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岂知劫中劫(三)
林惜:盘根错节的命运,终于在所有人都未曾察,未曾注意的时候缓缓启奏。我似乎听到了它缓缓开启的呜咽声响,然而那时候我却以为它是打响我们幸福日子的前奏。
林惜欣喜若狂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眉眼柔和端丽的中年女人正略带疑虑地看着她。这是林惜第一次见到顾勒的二姨沈柔,这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在顾勒生命里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林惜只是觉得刚才的瞬间惊喜忽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的窘迫,而且面前这个女人就算不是顾勒的妈妈也会是他很亲近的人,自己就这样□□裸地暴露在了他的亲人面前,而且是单枪匹马不加掩饰的一个人。那时她很奇怪的还有面前女人对顾勒的称呼,“勒勒”这是多么古怪的名字啊,后来她才知道沈柔叫的根本不是“勒勒”而是“乐乐”。
当时林惜窘迫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说:“是啊,阿姨,我是他同学,找他有点事,他不在么?”
沈柔一下子舒展开了眉眼,笑着拉过林惜道:“他出去做家教去了,一会就回来。你先跟我进屋等一会吧。”
林惜对沈柔表现出来的温和与热情感觉更不好意思了,自己本来就是个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偏偏顾勒的长辈却没对自己表现出来什么厌恶和不耐,相反还对自己宽厚热情。她不知道沈柔心中其实是开心甚至隐隐激动的,因为顾勒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带同学来过家里或是同学来家里找他。而且顾勒平时话很少什么也不跟他说,她一直担心顾勒背负太多再加上不与人语会出什么事情。这下看到顾勒有同学上门找他她当然很开心,才顾不上想林惜的企图和心思。
林惜被沈柔拉进门之后还依然很不好意思,沈柔拉林惜在沙发坐下,将手中的买的菜放到茶几上。林惜僵坐在沙发上,眼睛都不敢乱瞟,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脚以及脚旁的垃圾桶。
沈柔四处翻找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说:“姑娘,你想吃什么吗,家里也没零食什么的,乐乐平时不吃这些。”
林惜猛地抬起头,紧张地说:“阿姨,我什么也不吃,你去忙不用管我。”
听着林惜紧绷的声音,沈柔不禁笑了出来,她走到林惜身边说:“孩子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能来找乐乐玩我真的很高兴。”
“为什么?”林惜不解地眨眨眼睛,问道。
沈柔轻叹一声:“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过人来家里找他玩过,我一直觉得是乐乐性格孤僻不爱与人打交道。”
林惜忙摇头:“不是的阿姨,顾勒在学校人缘可好了,他有很多朋友,还有好多女孩子都很喜欢他……”
沈柔笑着看向林惜,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了然。林惜猛然醒觉,立即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在与沈柔对视。
“其实乐乐这孩子还是很孤僻的,他从小就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一直很担心他。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多关心他一下。因为他从来没让别人来过家里,所以我想你还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你在我也能放心很多。”沈柔看着林惜认真地说。
林惜在沈柔的话里慢慢抬起头来,她仿佛又想起了那天顾勒那双波澜不定的眸子。她回视着沈柔,眼神中是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坚定:“阿姨,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的。”
沈柔听后舒展开了容颜,眼角堆积起小小的皱纹。林惜盯着她眉梢眼角依稀模糊的丽色,心想年轻时她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这样想着,林惜就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阿姨您是顾勒的妈妈吗?”
沈柔弯了弯眼角开口道:“不是,我是乐乐的二姨。乐乐的妈妈是我妹妹,长得可比我美多了……”沈柔突然眼角一垂,黯然道:“我们一共姐妹三人,可惜命都不怎么好……”
林惜知道沈柔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了沈柔肩上,略带哀戚地看向沈柔。沈柔意识到自己失态,打起精神朝林惜笑道:“没事没事,就是想到了些以前的事。对了,我还没问姑娘你叫什么呢?”
林惜缩回手,恭恭敬敬地答道:“阿姨,我叫林惜。”
“好,林惜,以后常来家里玩。”
“嗯。”林惜低下头,嘴角却几不可闻地微微弯了起来。她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门被推开的一声闷响,顾勒笔直挺立地站在门口,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
顾勒的房间收拾得简单整洁,林惜局促不安地坐在顾勒桌子前的椅子上,低头不断绞着自己的手指。
顾勒推门进来,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喝水吧。”
林惜抬起头偷偷瞅他的神色,见他转过眼来又赶紧低下头。
顾勒神色不变,径直在床边沿坐下来。
“很难找吧?”顾勒开口道。
“是啊。我明明跟过……那么多次,却还是找了好久。”林惜红了脸,不敢看顾勒的神色,只是低头更用力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顾勒突然站起身子,双手插兜随意站在林惜面前状似无意地说:“你就那么想见到我吗?”
林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顾勒低头望着林惜,“看得出,你来找我,我二姨很高兴。”
林惜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受到来自于顾勒身上的阴冷气息,她没有胆怯或是后退,只是下意识地与顾勒对视,她知道自己的眼神里一定有迟疑,担忧,但更多充斥在她瞳孔之中的一定会是迷恋。
顾勒一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林惜一直记得他那时的神色,像她认识他以来每一个自信满满的顾勒一样,那一刻的顾勒眼睛里同样也住满了自信与了然,于是和她瞳孔里的迷恋交织在一起。林惜后来经常轻轻地想,那场面一定很好笑。
“没关系,以后就好找了。”顾勒淡淡地看了林惜一眼,推门走出了房间。
这是林惜对那一天的最后一个印象,当时她抱着一种蠢透了的兴奋看着他走出房间,甚至忽略了他神色莫定的眼神。她所有的的记忆所有的意念都在顷刻间奇怪地消散了,以至于她只记得他云淡风轻的那句话。后来想来,那其实是命运的谶语,悲剧的开场。
程予然一声不响地低头洗着碗,修长洁白的脖颈低垂,形成一个无法言喻的优美弧度,额前一缕头发弯弯垂下,挡住了她隐隐侧侧的美好面容,即便如此,这个繁琐普通的画面还是因为她的存在变得如诗如画般美好。
刘艳一脸鄙夷地坐在一边,边磕瓜子边看电视,虽然才刚满三十岁,但她身上已显现出了闲腻在家的农村妇女的臃肿油腻,她是怎么打量程予然怎么不顺眼,长那么好看像个妖精一样,一点都不像农村里出去的孩子。没准真是个妖精,要不老程能对她那么好,连自己的儿子都及不上她的十分之一。想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程予然那个传言中倾国倾城的妈妈,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程峰却还是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刘艳猛地有些没由来的心塞,她瞥了低头洗碗的程予然一眼,嘴里不由自主地就骂了出来:“和你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予然抬了下眼皮,什么也没说,继续安安静静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刘艳心中颇感得意,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得震耳欲聋。耳朵突然浮起了什么细碎的声响,程予然看着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的继母神色一动,施施然地把手里的碗往地下狠狠一摔,然后又快速拾起一片碎片笔直流利地划破了自己的大拇指,鲜血立即快速地涌出,滴在那一叠叠雪白的碗上,场景甚是吓人。
刘艳显然也被这声响弄得吓了一跳,她飞快地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程予然跟前,结果看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个螺旋彩纹的瓷碗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她一时气急,指着程予然就骂:“你这个小贱种……”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程峰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兴高采烈得蹦蹦跳跳的程永泽。
刘艳还保持着手指着程予然鼻子骂人的模样,对着突然回来的程峰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而程予然低着头一脸受尽了委屈的模样,她捏着自己的手指,却还是抑制不住鲜血的淙淙涌出,她抬起头看了程峰一眼,轻轻沙哑地叫了一声:“爸爸。”
程峰回过神来,立即扔下大包小包冲了过来,他看着程予然淙淙冒血的手指一时慌了神:“予然,你要不要紧,快,快去卫生室包扎。”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拉着程予然慌忙朝外走。刘艳怔怔跟在后面,程峰看见她,立即满脸恼怒,他抬起手利落地甩给刘艳一巴掌:“都是你的事,还不给我滚!”
程予然被程峰拉着向外走,终于在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心满意足地听到了刘艳爆出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程予然嘴角弯起一抹笑痕,但仅仅只在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世界是个巨大的棋盘,相互四分五裂着,互不相干又异常奇妙地紧密相连在一起。我们今天的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每一个微不可言的动作,都可能成为撬动日后生活轨迹的巨大隐咒。如果我们能站在时空的交汇点上,看我们曾经和未来一张张表情生动的脸,是不是就能真正懂得命运的不可违抗和因果相连?
与此同时,林子瑜刚做完一台手术,扶着有些偏疼的额头走出手术室,他身形修长,长相俊朗,即使已经不再年轻还是引得一众小护士窃窃私语。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发现里面有条林惜发来的短信:“爸爸今天回家吃饭吗?妈妈说今天要做拿手菜哦。”
林子瑜神色和缓了些,感觉心头疲惫也稍稍散去,他正要给林惜回信息,突然敲门声响起。他微感诧异,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口:“请进。”
门推开,一个穿着浅色呢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外,在看见林子瑜后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静静地开口:“林子瑜,还真是你。”
林子瑜放下手机,慢慢起身,神色却在一瞬间凝重了。
盘根错节的命运,终于在所有人都未曾察,未曾注意的时候缓缓启奏。以至于我们最后只能听到命运大门缓缓开合发出的凄厉而沉重的悲鸣,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启的。
就这样。
声势凶猛,猝不及防地,扑面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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