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章 汤药苦,心里更苦
石莽心底一直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他打心底稀罕自己这娇俏貌美的婆娘,疼她、宠她,恨不得事事都依着她。可身处边关,扎根落户、传宗接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他最怕的,就是林晚娘身子娇弱,天生难孕。
若是她当真一辈子生不出孩子,他说不清自己到底该如何取舍。偏爱是真,想要子嗣、想要圆满的家室,也是真。
方才大夫一连开了好几副滋补的汤药,石莽半分不心疼银钱,爽快结了药费,提着沉甸甸的药包,牵着林晚娘往家走。
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他眉眼恢复了往日那点痞糙随性的模样,低头嘱咐,语气糙得直白又功利。
“听见没有?回去乖乖的喝药,好好调养身子。争取入夏时给老子揣个崽子出来,堵上那群长舌妇的嘴,省得旁人日日看我们笑话。”
就是这一句粗莽直白的话,瞬间掀翻了林晚娘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所有委屈。
她指尖死死攥着袖摆,盯着石莽手里的药包,步子猛地一顿,直直立在街边不肯再挪半步。
抬眸瞪他,眼尾飞快泛红,积攒多日的拧巴、委屈与不甘,尽数翻涌上来,心里的执拗彻底绷不住了。
她心里通透得很,自己这满肚子郁气,从不敢对外人撒半分。
旁人的闲话、赵校尉的条件,她通通不敢反抗、不敢置气。唯独对着石莽,她敢肆无忌惮闹、敢任性的撒火。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就彻底摸透了这个边关粗汉的性子。
他看着凶、看着野、看着一身匪气,嘴狠话硬,可从来舍不得真的动她半分、凶她到底。
正因笃定他宠她、纵容她、舍不得冷待她,她才敢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憋屈、所有不甘和怨气,通通一股脑撒在他身上。
“在你眼里,我就只会生孩子是吗?”
“你娶我,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让我给你传宗接代、给你揣崽子,对不对?”
“那我要是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你是不是转头就不想要我了?”
句句带着酸涩,字字都是堵在心底让她郁结。
她心里比谁都通透。
她本就是石莽挑回来生孩子的,可这些日子石莽给的温存、偏爱、安稳太过甜蜜,让她几乎快要忘掉自己这份宿命。
她也不是全然抗拒调养身子、孕育孩子。为了弟弟阿玉,为了自己能在石莽身边彻底站稳脚跟,她理应好好吃药、静心调理,早日生儿育女。
道理她都懂,也都认。
可心底的不甘与憋屈,怎么也压不住。
所有人都在逼她,大夫开药是为子嗣,石莽盼的是怀崽,街坊邻里议论的全是她不能生。
仿佛她林晚娘这个人,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价值,就是生孩子。
一边是不得不妥协的现实,一边是不愿沦为生育工具的不甘。
两种情绪在胸口来回撕扯,酸涩、委屈、无奈缠作一团,让她闷得喘不过气。
林晚娘不哭不闹,只是垮着小脸,浑身透着浓浓的酸涩与别扭,尽数跟石莽置气。
石莽当场彻底愣在原地。
他半生在军营厮杀打滚,一身野痞粗悍习气,见惯了绝对服从。也从来没见过哪个妇人敢在子嗣这件大事上顶嘴闹脾气。
他也从未被人这般层层追问过、戳中心事,一时彻底手足无措,凶惯了的粗莽汉子瞬间懵了神。
他不愿承认自己最初娶妻本就存了传宗接代的心思,也记起自己先前答应过林晚娘,要过两年再谈生养,眼下确实是自己失言了。
现在的他只想着赶紧服软哄人,先把这娇婆娘的脾气顺下去。
“好好好,是老子说错话了!”
“你好好养身子就行,孩子顺其自然。别站在街上闹,人来人往的,你不是最要脸面吗?这般耍小性子像什么样子?赶紧跟我回家!”
若是寻常女子,见郎君服软认错,早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林晚娘此刻彻底钻了牛角尖,半点不肯退让,仗着他的纵容,偏要跟他拧巴到底。
石莽看着她垂着眼、满脸委屈倔强、死活不肯动弹的模样,心头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在家里闷头耷拉脸、闹别扭也就罢了,这还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这般当众甩脸色、置气,着实让他脸面挂不住。
周身那股边关汉子的火气瞬间翻涌,压低声音,语气又凶又躁,满是粗汉的霸道“老子平日里哪样亏过你?差不多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还敢给我耷拉脸甩脸色!在家里闹也就罢了,跑到外头还这般闹别扭,看来是我平日里宠得太狠,收拾你收拾得少了!”
话音落,不待她反驳,石莽大手一扣,稳稳攥住她纤细的胳膊。力道带着惯有的鲁莽强势,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往前走,看着凶巴巴、煞气十足,掌心却下意识收了力道,没真弄疼她半分。
林晚娘猝不及防,脚步踉跄,心底又气又酸,眼泪得快要溢出来了,偏就咬死了跟他置气,所有委屈通通赖在他身上。
可刚被他扯着走出去没几步,街边铺子甜甜的蜜饯果香悠悠飘了过来。
石莽脚步骤然顿住。
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她往后日日喝苦药的模样。这婆娘本就娇气,怕苦怕累,每次喝药都要矫情半晌,絮絮叨叨委屈半天。
他实在懒得一路回去听她没完没了的别扭牢骚。
罢了。
花钱卖清净。
买点甜滋滋的蜜饯给她嚼着,堵住她那叭叭的嘴,省得一路回去闷闷不乐、矫情闹脾气。
心念至此,他拽着她胳膊的力道悄然松了大半,依旧板着一张黝黑冷峻的面庞,粗声粗气吩咐,痞气十足又透着无奈。
“别耷拉着个脸跟我赌气了,老子给你买点蜜饯,甜甜嘴。”
说着,直接半扯半拉的调转方向将人带进蜜饯铺子。
“给你买点蜜饯,甜甜嘴,买了东西就少跟老子一路矫情耍性子。”
进店挑好蜜饯,拎着东西再次牵起她的手,石莽带着满腹别扭的林晚娘回了家。
一进院门,直接就提着药来到了灶房。
灶上熬着的汤药正咕嘟咕嘟翻滚,黑漆漆的药汁浓稠厚重,苦意迅速四散开来。
林晚娘端起粗瓷药碗,鼻尖萦绕的浓重苦味让她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迟迟不肯凑近唇边,软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这药太苦了,我实在喝不下去。”
从前在林府,她是金尊玉贵的嫡小姐,哪怕小小不适喝药,都有一众丫鬟嬷嬷围着哄劝,早早备好糖果蜜饯,百般宽慰,从不用她硬扛苦楚。
可嫁来边关,远离亲人,无依无靠。所有的苦涩、委屈、酸甜喜乐,都只能自己一一承受。
念头一闪而过,心口骤然发酸,眼眶热热的,泪珠悬在睫羽间,堪堪要落下来。
石莽瞧着她这副娇气绵软、一碰就委屈的模样,无奈又纵容,早已拿她半点办法没有,当即朝外扬声喊。
“阿玉!快给你阿姐冲一碗蜂蜜糖水端过来!再把我刚才买的蜜饯提过来。”
门外的阿玉应声利落,片刻便端来一碗清甜温热的蜂蜜水。
林晚娘捏着鼻子,咬着牙,喝一口苦药、石莽就赶紧喂她一口甜水,再嚼一块蜜饯,一点点艰难的咽下碗中汤药。
苦涩与甜意在嘴里反复交织,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拧巴纠缠,难分对错。
屋内药香混着蜜甜的气息还未散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怯怯的叩门声,伴着女子压抑哽咽的哭声,细碎又凄凉。
“石队正……求您行行好,求您见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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