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二十八回·突生变故
大殿内，唐僧三人还在努力为静穆师太止血，但是效果甚微，她已是气息奄奄，人命危浅。唐僧鼓励道：“师太您安心，有我大徒弟在，您与水儿小师父都会平安无事的。”
“长老不必安慰贫尼了，贫尼伤成这般，已是朝不保夕。既然人固有一死，又何必畏惧死亡？”
“师太达观如此，贫僧佩服。”
“师父，我回来了！”恰恰悟空跑进殿中，在师太面前半跪下，“师太放心，水儿现在很安全，我把她救下后直接送回了房间休息。”
“多谢孙长老！贫尼一生常伴青灯古佛，没有什么后悔的，没有什么留恋的，可唯一舍不下的就是我那苦命的徒儿……”两行清泪从师太腮边滑下，她抓住他的手，用尽最后的一丝气力道，“孙长老，我把水儿就托付给你了，包袱里……信……你必须、一定保护……”话没能说完，瞳孔定格，手失力垂下，再没了气息，
唐僧默默念经，悟空摇了摇头，八戒叹了口气，沙僧抹了抹泪。许久，唐僧像是下令般道：“师太的遗愿不可辜负，你我无论如何，定要护小师父周全。”
三人答道：“是，师父！”
唐僧点点头，复又疑惑道：“只是师太的话是何意……什么包袱什么信？”
八戒道：“莫非是信中写着水儿师父的身世，师太想让咱们把她送回去认祖归宗？”
“说的在理，那想必角落里的那个包袱就是了，沙僧你去拿来吧。”
“我去！”悟空不待沙僧答应，就急急去角落中捡起包袱翻找起来，果然在衣服底下发现了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悟空心跳加速，咬了下唇，在心底说了声：“抱歉，原谅我自私这一次。”然后偷偷地把信攥在掌中捏成了粉，如释重负并且忧心忡忡地走到三人面前：“师父我看过了，这包袱里只有一套衣物和一块玉佩，师太所说的信我却找不到。”
“什么？”唐僧大惊失色，亲自又翻了半天，无奈道，“八成是被那些贼人给毁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八戒道：“师父，那现在咱们该拿小师父怎么办？别说带她认亲了，这一点线索都没有，找起人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啊。更何况当年她家人弃了她定是有原因的，又岂能轻而易举地让她回去？这样下去咱们如何取得成经？”
沙僧有道：“可她年纪尚小，如何撑得起这一座庵宇？更何况强盗流窜在外，难保不再来犯，我们一走，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自保？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我们决不能扔下她不管。”
八戒吵道：“沙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我要扔下她不管了？”
“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二师兄的话也十分有理，我们的确也不能耽误了取经大事。”
“行了，你们两个先停停。”唐僧摆手制止了他俩，看向悟空焦虑道，“悟空，你看呢？”
悟空道：“师父，你我西天取经，也是为了行善积德，普度众生。如今若撇下了水儿，无异于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所以你是说，咱们先为她寻觅亲友吗？”
“不，徒儿是说，带水儿一同上路。”
八戒赞道：“这个好！带上小师父，以后路上肯定不会那么闷了。”
沙僧劝道：“大师兄三思啊。西行路上危难重重，且不说妖魔鬼怪，单是风餐露宿、车马劳顿就够折磨这纤纤弱质的女师父了。”
“师父，这些徒儿都明白。但是为今之计，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让她与你我同行，尽量找下好人家收留她。”悟空见唐僧还在犹豫，突然跪了下来，目光如炬，“我知道师父还是担心她，但是既然师太是将水儿托付给了我，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也要将她照看好。不会麻烦二位师弟，也绝不会让您为难的，只求您给了徒儿这个机会！”说罢拜下。
“悟空千万别这么说，毕竟为师还有八戒沙僧都是有责任的。”唐僧忙让他站起，点点头道，“再有师太信任你，你又与小师父比较合得来，今后照顾小师父的事，你就多费心些吧。”
悟空兴奋地道了谢：“谢师父！”
“今晚怕是歇不成了。沙僧，打盆水来，再看庵里能不能找件新的海青；八戒，去后院找片清净地挖出来，虽无寿木纸钱之类，但也总得帮师太下了葬；我来为师太做场法事，助她超脱沉沦，早日托生。悟空，你就回房去照顾小师父吧，待她醒了问你，你千万谨言慎行，莫让她再受打击。”唐僧吩咐道。
“是。”三人应下后，各自去行动了。
……
茕茕孑立在黑暗中的是我，明明身边的人络绎不绝，无助与孤独却怎么也赶不走。他们形形色色，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不曾开口、不曾停留，但是我知道，他们的眼睛紧盯着我，心也在怨恨着我：
“啧啧你瞧瞧，这小孩子怎么头发是白的？”“八成是个妖孽吧？”“居然收了妖怪进佛门，别她师父也是个妖怪吧？”“离她远点，别沾上什么邪气了！”“我最近诸事不顺，定是这东西传给我的厄运！”“为什么不找人捉拿她？”“怎么不叫她死？” “妖孽，妖孽！扫把星……”
不！别说了别念了别读了别听了！可为什么这些怨毒的咒骂还要执着地往我脑壳里钻！找师父，我要找到师父！
我开始狂奔，拼命地狂奔，可无论我跑多快、跑多久甚至往哪个方向跑，眼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耳旁依旧不绝他们的诅咒声。师父在哪儿？为何找不见师父？
“水儿。”
这是师父的声音，这是师父在叫我，我找到她了！我扑到前面那慈善的人的怀中，撒娇道：“师父，您在就好，水儿害怕。”
“水儿，师父没有办法陪着你了。”说着她松开了我的手。
“不，请别丢下水儿一个人！”眼见着师父离我越来越远，我赶忙追上去，可却抓了个空，她的身影越来越淡、逐渐消散。
“水儿，跟着他，好好活下去。”她指了下我身后，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别走，别走！跟着谁，我还能依靠谁？
复又抬头，居然看见一团微弱的光，吸引着我向他跑去。离得近了，近了，看得越来越真切了，这光中包围着一个人，似乎在笑，笑得那么温柔……追上他了！我抓住他的胳膊，定睛看去，居然是他！
就在这一瞬间，黑暗退散，光明涌现。我居然正躺在某间屋子里的床上，眼前的……正是他松了口气的笑容。不禁让我恍惚，难道他就是方才梦中那人？
孙长老道：“水儿可算是醒了。我给你打了水来，温度正好，先洗漱吧。”
窗外已是破晓。他去给我端盆，我坐起身来打量自己，身上的几处淤青，还有这将能遮羞的破烂领口，提醒着我昨晚经历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我问道：“孙长老，请问我师父怎么样了？”
他的手颤了下，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才道：“……抱歉。”
他的表情让我无比心慌，我乞求道：“请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他道：“园子里。”
我不顾穿鞋，下了床就要往外跑。却忘了昨天晚上崴过的脚，刚踩在地上后就狠狠跌了下去。
他赶忙把我抱回到床上：“我竟未注意到你脚上也受了伤，你先别乱动，快让我检查一下！”
我抓住他的胳膊，跪在床上磕头道：“孙长老，我不在乎这些，只求你带我去见我师父，求你了！”
他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抱起我向园里飞去。到了之后，他指了指花丛中的一处坟堆。我扑上前去，抱着他们师徒用木头做的简易墓碑，摇着头大哭起来：“不会的，怎么可能呢？师父昨天晚上还对我笑，还为我做了新衣裳，怎么现在却……不可以不可以，师父您为什么不出现，出来见见徒儿啊！”
他上前，轻声安慰道：“水儿，莫打扰师太的清净了。”
“您的养育和栽培之恩徒儿还未报答，您怎能就这样离去？都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您……我果真是个妖孽，是个灾星。”
“水儿千万别这么说自己！”
我推开他的手：“孙长请老离我远些，我只会给亲近之人带来厄运。”
他按住我的肩膀，让我二人目光交汇，他怜惜道：“别听世俗之人胡说！你就是我的……是世人的福星！师太只是功德圆满，被观音菩萨召去了，这是好事，正是水儿成就了她！”
“可是……师父昨天还说要带着我下山历练，如今却独自一人成仙了……”我稍微克制了些，依旧抽抽搭搭的，却蓦然又痛哭起来，“师父，师父您不能丢下徒儿啊！徒儿不愿一个人，徒儿不能一个人面对那些，徒儿一个人什么事都做不成啊……”
“水儿不会是一个人的！你还有我，还有我在你身边。我孙悟空发誓，会陪你面对一切，会替你挡下一切，永远不会让你踽踽独行，再也没什么能够拆散你我！”他一把将我紧紧拥住，轻轻抚在我脑袋上的手颤抖着，“求你，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的头埋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结实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坚决的话语，这是师父都不曾带给我的安全感。虽然我心乱如麻，对他说的话根本不明所以，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
此时，南海落伽山。
后山竹林里的莲花池旁端立着的，居然是静穆师太！她看着水中白雀庵里的影像，一向稳重的她居然啼哭起来：“恩人太、太可怜了，我真狠心，居然就这样抛下了她。”
一旁的观音菩萨收了影像，边走边道：“你要是想，现在还可以回去，她看见你必定会欣喜若狂。”
“不敢！多亏了菩萨救我性命、收我为徒，还委以重任，弟子才得以侍奉恩人多年，岂敢再有什么奢望？就算再不舍，也不敢让私情耽误了佛祖与您的大事。”静穆赶忙跟上他，笑道，“更何况，让大圣来照顾恩人，于他二人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这些年，也辛苦你了，如今便可不用再演下去了。”说罢，手中的拂尘在静穆身上扫了下，她居然从一个迟暮老妇变成了一个妙龄少女：身材小巧，容姿艳丽，百媚千娇，却也不失清新柔婉，额间还有粉色的五瓣花形的妖纹，又为她添了丝可爱与俏皮。真不知世间什么花才能盛放有她这般美貌，但却是百花齐聚与之相比也会自惭形秽。
静穆摸了下自己的脸，觉着光滑细腻多了，别提有多开心了。但还是收敛了下自己的兴奋，问道：“菩萨，弟子有一事想请教。”
“说来。”
“为何不将那两名强盗交给弟子处置？弟子就算不伤两人的性命，也可以把戏做好。”
观音轻笑：“你是觉得孙悟空太残忍了吗？”
“弟子不敢打诳语……说实话，这两人敢那样对待恩人，若换成弟子，手段说不定比大圣还要狠些。”静穆俏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狠绝，“但是我佛慈悲，正所谓：扫地怕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您怎会允许大圣开杀戒呢？”
观音反问：“你知道我派你去白雀庵的目的为何？”
静穆道：“将恩人抚养长大，把她交到大圣手中。”
“真不开窍。我不曾说，难道你就不曾多思考吗？”观音轻拍了下她脑袋，“孙悟空正直良善，本领高强，尤其是慧心灵性，早就为我佛如来相中，故此派他护佑唐僧取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他收在灵山。可是此人体内潜伏的妖性和魔性不为我净地所容，就连佛祖也只能暂时压制，所以要赶在他们到达灵山前、也就是取经路上，将其心魔从根本上铲除——而这事，除了你的恩人，水儿，没人能做的到。这才能是我佛的真正目的。”
静穆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她头脑简单，菩萨让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从来不会多想多问……只是她从没想到，恩人居然是被利用的对象，自己居然满心欢喜地帮着他们利用她！不过也是，要是没有他们安排，孩童时就被遗弃、还长有一头白发的恩人又怎能活到今天？让她学习烹饪、常常玩乐就更是天大的恩德了。何况佛门最忌讳男女风情，怎会允许这两人结成眷属，还是自己太笨太天真了！静穆闷闷道：“为达成大业，就可以牺牲这么多小人吗？”
观音轻喝了声：“放肆。”
静穆忙低头道：“弟子知罪！”
“他二人这般业果，只源于自己曾经种下的因，一切造化早已注定，佛祖从不想着干涉甚至操纵他们的命运，何谈牺牲一说？”观音以为她说的是那两个强盗，便只当她不懂事，耐心道，“欲将心魔净化，必先将心魔引出，贪嗔痴怨缺一不可。故此这杀生一事，必须由孙悟空亲自动手，你明白吗？”
“缺一不可……所以菩萨才让弟子提到那封其实空无一字的信，就是想让大圣起私心、贪念和占有欲是吗？”
观音点点头。其实当年在花果山，自己就是因为看中她周身旺盛的灵气，才将她带回了南海悉心培养，却不想这孩子悟性居然极低，跟她那灵力丝毫不相配。如今终于不用自己提点就理解了，观音因此很是欣慰。
静穆失落道：“凭着大圣的功劳，他迟早有一天会成佛是吧？”成了佛，他和她就永远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谁知道呢？冥冥中自有安排。”观音神秘一笑，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你既然还有这么多不明白的，不如再听我说经讲道几年？”
连菩萨都没有给出答案，那说不定……静穆的眼中大放异彩，跪下道：“是，弟子愚钝，菩萨教诲，感激不尽！”
在菩萨准备挥拂尘之前，静穆又道：“敢问菩萨……弟子还有机会，再见到恩人吗？”
菩萨愣了下，转而从净瓶中拿出杨柳枝，将甘露在她身上一滴：“你何时与她分开过？”
一道光闪过，静穆消失了。菩萨的莲座旁，一朵粉色木槿花，愉悦绽放，悠悠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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