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二十七回·乱我心者
我还未到及笄之年，居然被他叫成姐姐？我回头瞪他一眼，不满道：“这位小长老，纵然你面相十分年轻，但我年纪也不大啊，您怎可这样唤我？”
“抱歉，是我糊涂了，那我换一个。”他思忖片刻，“小姐姐？”
有什么区别吗？我满脸黑线，懒得理他，径自去做饭了，他却凑上来着急道：“抱歉，是我嘴笨，请问我应该怎样称呼你？小妹妹，小姑娘，小师父，小师太？”
我被他最后一句逗得哑然失笑：“你我都还年轻，不用像你我的师父一般拘着礼仪，唤我水儿便是。”
“好！”他眼中大放异彩，而后染上愧疚，“方才的事……十分抱歉。我是个猴子成精，天生好奇，绝非恶意。但坏事毕竟还是做下了，还是伤了你的心，我明白道歉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只要水儿能原谅我，叫我做什么都行。”
他这么诚恳，如果我再不原谅他倒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故此我礼貌微笑：“小长老这般诚意，我也不好不依不饶，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您也千万不要介怀才是。”
“谢谢！还有那个……我是过来帮你的，你一个人做我们这么多人的饭，实在太辛苦了。”
“不辛苦，职责所在。”
“别推辞，让我帮你吧，就当是为我的无礼赎罪了。”
这家伙，强硬却不让人讨厌，果然是因为长得好看吗？居然被一副皮囊迷惑住了真没出息！我暗骂了自己一声，笑道：“那谢谢了，您帮我拉风箱生火可以吗？”
“好。”他应了一声，便蹲下去生火了，而我就到一旁去择菜。
过了不久，觉得这房间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我看向火炉处，发现他并没有用薪柴和风箱，而是直接口中吐火，将灶里弄得烈火熊熊。可是我没空关注他的奇特本事，我只知道再不阻止，他们今晚就得吃糊饭了！
我赶忙上前把他拉开灭火，却发现火根本熄不灭！我着急地看向他，他倒淡定冲我一点头，口中吸气，火竟然回到了他肚子里。我松了口气，但是关注点依旧不在他对火的操纵能力上，问道：“小长老从没做过饭吧，怎么连火候都不懂得控制？”
“十分抱歉……的确是想帮你，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
“别这么说，也是多亏了您，今天这饭熟得比往日快多了。不过看来您和我这厨房不很对付，何况您赶路一天早就累了，我本就不该逼你协助的，请去歇息吧。”我笑着委婉下了逐客令，将他轻轻往外推。
他也的确不再坚持，但是在即将出去时又转身扒住门框：“我还不曾自我介绍，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水儿你请记住。”
我点点头：“记住了。”
他终于放心地嘴唇轻扬，一本满足地走了。
奇怪的人，他最后一句什么意思，难道我不会记住吗？为何怕我记不住呢？
……
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为何要对我如此关注？而我更奇怪，竟也对他关注起来。
他们吃饭时候，我一直在外面偷偷看着。本来因为他们是男人，其中那位猪长老又身宽体胖看着像个胃口大的，于是这饭特地做了许多。但是没想到都不够猪长老一人塞牙缝的！自己那份都吃了不说，还不停地抢他师兄和师弟的，最后所有盘子也舔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下。唐长老食量看起来不大，剩下了一些都交给了他；沙长老十分老实，便让给他一部分；而孙长老除了每道菜都只尝了一口外，筷子几乎就没有动过了，被猪长老欢天喜地地拿走后也没说什么，他为何的没有食欲呢？
入夜，我跑去他们的房间把他叫了出来，问道：“孙长老可是心情不好没有食欲，为何都没有吃过几口呢？”
他笑说：“害你担心了，是我天生食肠就小，修行得道后就算不吃饭依旧能够生龙活虎，所以便让给了我的师弟。”
如果这人不是在吹牛，那他未免也强大到恐怖了吧！惊讶之余，我塞给他两个果子：“那也不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就是食量再小，长老也至少得吃些垫垫肚子才行……我还以为，我做的东西不合你意思呢。”
“水儿千万别多想，你做的饭美味十分，不然我的师弟也不会狼吞虎咽成那副德行。”他吐舌一笑，“二师弟还想呢，居然在这儿找见了如此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子。”
我脸红了红，讲道：“按说我们出家之人不该贪图口舌之滋，可是我偏偏就好研究这些。还记得，我师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我下山那次，我因贪玩与师父走散，之后居然被许多人扔东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又怕又疼，四处奔逃，躲进了一家书斋中，被老板娘发现。可是她却不像其他人一样对我深恶痛绝，她安慰我、给我擦泪、为我处理伤口，还答应送我本书作为礼物。小时候我也不懂，只想着内容越多越好，没想到居然就挑了厚厚的一本菜谱。现在想想，天底下怎么会有那样和蔼慈善的人，那位大娘长得真好像……像是观音菩萨一般！”
他道：“世人皆可成佛。可能是善良之人，都会有菩萨般的宝相吧。”
“孙长老此话说得在理。哦时辰不早，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还有，以后不必叫我什么长老，唤我名字‘悟空’，也就行了。”
他们就住一晚，哪儿来的以后？不过我还是点点头，快步走了。
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殿中，跪在菩萨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诵经，心中的波澜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止息。我这份不舍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吗？不成不成，怎能执着于这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背后突然响起师父的声音：“水儿？”
“原来是师父啊，吓了弟子一跳，您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那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诵经呢？平时倒不见你如此用功。”师父笑容满含深意，“莫不是你的心乱了？”
虽不知师父为何如此眼尖，但既然已被拆穿，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故此点了点头。师父却也不生气，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来：“为师给你做了身新衣服，试试看？”
我的海青还有不少没穿过的啊，为何还要做新的？我道了谢，一头雾水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惊道：“这是俗家少女的衣裙啊，师父……您这是叫我还俗吗？”
“我从未将你正式收成过弟子，又谈何让你还俗呢？”
“那师父此举何意？”
“水儿，自明天起，下山去吧。”
“这……”我惊得跪下，抓住师父的衣角，“师父果真是要赶我走吗？弟子知道自己性情怠惰，头脑蠢笨，不配侍奉佛祖，但是您的恩情我至今还未报答。求师父怜惜，允我留下，弟子今后定会刻苦用功，再不敢让您劳心费神了！”
“水儿不着急，你先听为师的说完。”她将我扶起，“为师自知当年对不住你，因此将你放在山中与世隔绝，只想尽全力保护好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害。可是……为师老了，渐渐想明白一个道理：既然不能永远站在你身前替你挡下一切，那就该教你如何坚强地面对一切。”
“弟子明白师父苦心，可是不敢、不敢一个人……俗世太过可怕，徒儿只想清净安稳地过一辈子。”
“水儿，若不曾留恋红尘，又何谈看破红尘呢？你去看看这世间百态，对你的修行也说不定会更有益处。”她笑着摸摸我的脸，“放心，师父不会就这么丢下你的，此去人间，为师会领着你的。”
师父说的也对，我不能一直依赖着她；只要师父还愿意陪着我，那我就愿跟着她好好学。想到此，我重重点头，师父如释重负般笑了：“那就来试试这条裙子吧，那家施主十分慷慨，给了我一匹上好绸缎呢。”
我正满心欢喜地赞着师父的手艺，却听一声巨响，一高壮、一瘦小两个强盗破门而入，师父赶忙将包袱和我藏在了身后，战战兢兢后退道：“二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高的那个喝道：“识相的，赶紧把你这庙里值钱的都拿出来孝敬你爷爷！”
“大王啊，我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哪得个什么财帛？”
那个小的道：“不交是吧？你进里面搜去，我在外面，要是被我俩搜到了，有你俩好果子吃！”
话毕两个人分头行动，将殿里翻得个乱七八糟，师父带我躲到了角落里暂且避开他们的视线。翻了一会儿没找下什么，小个子满脸懊丧，我正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没想到他却冲我们走来，一把将我从师父怀里揪出来。看清我的长相后，他那双小眼睛中冒着猥琐的惊喜：“五弟出来吧，我捡着宝了！”
另一人应声跑出，我拼命哭喊，师父紧紧拉着我：“大王开恩呐，有什么冲贫尼来便好，她不过是个孩子！”
“快给我撒手，老子开恩留你一命，别不识好歹！”他用力推开我师父，把我交给那个高个儿，高个扛上我就跑，他也紧跟着走。
他出门之际，又被师父抱住了大腿，师父不停地哭着求他，他骂骂咧咧着挣脱，终于不耐，一脚把我师父踹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直向师父的胸口刺去。
就在不远处的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师父向来干净的僧袍瞬间被染红，缩小的瞳孔依旧死死地看向我这里，口中似乎还费力得吐着几个字……我听不清，看不清，因为呼声撕心裂肺，因为泪水模糊了双眼。
……
话说这伙强盗总共五人，寻着庵里的亮光处分头行动，有两个来了殿中，有三个去了僧舍。那三个刚闯进去，还没等粗话吼出口，便被三个长老打了出来，哭爹喊娘，落荒而逃。
猪八戒仰天大笑道：“一群小毛贼，再对着你猪爷爷吼呀，吼呀！”
“别逞威风了呆子，快去看看两位师父有没有事！三弟，你照看好师父！”悟空揪了下他耳朵。因不知两人在哪儿休息，他俩便将僧舍一间一间查看起来，发现都没有人在，再往大殿赶去。
远远地便看见了伏在门框上气若游丝的静穆师太。待二人赶过去，还未发问，静穆一把扯住了孙悟空，断断续续道：“水儿、被抓走……救……”
悟空忙道：“八戒，快帮师太止血！我这去救她，师太您放心！”
……
他两人跑到了庵外的林子里，而后将我扔道一棵树旁。眼见着最亲的人在自己眼前被杀害，我现在吓得动弹不得，蜷缩起身子以寻求些可怜的安全感。
可是读心能力又莫名其妙地起作用了！他二人心中那些污秽不堪的想法一个劲地往我脑子里钻……别说了别念了别读了别听了！头几乎要炸了！
大个子见我时而呆若木鸡，时而抱头痛呼，皱眉说：“大哥你真要拿她做压寨夫人？我看这尼姑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傻子。”
小个道：“那就带到山下去卖了，这模样也足够咱们赚一笔了。”
大个将我拎起来：“她可是个尼姑啊，能卖出去吗？”
“尼姑怎么了？长出头发来一样是个美人。”
大个点点头：“说的也是。啧，没头发还裹什么巾子。”话毕将我的头纱拽了下来，我的白发凌乱、神情幽怨，在暗淡的月光下显得极为渗人。
“妖、妖怪！”大个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双手发抖，唯恐避之不及般将我甩了出去。我被他推到了树上，吃痛回过神来，下意识想逃，脚却绊在树根上狠狠一崴，摔了个嘴啃泥。
“大惊小怪，真是妖精还能任咱俩宰割？”他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提起来，“不管把她带哪儿去，之前都得让我先受用一番。”说罢手便向我的衣襟摸来。
我惊慌失措地躲闪着，双手紧紧护着前胸，可是折腾了这么一番，我早就没了反抗的力气……布料撕裂的声音彻底将我拖入了绝望，我似乎连哭的能力都丧失了，口中一张一合，近乎麻木地念着：“救我……谁来救我……”
“住手！”不远处的一声怒喝震得整座林子肝胆俱碎，一个迅捷的黑影在树上穿梭、翻越，快得没法看清他的动作，上一秒他还攀在树梢上，下一瞬就已经来到了我们跟前。
“什么人？”大个子举起钢刀向来人挥去，来人左脚在他的刀背上轻轻一踏，右脚直接踢向小个的下巴，小个来不及叫一声便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远处一棵粗壮的树上。树断了，倒下了；他目光涣散，头上、口里鲜血直流，脖子不自然地歪到一边。大个嚎了声，赶到树旁去看他的同伴，见是已经死了、咽气了，于是哭的稀里哗啦，悲痛欲绝。
刚刚救我那人，头戴金箍，腰系虎皮，脚踏乌靴——正是孙悟空！可我当时怕得六神无主，连他是来救我的几乎都忘了，当他蹲下身来为我拉好衣物时，我却像只受惊了的兔子似的，抽搭着鼻子，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叹了口气，手覆在我眼上，柔声道：“别怕，别看，水儿先睡会儿吧。”
说来到也奇怪，只听他哄劝了一声，我的眼皮和脑袋便同时发沉，真的就睡了过去。
那大个子哭了几声后，怒气冲天，抽出大刀发疯似地从悟空背后冲过来，朝他砍去。悟空也不回头，也不躲，直接拿手生生挨了那一刀，刀尖迸裂，而他的手却毫无伤痕。
“别急。”他冷冷念了声，下一刻他一个旋身，手刀一挥，那人瞬间身首异处，头颅被劈了下来……滚落在旁。
月光从层云中艰难地透出来，映着他身上、脸上、手上的血渍，还有殷红的双眸，暗红的妖纹，尖利的獠牙。
“好脏。”口中满是嫌弃。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做了这些……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躺在树下不省人事的我，盯住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下的光洁脖颈，定格在咽喉处流动的血液、跳动的脉搏。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红光，喉结上下动了动，舌头迫不及待地舔了下唇。他伏在我的脖间，獠牙咬破皮肤，刺入血管——出于野兽的本能。
……
但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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