,赫然还露出了一个非常醒目的两道杠。
靳真双眼不离习题,其实余光早瞧见他那些小动作,她故意憋着不提,静看林诚在那儿翻翻找找,故意将两道杠抖落出来,却又用胳膊挡住了他正书写的那张纸。
“姐,你说旭日是该说冉冉升起,还是该说熊熊燃烧?”
合着刚才一直在那拽词呢?靳真忍住笑,板着脸看他一眼:“干嘛,写作文还是写检查?”
林诚眉毛登时一扬:“什么检查,检查用得上这两词嘛,我是在写下周一的升旗讲话。”
“还有,”他嘴角咧了咧,掩不住脸上的小骄傲,“我评上中队长了,不是委,是长!赵老师说了,我上学期各方面成绩优异,从这学期起要是能连续评三年三好学生,将来就能保送市重点。”
小孩的嘚瑟溢于言表,靳真也乐于配合,笑着问道:“都干什么惊天伟业了,怎么突然就以火箭速度被提拔了。”
“其实也没什么,”林诚摸了摸后脑勺,“我之前宣委干得就不错。这回是赵老师提议的,可能是因为,我开学测验语数外三门都考了满分吧。”
“是啊,一下变得好厉害啊。”靳真笑着调侃。
“还行吧。”林诚挺了挺小胸脯,“其实考语文那会儿,有道题我没审清,后来快收卷的时候,赵老师就站我旁边,边说让大家再认真检查一下,然后悄悄用手点了下那道题,我才发现答错了的。好险,差一点就不能大满贯了。”
赵老师自然就是那位班主任了,靳真抿嘴笑了笑,心想三百块钱没白花,有用!果然非常有用!
林诚的状态眼见着好起来了,人也变得越来越自信。要照这么发展下去,只要不出大纰漏,很快就能实现良性循环。
这么一想,靳真不觉莞尔:“那得庆祝庆祝了,怎么着,晚上给你蒸俩包子?”
“肉的还是素的?”
“必须是肉的啊。”
林诚欢呼了一声,自从年三十那顿羊肉饺子吃完,他已经连着吃了好些天的馒头米粥,连菜也都偏素。他对家里头钱多钱少一点概念没有,但自己的五脏庙是实是空,还是一清二楚的。
说起肉包子,顿时就有点馋了,林诚摸着书包外头的小口袋,从里头掏出一大板巧克力,撕开包装,嘎嘣就是一口。
嚼了一半,他想起靳真,嘴里含混地问:“姐,你吃么?”
靳真抬了下头,扫一眼包装,说不吃,“这么大一块,进口的吧,你们赵老师给的?”
“不是,”林诚摆了摆手,“表哥给的,他说吃完还有。”
靳真眉头一皱,什么表哥,不就是耿长丰的儿子耿丹吗?
林诚完全没注意老姐的表情,巧克力咽下去,接茬又想起了什么:“他挺逗的,今儿见了我,让我以后别管他叫表哥,直接叫哥,说什么一表三千里的,这么叫特显生分。哦对了,他还说过阵子他们家要装修了,表舅妈想让他去姥姥家,可他不想去,就想来咱家和我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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