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分钟之前，向荣刚刚在马路对面啃完了一支冰棒。
他放学以后横竖没事干，和人约着打了半场球，方才出来预备消消汗。也就在抬眼的功夫间，他瞥见了校门口正在上演的这出热闹。
那群人他都认得，虽然大家不同班，但平时也算有些交情。至于被围攻的那位，则是经常招人欺负的主儿——成绩一般、打球不灵、长得更是其貌不扬。
一般欺负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不过就是顺手，柿子专挑软的捏。
但向荣不喜欢软柿子，那玩意面啦吧唧的，吃起来黏黏糊糊，一不小心还特别容易流一手的汤。
所以，他直接跳过护栏，赶往热闹现场是为去管一管闲事。
此刻站在五十米开外的靳真，眼看着她的房客跑过来，却不知道他是打算给软柿子解围，只当又来了个混世魔王。不过也不能怪她会这么想，实在是向荣刚才那一跃和后续的两步跑，在十分的利落当中，又透出了七分的晃晃悠悠、吊儿郎当。
平常没人管的孩子，在外头多半是各种混。靳真以前没怎么留意过向荣，现在再想，不由觉得这小子在院里伪装得还挺安分。
她一面靠在街边柱子上发传单，一面饶有兴趣地继续观望。自打向荣一照面，就迅速和那伙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起来。片刻之后，那群人当中领头的掏出了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递给向荣。
就一小屁孩吧，烟抽得还挺溜儿……他多大来着？靳真回忆了一下，好像今年刚满十三。
房客有着不良少年的风范，这枚种子堪堪在靳真心里发了一小芽，然而接下来出人意表，只见那领头的拍了拍向荣的肩，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跟着人群轰地一下散了去，那被围攻的倒霉蛋亦如蒙大赦，用最快的速度脚底抹油般逃之夭夭了。
小混混们走光了，只剩下向荣还站在原地，两根指头兀自夹着那支烟。
他微微侧过一点身，从靳真的视角看过去，那平展的肩削薄有如刀锋，在扑面的滚滚热浪中，凭空划出了一道孤寒凛冽的质感。
真瘦，浑身就没四两肉。靳真心想，这小子在院里总无声无息的，没事就一个人躲在屋里，也不知道都怎么弄饭吃？想来多半是糊弄。
不过，倒也没耽误他长个头。
靳真自己发育得早，小学毕业时已窜到165，后来长势放缓下来，到如今已基本定型，身高停滞在169。向荣目测该有172左右，因为明显比她高一点点。当然了，在靳真眼里，这一点点身高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向荣还该算是只连毛都没长全的小鸡崽子。
最多，只能说是个带了些许少年气的小男生。
小男生这时心有灵犀，倏然转过脸，眼风一扫，他瞥见了正在盯着他看、一时又来得及没收回视线的靳真。
向荣略微有点吃惊，没想到在学校门口还能撞见自家房东。歪着脑袋打量靳真，他觉着怎么看，她都像是来发小广告的。
可不嘛，那手里还捏着一小摞证物呢……
碰到熟人不打招呼，一向不是向荣的作风。他当即把没抽完的烟往嘴上一叼，用一种大概是他特有的、无拘无束的步调，背着阳光朝靳真晃荡了过来。
看他方才点烟、吞云吐雾，姿势可谓相当娴熟。靳真原本已将他归为老烟枪的行列，这会儿却差点被他叼烟的动作给逗笑了——哪里是抽烟嘛，分明是顽童在咬着心爱的棒棒糖。
同时又露出了那一排齐齐整整、还没来得及被香烟熏黄的小白牙。
“你怎么在这儿？”小白牙睨着她，咧开嘴角，笑出了一脸无邪的邪气。
靳真挑了挑眉，她早习惯听林诚“姐姐”长”姐姐”短的叫自己了，现在乍听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生，用这种“你啊我啊”的开场白和她讲话，不免觉得有点不适应。
随手扯出一张传单，靳真扬手扔给他，顺带回答问题：“赚点外快。”
广告纸的手感一般，一目十行就能看完，向荣边看边吊起一边嘴角，点了点头：“好地方，要说认识你，能给打个折上折么？”
他嘴上的“棒棒糖”此刻正烟雾上扬，说话的时候双眼便有几分迷离。靳真端详着他，几乎能脑补出一个无法无天的张狂少年在游戏厅里斗狠厮杀的模样。
“想什么呢，人家赚的就是你们这帮小屁孩的钱。”靳真说，“给你看是为让你宣传，记得告诉你那帮哥们儿，你就算了吧，好歹给你妈省点钱。”
她半真半假地规劝，并不在意对方听不听。看看日头已西斜，她琢磨着该收工回去了。
“你还没发完，”向荣上前两步，摸着鼻子笑着说，“给我吧，明天我帮你在学校发。等发完了，钱分我……你六我四就行。”
嗬，居然有人跟她漫天要价？靳真转过身，毫不犹豫的就地还钱：“我八你二，别想着乱丢了不发，回头我要检验成果。”
向荣微微皱了下眉，看看她，当即痛快地一点头。
“不会，保证都发出去。”
他语调轻松地说，才变声不久的音色算不上浑厚，尾音甚至还有些轻柔发飘，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出口的刹那，仿佛就自带了某种掷地有声的况味。
靳真盯着他看了片刻，跟着把手里的传单递过去，没再多说什么，骑上车直接走人了。
向荣说话果然算话，两天之后就把小广告全散了出去。这头他跟靳真报备，那头靳真也收到了丽姐的反馈。
“这两天还真来了不少中学生，有些人就穿着XX中学的校服，别说你这招挺奏效的。行吧，按之前说好的，咱们算钱。”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韩雅丽为凑个整，也不过多给了她五块钱。这点小数放在资本家眼里，大概只能相当于九牛身上的一根毛。但靳真挺喜欢这样的处理方法，出多少力得多少钱，如此这般，她才能拿得心安。
回家路上，靳真先拐到商场给林诚买了双新球鞋。这小子已经到了特别废鞋的年纪，恨不得半年就能穿坏一双。所以名牌球鞋她是舍不得买的，只能挑个式样时新、颜色鲜亮的给他。
此外，老太太的花镜也该换了。靳真边骑车边琢磨着，那就再等等吧，暑假打工时间长，如果能赚一笔的话，她一定要拉丁老太去大一点的眼镜店，好好验回光，再配一副合适的镜片戴。
晚饭因为加了顿红烧排骨，林诚吃得是心满意思，小肚子眼见着鼓起来，饭罢歪在床上嚷嚷着好撑。靳真刷完碗，从兜里翻出四十块钱，一个人过西厢房去找向荣。
西屋的窗帘没拉，从外头看漆黑一片。可这都已经快八点了，向荣那小子又跑哪去了？
该不会真去游戏厅里吧？靳真登时有点头大，没人管的小孩真成问题，可恨他那个妈还成天不着家！
不过自从把屋子租出去，她还真没再来看过。趁这会儿没人，靳真把鼻尖贴在窗户上，向里头望去。地上是挺干净的，家具也都摆放在老地方。要说屋子里唯一不和谐的，就属餐桌上摆着盒吃剩的方便面，而地下的垃圾袋里隐约也有几个方便面圆桶。
向荣平时就吃这个？那怪不得呢，身板简直瘦得像支削铁如泥的快剑！
比喻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回过味来倒觉得挺好笑，靳真转过身想回屋去，却赫然发现眼前竟然站着个人。
是……向荣。
他靠在院子中央快废弃的水池边，一半的脸隐匿在暗处，一半的脸映着檐下的灯光。光影交错之间，衬得他轮廓的线条既削劲又清秀，只是嘴角绷得极紧，呈现出一条不大愉悦的直线。
然而下一刻，他又慢条斯理地笑起来了。这一笑，顿时冲淡了眉宇间夹缠着的那一点沉郁。
“找我？”他扬着下巴问，“有事吗？”
“给你钱。”靳真走近，拿出装钱的信封递给他，“说好了的，钱不多，你点点看。”
向荣伸出手，却在半道改换方向，转而摸起了鼻子，继而懒洋洋地耸耸肩：“用不着，我那会儿跟你说着玩的。”
靳真不觉一愣，合着自己被一个孩子给逗了？她不太相信这话，可又不明白向荣为什么要充大方。四十块钱虽说不多，却也够吃好几顿盖浇饭了，无论如何都比吃泡面强。
“拿着吧……”她依然坚持，只是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了一阵长长的古怪鸣音。
随着那声音消散，向荣的神情蓦地里一僵，原本还微扬的下颌沉了下去，唇角一抿，抿出一记十分不好意思的尬笑。
“要不……”他迟疑着开了口，“钱就算了，能让我……去你家蹭顿饭么？”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35692/1893746.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