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靳真当机立断，先斩后奏的把自家房子租给了那对母子。

　　用的方法嘛，则是两头忽悠。

　　对着租客，她先装出一副很懂行的模样——租金可以押一付三，其余都按规矩来，她负责提供家具，租客自理水电煤气费用。至于房租，她正经连这一片大致租多少钱都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敢大剌剌地说出整条胡同都一个价这种神奇的话。也就是说，之前隔壁院那个红衣女人要多少，她也一样。

　　只为她刚才听出来了，这对母子对房租没什么异议，只不过是想少付点押金而已，于是两下里一拍即合，最后以每月500块钱的租金成交了这单生意。

　　房子租给了别人，她和林诚就只能搬去丁老太家住。老太太对此正求之不得，二话没说全答应了。倒是林诚略有点不舍，收拾东西的时候自顾自在那嘟囔。靳真见状也没含糊，当即许了他两个承诺。

　　其一是有了进项，保证他以后每周吃五顿肉，此外更多加两块钱零花给他。其二就是房子的主人永远只会是他林诚，等他十八岁一到，就带他去房管局办更名手续。

　　林诚毕竟才八岁，对于不动产压根没概念，是以第二条的吸引力远远没有第一条大，他犹豫了不到两分钟，在有肉吃和有零嘴买的糖衣炮弹下，毫无抵抗力的缴械投降了。

　　就这么着，新房客在一周后正式搬了进来。不过出人意料的，住进来的并非母子二人，而是只有少年单拨一个。

　　之前签合同，靳真已经知道这两个租客姓氏名谁。当妈的叫关明柔，儿子名叫向荣，都不是本地人。据关明柔自己介绍，她丈夫死了两年多，家乡单位又不大景气，所以才带着儿子来大城市讨生活。向荣今年上初一，因为没有本市户口，只能进一个普通中学做借读生。

　　那所中学，就坐落在靳真学校的隔壁。

　　关明柔安顿好儿子就撤了。丁老太连日来发挥出小脚侦缉队的特长，经过一番摸索观察，得出了关明柔行踪、职业成谜这个结论。按说此人该是有工作的，可能因为太忙，经常十天半月才来看一回儿子，晚上八|九点钟进门，待不到二十分钟便即走人，只有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会下午回来，买些菜给向荣做顿饭。

　　看上去奇奇怪怪的，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居然也敢放心教他独个儿住在外头？

　　“可别出什么乱子，那女的会不会是什么不良职业啊？”丁老太私底下，没少流露出忧心忡忡。

　　“那能看得出？人脑门上又没凿不良职业四个字。”靳真一派大而化之的不在乎，“只要她按时给租金，不破坏家具屋子就得了呗，您管人家干嘛的，再说她对您不也挺客气？”

　　丁老太寻思了一会儿：“当妈的就是点个头而已，不怎么说话。她那个小子还不错，孩子挺懂礼貌，也爱笑。上回你不在，他见我提着菜回来还主动帮着拿，是个热心肠的。”

　　这些街坊邻里间的八卦，靳真向来只随便一听，完全不走心。只是没想到一个多月以后，她自己误打误撞地，倒是见识了向荣为人到底有多“热心肠”。

　　虽然多了房租进项，但靳真骨子里居安思危的意识仍是改不掉。她没放弃周末打零工赚钱，而最新给她介绍工作的人则变成了韩雅丽。

　　在靳真约韩雅丽之前，丁老太早从街坊的闲谈中，八卦出了关于她的故事。

　　“啧啧，嫁了个香港老男人呦，听说比她大二十多岁呢，都快和她爸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老婆，还是直接挖了人家墙角，怨不得老韩头气得不让她进门。”

　　老太太唠唠叨叨的，见靳真也没什么反应，不免有些败兴，只好发表起总结陈词：“不过倒是发达了，摇身一变成款姐儿喽。”

　　摇身一变的韩雅丽，在自家的办公室里接待了靳真。

　　相比上回初见，此番她打扮得更为抢眼。时近初夏，她穿玉色的雪纺衬衫，领口开得大，露出锁骨和底下一片雪色的胸脯，映得唇上的口红色泽更艳，就像是她才刚抿嘴时不小心咬破了点皮，淌下来几滴血染就而成。

　　韩雅丽对着靳真，一向没心思展现风情，闲话两句便直截了当地问：“上次回去听人说了一嘴，你爸出了事，年初那会儿就走了？”

　　“是，”靳真点了下头，心口隐隐有些发沉，语气却极平常，“现在就剩下我和林诚了，以前真不知道，半大的小子原来这么难养活。”

　　韩雅丽看着她，半晌，歪头笑了下：“靠什么呢？你爸留下多少钱，我当然不方便问，但多少也能猜出来。有困难就直说吧，我也知道你不会开口管我借钱。”

　　对方是爽快人，靳真也不含糊：“我来杀熟，问问你这儿有没有能上手的事，好歹求个糊口的营生。”

　　韩雅丽听得笑了：“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老实说，靳真完全不知道。韩雅丽的办公室在城中最新的高档写字楼里，面积不小，布置得似模似样，可从里到外一点看不出经营内容来。且这阵子胡同里的人风言风语也不少，有人说她在香港靠“一楼一凤”起家，更有人说她在日本曾做过“妈妈桑”。

　　世人的想象力大抵如是，一个女人嘛，要发达总归是离不了男人。不管是靠傍，还是靠卖。

　　靳真摇了摇头，照实说不知道。

　　“我夫家做海运生意，”韩雅丽动作娴熟地点起一根细长的薄荷烟，没等吸一口，先自嘲地干笑了两声，“还夫家呢，人家可半点看不上我，婚前签了个不平等条约，等生完小闺女，干脆就把我打发回来了。钱倒是不少给，说好随我怎么折腾，赔了赚了也全算我自己的。现在我和几个朋友合伙，在城东开了间夜总会，还有一个酒吧。”

　　顿了顿，她又摇头笑笑：“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但也确实没有合适你做的。我记得你一直成绩不错，记住了，再穷也别沾染上这些。不过最近还有个游戏厅要开业，我本来想找人去街面发宣传单。既然你来了，就帮我把这活做了，好歹赚点零花钱，等以后有好机会我再叫上你。”

　　发传单啊，那也算聊胜于无。靳真在心里盘算了一遭，自己活到17岁，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崽奔跑——夜总里会什么德行？用后脑勺也能想象得出。

　　韩丽雅是在保护她，靳真知情识趣地一点头：“行，拿来吧。传单多多益善，我尽快发完，争取给你的买卖来个开门红。”

　　“呵，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眼珠子一转就有鬼主意。”韩雅丽看着她直笑，“说说，想到去哪里发了？”

　　靳真捏着厚厚一沓子传单，半边嘴角微微扬了扬：“我们学校隔两条街有三四个烂中学，这点传单一个礼拜保证发完。先说好，回头看见大波中学生，你可得按人头给我提成。”

　　韩雅丽啧了一嗓子：“真够坏的，怎么忍心祸害我们祖国的花朵。”

　　“少来，祖国的枯枝败叶还差不多，”靳真揶揄道，“要是能抢救的，肯定也不会去你那了。话说回来，你赚的不就是这帮人的钱？与其让他们在大街上打架，不如打发到虚拟世界，发泄下过剩精力。”

　　俩人商议妥了，靳真迅速开始行动。其后几天，一放学她也不急着先往家赶，找个地方换身衣裳，然后就去了那几所烂高中门前发传单。

　　收效简直和她预期一样好，不入流中学的混子们恨不得人手一份，再之后轮到普高，情况多少就差点意思了。

　　这一天，靳真转战到那间普高，站在离大门不远、人群经常积聚的小卖部边上，才发了一刻钟，忽然路口蜂拥涌出了十几个初中生。

　　人家学校没有穿校服的要求，这群人的打扮也都偏向街头风，发型更是五花八门了，一眼看上去特别符合游戏厅画风。

　　不过，靳真并没上前去给潜在客户发传单，因为这伙人明显有“事”要干——他们把一个瘦不拉几、满脸长青春痘的男孩团团围住，你一把我一把地推搡着，端看神情个个恶意满满。

　　又是坏小子日常欺负人的戏码，瞧这架势，多半是为劫财。

　　靳真看了两眼，便转过脸，继续寻找可以发传单的对象。也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口哨响，清脆而嘹亮，尾音还故意拖得挺长，不紧不慢地，迁延出一抹风骚飞扬。

　　紧接着，只见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个人。看身型又细又长，其人动作敏捷地在车流里穿梭，没用几下就窜到了路中央。

　　他似乎没耐心等变灯，站在隔离带前单手一撑，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了过去。等再跑近些，还能看见他嘴角正挂着笑，露出一排齐齐整整的小白牙。

　　靳真迎着太阳，不由自主先抬手搭了个凉棚。微微眯起眼，她方才认出这款“小白牙”的主人，原来就是她家的那位房客，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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