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靳真脸色沉了沉,她早该想到的,耿长丰势必会有后招。
想靠施舍点小恩小惠就能邀买林诚?她冷笑,且做他的春秋白日罗圈梦去吧!
不过……姓耿的和他们住得这么近,似乎……又有点防不胜防。
她越想就越烦躁,恨不得冲口质问小弟:“别人家东西特别好吃是吧?”
“唉,我都有一万年没吃过巧克力了。”
林诚却又在此时,心无旁骛地感慨了一句。
他当然没意识到,老姐这会儿正像一座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活火山,所以语气犹带着点回味:“上次吃还是去年我过生日,老爸买回来一个巧克力蛋糕,姐,今年我还想吃呢,就是不知道老爸在哪买的,去年忘了问他了………”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了,不过靳真还是听清楚了。
涌到嘴边的话没法再出口,她无声地叹一口气,跟着对自己说,林诚年纪还小,她不能去苛责一个八岁的孩子太贪嘴。
何况,这也不是林诚的错,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不中用。
当年林京生把她领回来,家里条件已经算不上好,但林京生没嫌弃过她,还尽可能的把她养得衣食无忧。如今八年过去,兜兜转转一个轮回,该轮到她来照顾林诚了,她没有借口可找,也没有后路可退。
此时的靳真似乎已经忘了,她还只是个未成年的高一女生。她也不晓得自己和绝大多数女孩有什么不同,或许是遗传了她亲爹——那位既杀人又救人的英雄的基因,她骨子里实在是自带了三分冷冽,七分仁义的。
于是为让小弟改善伙食,靳真在双休日开始了马不停蹄地打工。市面上能给高中生提供的赚钱机会不多,在早春三月间,她时常要穿着露大腿的超短裙,在某家新开的平价商场门前载歌载舞一番。
料峭春寒里,站足大半天,大腿根冻得又疼又痒,然而跟务必时刻保持甜美微笑的要求相比,这又好像算不了什么了。
捱到傍晚时分收工,整张脸早已笑僵。换好了衣服,她跑到临近的菜场买了一只鸡,翅膀大腿可以烧菜,其余的用来炖汤,赖好也能给林诚补充点营养。
这顿饭合该算做惊喜,靳真因此没在自家灶台上做,她把东西直接带到丁老太那屋,忙乎一通,鸡汤以文火慢炖上,这才抽空问老太太:“诚子呢?”
“在你们屋,”丁老太说,“复习功课呢吧,我没敢打扰他。”
靳真笑了笑,臭小子毛病不少,好在学习上从不用人操心,她嘱咐老太太帮忙看火,自己则溜达回西厢房准备逗逗小家伙。
走到窗根底下,她却突然顿住了步子,屋内有人在说话,除了林诚,还有一个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十分不想听见的声音。
来自耿长丰家的小子,耿丹。
“你弄这些模型有用么?”耿丹问,“想拿奖?可现在升中学都不用这个了,咱这边都划片,片区里就一个市重点,要想上除非连着拿三好学生。”
“那就争取呗,我姐不也是三好学生才被保送的。”林诚自信满满,“她能行,我应该也行。”
“切,她那会儿多容易啊。”耿丹语带嘲讽,“万一你没考上呢?现在想上重点都得花钱,交了赞助费才能有好学校上。”
林诚没吭声,隔了半晌才说:“我们家没那么多钱。”
“可我们家有啊。”耿丹立刻接口,“都是亲戚,不帮你帮谁?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你们家也未必一点都拿不出来。只不过我敢保证,到时候你姐肯定说没有,至于原因嘛,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林诚琢磨不出,只能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为什么有也说没有?”
“嗐,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嘛!”耿丹冷笑道,“你们家的钱都是你姐管着吧,你知道有多少吗?我告诉你,她肯定留着钱给自己用。高中花销多大啊,听说每周都要买参考资料。再说她也不小了,女孩都爱打扮,她又长那模样,在她们学校都是出名的漂亮,那还不得穿点好衣裳倒饬啊?钱人家给自个儿留着都不够,还能给你用?”
见林诚皱起了眉,耿丹赶紧趁热打铁:“我跟你说,做人得留点心眼,别整天姐啊姐的,人是你姐么?你姓林,她姓靳!别整天傻实诚了,回头把你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不可能。”林诚斩钉截铁地摇头,“我姐对我好着呢,你别瞎说八道。”
“得,那我问你个问题。”耿丹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爸留下多少钱?我实话告诉你,前阵子我爸找你姐谈过,说你的学费今后由我们家出,条件就是把你爸留下的钱清点一遍。按理说长辈提出这么个要求不过分吧?可靳真她愣是给拒了,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她说她能照顾好你。哼,我就觉着这里头有猫腻,她没准想霸着你家的房子、存款,兴许还想霸一辈子呢!”
林诚听得有点迷糊,他本能地想否定表哥的说法,可懵懵懂懂间,又觉得他的话像是有几分道理。
“我姐不是那种人,”想了半天,他总算理出一个头绪,“你瞧人丁姨,我姐和她非亲非故,不也一直照顾着她?平时给她做饭,生病陪她上医院,丁姨还把工资给她呢,我们两家一起开火做饭,日子不也过得挺好。”
“那是因为丁姨没孩子,她自个儿还指望靳真给她养老送终呢。”耿丹不屑地说,“你知道什么,说不定靳真连丁姨的养老金都没放过,反正里外里,她绝对一点都不亏。”
这一回,林诚再没能及时找到反驳的词。
“不信?”耿丹看出他的茫然,轻蔑地笑了笑,“不信就等着看,反正自打你爸不在了,靳真就没让你吃过几顿肉,也不知道钱都花哪去了。你老觉着她会照顾你,可真要有心,她就该不念那么花钱的高中,该出去打工赚钱。当年你爸算是白养了她,结果怎么着,给你们家养了匹白眼狼。”
底下林诚又说了什么,靳真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她此刻满心满肺地乱窜邪火,只想一脚踹开门去,把屋里那个搅屎棍拖出来爆揍一顿。
可刚迈出去一步,她又停在了原地。
吵一通的确痛快了,但能解决实际问题吗?林诚不明就里,搞不好会被她的冲动给惊吓到。耿长丰就是想让她和林诚之间的感情出现裂痕,她又何必去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更无谓上赶子去着姓耿的道!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让林诚觉得生活质量没有下降,她有能力让他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至于早前的想法,得承认,的确是她想差了。她总觉得林诚还小,需要被保护,便没对他说起过耿长丰的“居心叵测”,不想让他过早的了解人心之贪。然而耿丹却给她上了一课——事实证明,根本就没必要!
人不可能活在真空里,假装世界充满了真善美?那不叫保护,该叫愚民。
她义愤地想,头一时铮铮地疼,跟着不合时宜地记起来,下周一确实还有150块的资料费要交。
其实关于学业,耿丹倒是一点没说错。甭管有多难,哪怕林京生只给她留下不到三万块的存款,哪怕高一下学期的课业越来越紧,逼得她只能利用周末打零工,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读书。
时代发展到今天,已即将进入千禧年,学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重视。不读书意味着只能在底层社会混,她不想做那种含辛茹苦养大弟弟的苦情老姐,在未来的某一天饱含怨气,以道德的名义绑架弟弟来反哺自己。
那样的牺牲没有意义,那样的戏码实在牙碜,她靳真演不来!
东厢房的鸡汤味越过门窗,忽悠悠飘到了院子里,靳真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四合院的院门。她想起林诚早起说要吃可乐鸡翅,这要求不算高,不过是再买瓶可乐的事。
小卖部就在胡同口,她往前走,不经意一抬头,发现前头罕见地停了辆黑色的奔驰。本来就够窄的小巷子,这下被弄得更拥挤了。
更有一群小孩围着车四下在转悠,看样子,多半是隔壁院的某位阔人正衣锦还乡。
会是谁呢?靳真搜索着记忆,要说这整条胡同里,她认识的最可能有出息的人,也就属在旁边小院住过的丽姐了。
丽姐大名韩雅丽,比靳真大六岁。曾经一度,丽姐在方圆几条胡同都算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当然说白了,那些所谓轰轰烈烈的传说,也不过只是一段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故事。
丽姐算大美人,美人一般和同性的关系都不大好。可靳真不知投了她什么眼缘,打小就特别招她待见。丽姐带靳真玩过几次,都是和一些号称摇滚乐手、唱片制作一类的人,那帮家伙动辄长发披肩,一身野性难驯,并排走在街上能惹得良家妇女驻足侧目。
大概瞎混着玩了两年,也不知什么缘故,丽姐忽然人间蒸发掉了。后来靳真听人说她去了香港、新加坡。慢慢地,坊间也就少了关于她的传闻。而靳真那段短暂的“艺术人生”,也随着美人的离去,突兀地风流云散。
如果能有机会,靳真倒是挺想再见见丽姐的,不晓得她会不会变了模样?正自胡乱想着,小院里陡然传出了一声平地起风雷般的怒吼。
“我不要你的脏钱,滚出去,我韩国正家里没有你这号人!”
简直是声震寰宇啊!
这位喊话的韩老爷子,靳真是知道的,他没退休前曾是某中学的语文老师,有一手一嗓子喉掉学生手中圆珠笔的独门绝学。虽然时过境迁,但这会儿再听,显然还是廉颇未老,功力犹存。
话音落下没多会儿,打小院里还真走出一个人。三月的傍晚,那人穿一袭长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一段婉丽曼妙的曲线,一头长卷发迎风乱舞,摇曳出明媚冶艳……
可不正是韩雅丽本人吗?!
丽姐迈出门槛,连手都没抬一下,刚才还围在车前的顽童忽地一哄而散了,由此更露出才往前挪了几步的靳真。
“是、小真?”韩雅丽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确定。
靳真点点头,随即冲她一笑。
“都长这么高了!”韩雅丽也笑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小美人变大美人了。你怎么在这儿?”
“一直都在啊,”靳真看着她说,“等你回来,等了好多年,你………”
她侧头,朝后边看了看,韩雅丽知道她要问什么,笑容不免多了几分无奈:“大老远地赶回来,惦记着老家儿想来看看,结果被人轰出来了。”
这里头必有故事,靳真大概能猜出一些。但今天并不适合深谈,韩雅丽显然也这么想,从钱夹里拿出一张名片:“我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聚,你有空了就打给我,我请你吃饭。”
丽姐说着,伸手拉开了车门,临上车前又回转身,拍了拍靳真的肩。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把靳真一下子拉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韩雅丽常带她出去,只有她们两个女生,周围全是男的。彼时丽姐虽有万种风情,可看靳真的眼神,始终都像是在看自家的小兄弟。
连她们之间相处的模式,也像是一个大男孩在罩着另一个小男孩。
靳真从那时起就觉得,韩雅丽可能会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具江湖气的人,这一点和性别无关,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酷。
连同那部黑色的奔驰也酷,靳真目送它拉风地驶出小胡同,刚想低头研究下名片内容,余光却看见院门口又走出来三个人。
两个女人,外加一个少年。
“你们考虑考虑吧,反正我的价钱已经很公道,你也看见了,我们院的环境相当不错。”
其中的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说,这人靳真见过,名字不记得了,是前两年嫁进这间小院来的。
“今儿不巧啊,”她哼笑着补充道,“刚那个算是害群之马,不过她平常也不住这,除了她,我们街坊四邻可全是本分人。”
“我知道,”另一个中年女人说,“就是一下付一年的房租,对我来说有点困难。”
“这是规矩,您去哪租房不一样啊。”红衣女人轻笑,听得出来口气有点不耐烦。
“不是吧?”站在门外边的少年忽然开腔,“好多地方都肯押一付三,哪怕付半年也行。”
“那你就再找找看呗,”红衣女挑了挑细眉,“更便宜的也不是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中年女人虽没拦着,但看动作还是犹豫了一下,之后她转头,对身边人轻声叹了口气:“你懂什么?下次大人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
少年遭了埋怨,也没有分辨,只随意地耸了耸肩,跟在女人身后朝胡同口走。
这两个人是来租房子的,租房子……房子…靳真蓦地心思一动,张口叫住了他们。
少年人的反应快,几乎立刻回过头来。
与此同时,两旁的路灯倏地一下亮了,不算特别明亮的光,打在了男孩年轻的脸上。
嗬,好一双剑眉,好一对黑白分明的眼,只不过,那眉梢眼角看上去写满了困惑和…桀骜。
多么的对立统一!就在这忽然之间,刚刚还处于萌芽中的那个想法,一下子就在靳真心里彻底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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