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回·坦诚相见
你看这场混战，好惊人也：寒风飒飒，怪雾阴阴。那壁廊旌旗飞彩，这壁厢戈戟生辉。滚滚盔明，层层甲亮。滚滚盔明映太阳，如撞天的银磬；层层甲亮砌岩崖，似压地的冰山。大捍刀，飞云掣电，楮白枪，度雾穿云。方天戟，虎眼鞭，麻林摆列；青铜剑，四明铲，密树排阵。弯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挟了魂。大圣一条如意棒，翻来覆去战天神。杀得那空中无鸟过，山内虎狼奔。扬砂走石乾坤黑，播土飞尘宇宙昏。只听兵兵扑扑惊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这一场自午时布阵，直混杀到日落西山，听说他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一己之力便大获全胜，而且未有丝毫伤损。
众人定要为他开个庆功宴，我本以为今天怕是洗不成了，可是听说他滴酒未沾、扔下众人就跑了过来。到了之后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待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跳进池中，激起层层波澜。
此处温泉真乃仙境也：神女殁幽境，汤池流大川。地底烁朱火，沙傍放素烟。沸珠跃明月，皎镜含空天。濯濯气靖此，曦发弄潺潺。
他成了个 “落汤猴”，毛上不断有水珠往下滴，顺着蜜色的腹部滑下，竟看得我心跳漏了几拍。雾气氤氲中他的微笑显得极为不真实：“抱歉，我来迟了。”
我收干他脸上的水珠，无奈地笑笑：“无妨，来了就好。”
我将花草撕碎泡在池中，站他背后掬起水轻柔地洒在他身上，一边细细地打量起他来。也不知天上仙境是不是真的养人，许久未见，他的毛顺滑了不少，浸润水色泛着迷人的光泽；似乎健壮了许多，背驼得不那么厉害了，肩臂上的肌肉愈发的紧实了，看来这几年他倒是没把修行荒废下来；而且……我问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他笑道：“水儿这回观察的仔细，我又高了快一尺呢。想必天庭也是灵气旺盛，我一到那种地方，个头还有法力之类就长得飞快。”
我点点头：“嗯，天庭果然是个好地方。”
“额不，天庭的神仙个个都会吃人。”他慌忙辩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那地方了，就留在花果山，陪你。”
“你这是何苦呢？若不上天去，你如何见得到紫漪姑娘？岂不会相思成疾？”
他偏过头来：“你为何提她？为何说这些？”
我沉默片刻，鼓起勇气道：“悟空，我化形了。”
“真的？”他喜不自胜，“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告我？”
“你刚回来那天，至于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还不知此事是好是坏。”我揉了揉他的头，“我形容丑陋，不希望你看见，故此觉得这是坏事。”
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扯到他面前：“我不在乎！”
“你先听我说完。”我安抚道，“但我一个人呆了这么多天，想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想开了。”
“想开什么？”他有些紧张。
“这是好事啊。相比从前只能在水中活动，化了形反而更自由些。我想你遨游四海，时不时缺个可心的人照顾，现在好了，我可以跟着你了。若是不需要了，我也不缠着你，你玩你的，我回家来继续帮你打理花果山。”
他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不过我一直都需要你，离不开你的，怕是我与你分不开；而且你不必跟着我，因为我是不会再出走的了。我现在只想兑现我的承诺，今生今世都陪伴着你。”
“你生性潇洒，天地都困不住你，更何况花果山这样的弹丸之地？”我抽出手，“所以你不该这样，你不能因为当时一句轻率的承诺，放弃你如今的追求。”
“如今的追求？你怎知我到底想追求什么？”他摁住我的肩膀，手在颤抖，“你如此说话，是不是想摆脱我了，是不是终于决定要弃了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不，恰恰相反。我对你的爱意与日俱增，只是我如今学会了爱你的方式：纵然我希望我幸福，但我更希望你幸福。”
“骗人，骗人，这是什么无稽之谈！你爱我就是要将我丢给别人，这就是你以为的我的幸福？”他拼命摇头，“我知道了，是紫漪，你是因为吃醋了所以才赌气与我说这些话是不是？怪我没有好好解释。我曾经从二哥那儿讨了匹鲛绡纱，本想求织女帮忙裁成衣裙将来好送你，不想她与牛郎相会不在天界，是紫漪姑娘主动帮的我，我便记下了她的这份情，所以才送了颗蟠桃助她养身体。结果不想天庭规矩那么严，我反而把人家弄进了天牢，因此下界前特地去救她出来。我对她只有友情恩情，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是你早已锁住了我的心，又让我如何对他人生爱？”
我连连后退，双手捂脸不停啜泣：“我苦苦挣扎了百年，好容易才决定放手。你又说这些作甚？”
“我知道是我这些年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担起猴王的责任，我没有担起男儿的责任，甚至作为一个情郎……我都不曾好好向你表达过我的爱。”他步步紧逼，轻轻拥住我，“原谅我愚笨，到现在才发现你我心意相通。只求你千万别放手，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你在我心中无与伦比的位置。求你……再爱我一次。”
那一瞬间的感动让我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埋在他怀中的头不停地点着，以此来回应他的心。
他又将我搂得紧了些，耳畔响起他的浅笑：“可是我如今……改主意了。”
我心下一惊，挣脱他的怀抱：“什么？”
“水儿说的不错，世界如此之大，囿于花果山中未免可惜。纵然在我眼中，大千世界丝毫比不上水儿的惊鸿丽影，可是你为了我，还不曾踏出花果山一步。”他跳到岸上，几下便穿好了衣服，朝水中的我伸手，“所以水儿，化成人形吧，我还要带着你，看遍这人间的大好河山。”
“好，没有你我哪儿都不去，有了你哪儿都是家。”面对这般真切的话语，心理防线瞬间决堤崩溃，我还有什么拒绝的能力？我捂住心口稳定下心跳，“只是……你先转过身去。”
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不过还是听我的转过身去。我将力量分到四肢，感觉到身体变得实在后，睁眼看到一双白皙粉嫩的手，便准备上岸，脚却不听使唤，腿也是软得很以至无法站立，一阵天摇地晃，重重摔在地上：“哎哟！”
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吃痛地揉揉屁股：“没事，刚化形身上没有力气。”我回他一个安慰的微笑，却发现他眼神不对劲，直勾勾地盯着我，脸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喉结还上下动了动，我这才反应过来——我□□！
我缩起身子大叫：“不许看！”他捂住眼回过头去：“对不起！”
他背对着我支支吾吾道：“这、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呆在那里，我这样如何帮你才是？”
“那，那也不许看，还不如让我就这么待着呢！”
突然觉得我俩奇怪得很，从前我没有实体时，与他亲身接触都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怎么今日赤身裸体反倒害羞起来了？
只见他身子僵硬了好半天，突然紧闭眼睛，转过身来跪下，扑到我身上将我抱住，下巴撑在我肩上，摸着我的头发安抚道：“放心，我不看，不看……断然不会轻薄于你的。”
他如今做着这样流氓的举动，却说出那样君子的话来，让我的脸急速升温，几乎快熟了，迷迷糊糊就说了句：“反正都是你的人了，看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感觉他身体抖了一下，而后直起身来，拂去我额前的一缕碎发，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端详，笑得温暖：“水儿，我一直在想你化形后的模样有多美，却没想到有这么美。”
“你骗人……小妹说我长的奇怪，没有毛也没有尾巴。”
“她拿一个看猴子的眼光来看你，自然觉得你奇怪了。”他哭笑不得，“可我见多了世间的女妖和天上的仙子，觉得她们每个都比不上你的一根头发丝。”
“头发是白的……你不觉得我比白眉都要老吗？”
“我倒觉得白发衬得你肌肤胜雪，清高出尘，更多了分不知名的韵味。”
“我的眼睛是蓝色的。”
“天的颜色，海的颜色，水的颜色，这双眸子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那你看我这眼睛下的妖纹，倒显得我哭哭啼啼的。”
“这般柔弱才惹人怜爱啊。好了到此为止，水儿你听着，纵使你相貌奇丑，我也不在乎不嫌弃。我的爱无关容貌，只因我是用心去爱你的，因此爱的也是你的心。”
我怯怯地问道：“真的？”
“不许不信我，不许不自信。若你再说自己的不好，我就……”他笑得不怀好意，“我就亲你了。”
“嗯。”我仰起头认真地盯着他。
“！”他眼神中带着震惊，脸瞬间烧红了，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闭上眼睛，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表明——你做什么我都同意。
我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感觉到他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紧张地几乎只能听见我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而后，感觉到唇边一阵温热，我睁开眼，看见他有些躲闪的目光，他的脸依旧红得厉害。我松了口气，却也有点失望……原来，亲就只是亲脸而已啊。不对，我怎么能幻想那种东西！
他将赭黄袍脱下将我包成了个春卷：“不成，你这样不穿衣服坐在这儿，万一受了寒就真是我的罪过了，先回洞吧。”然后将我一把抱起，乘起筋斗云，眨眼功夫就到了洞内的石房中。他将我放在石床上：“化成人形后，今后便在这石床上睡吧。还有、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机械地退了几步转头要走，我从袍子里抽出手臂抓住他的衣袖：“你哪儿去？”
他挠了挠头：“我、我去石座上睡。”
我弱弱地揪了揪他的手：“哪有夫妻不同床共枕、反倒分房睡的道理？”
他又机械地转过身来，鞋子也不脱，机械地躺上来，背对着我：“早些休息。”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后颈蹭蹭，觉得他的身体更僵直了，我甜甜地回了句：“你也是。”
……
房外。
一群小猴子吵吵闹闹，白眉老猴半哄半训地把他们弄走。
其中一只问道：“白眉爷爷，大王和姐姐那是在干嘛？”
白眉抹了抹汗：“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别问哈。”
结果换来更多的叽叽喳喳：“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大王都不回姐姐的话，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要不让我们进去劝一劝吧。”
白眉大惊失色，忙将它们往外赶：“千万别，别瞎想，你们大王和姐姐好着呢。”
“那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我们也希望能为他们分担一些！”
“行了。他二人是在……”白眉满脸黑线，“造你们呢。”
“造我们？我们怎么造？”“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不能，造小猴子不能被打扰，小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早点睡。”
这一晚，几乎所有的猴妈妈都被自家孩子问了：我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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