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谁锁吾心 > 32.第二十九回·踏入红尘

32.第二十九回·踏入红尘


  天已大亮。

  等我哭得声嘶力竭时,孙长老他轻轻把我抱起回屋,一路上我也不乱动,就是呆呆地思考……而后终于想开了。师父在天之灵,定不愿看见我这般寻死觅活、消沉懈怠,如果师父要我选择坚强,即使只有独自一人,我也还是得好好生存下去,师父还在看着我呢。

  正好到了屋门口,我下来道:“我这就去为长老们准备早斋,我和师父的事情太麻烦你们了,耽误了你们这么久。”

  “不用,我的师弟们已经去准备干粮了,你脚受了伤还是少走动为好。”他将我拉住,笑道,“以后你我便要相依为命,千万别这么客气了。”

  我惊得话都不会说了:“相相相依为命?您何出此言?”

  “抱歉我方才没有说清楚。师太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白雀庵中,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们。”

  “真……长老说的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牵起我的手落下一个轻吻,“今后会有我在水儿身边,用这颗心去疼你。”

  他的大掌包住我的小手,一股暖流直传心尖。我抽回手来,摸了摸他刚刚吻过的地方,只觉得脸上燥热通红,心中小鹿乱撞……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的这个举动叫做“撩”。真是见鬼,我为什么要相信他,可我为什么这么相信他?师父,谢谢您让他来陪伴我;菩萨,谢谢您让他出现在我生命中。水儿情愿跟着他,水儿只愿跟着他,到哪儿去都可以。

  我怯怯地点点头,他又突然将我抱到床上,拿来镜子让我照着,抚着我的发丝道:“水儿现在该做的,就是将自己好好修整一番,以全新的面貌迎接全新的生活。”交给我一个包袱,有些吞吐道:“这是师太留给你的玉佩,还有给你做的衣服,她说……她说不愿给你束缚,允许你还俗了。总之快换上吧,需要我帮你吗?”

  见我投向他的诧异目光,他脸一红摆手道:“抱歉你肯定是会穿的,我怎么就给忘了……我先出去了,换好可以叫我,我就在门口。”

  这孙长老,总爱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打开包袱拿出衣服来换上试试,真是上好的衣料,质感绝佳!我在镜前照了照,素白交领襦衣外面套一件靛青对襟半臂小衫,襟口绣着粉白色木槿花,齐腰的水蓝色流仙裙——对于穿惯了海青的我,这一身简直是再华美不过了。师父的针线手艺从来都那么好,跟着她这么多年我却一点也没学会,唉,我这粗手和笨脑也就能摆弄些个锅碗瓢盆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镜中的自己,却注意到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像是咬痕……奇怪,我不记得这里受过伤啊。难道是被蚊虫之类的叮咬过?也不像。算了,神明保佑我脱离大难,还纠结这个干什么?

  最后再把玉佩收起,头发盘好,戴上一顶蓝纱帷帽,我冲外头唤道:“孙长老,我好了。”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眼中闪过丝惊艳,道:“虽然这身比你从前的要素简多了,但是水儿果然是块美玉,任谁都无法遮掩你的光彩,就是……”他皱紧眉,将帷帽拿下:“这东西太煞风景了。”

  “长老请还给我。”我急着去抢,却被他抓住手腕,盘发的簪子也被他扯掉,他严肃道:“在我面前,水儿永远不必掩饰、不必刻意,因为你什么模样我都喜欢的紧。”

  师父……您徒儿好像又被撩了。我悄悄喃道:“谢过长老。”

  “真乖,这些今后就由我收着了,水儿做自己就好。”他暖心一笑,却又突然将我抱起往出走。

  我又急又羞,却忘了抗拒,说:“长老这是做什么,请将我放下来!”

  “还敢叫长老,老孙昨天叫你唤我什么,忘了?”他的手在我腰间捏了下,弄得我连连告饶后,戏谑转为深情,“老孙拿你当亲人看,你若还将我当成外人,岂不是令人寒心?水儿,老孙极喜欢你唤我,几百几千遍都不腻。”

  这个花和尚,居然还和我撒起娇来了?

  临出大门前,他终于将我放下,蹲在我身前:“我师父规矩多,看见你我这般定有说法。上来吧,老孙背你出去。”

  我看着东方灿若锦绣的霞光和轻舒漫卷的云朵,心中感慨万千。我虽生于人世,却不谙人事,被师父保护在这深山古刹中近十五载,如今终要以平凡人的身份踏入红尘……所幸身边还有他相伴。我伏在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甜甜说了句:“谢谢悟空。”

  听见他愉悦的一声笑,而后他背着我走了出去。庵外,其他三人早已整装待发。唐僧见他背我出来,关切道:“水儿小师父怎么了?”

  悟空道:“水儿昨天扭伤了脚,但是徒儿大意没能及时发现处理,如今只能少些走动,过几天才能抹药。”

  唐僧突然拍了下自己脑袋,为难道:“为师都糊涂了,居然忘了水儿根本跟不上你我的脚程,更何况现在还受了伤……这可如何是好?”

  悟空道:“师父莫担心,我背着她一路走就好。”

  “我也可以来帮忙背!”猪长老拍着胸脯,笑着走近,但还不待我躲开,悟空已是后撤了好几步,眼中闪着警告。我松了口气,自从经历过昨晚那事后,我对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的畏惧更深了些,即便知道他们都是好人,但还是身不由己地要退避……不过为何丝毫不怕悟空反而愿与他亲近,我却不清楚了。

  “八戒!”唐僧喝了一声,神情分明写着“我岂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见八戒委屈地缩回手后,对悟空叹了声,“此去西天路途遥远,若一直让你驮着,实在是太辛苦你了!不如水儿小师父来骑我这白马吧。”

  我惶恐道:“岂敢叫长老让出马匹与我,您自己却走路?真是折煞我也!长老莫担心,我可以坚持,我可以自己走的!”说罢挣扎着从悟空背上跳下来,脚却不争气地没能支撑住,摔倒之际还是他赶忙将我搀住了。我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失礼了……而且说来惭愧,我是从未骑过马的。”

  “无妨,贫僧这匹乃是龙马,水儿就是不通马术,他也可将你驮得稳稳当当。”

  我还欲推辞,悟空道:“我师父一番好意,你就算觉得受之有愧,也实在却之不恭。莫辞让了,先上去试试再说。”

  我也就不再犹豫,在他的帮扶下上了马,那马拱了拱他,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下,而后牵着马走起。这马似乎和悟空心灵相通一般,也不知是谁的灵性还是谁的神力……这么想着,这马突然嘶鸣起来,狂躁地甩头、甚至人立而起,我的手滑脱了缰绳,眼看着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时,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悟空将我扶稳后,便拍着马头凑近马耳朵说起悄悄话来,眼神中带着责备、却还不失赞许,这是怎样的复杂神情,倒像是有什么阴谋?不过我没心情深究,方才的经历还让我心有余悸,果然这马的那些举动都是在表达着他的不情愿。

  猪、沙二长老奇怪道:“小白龙平日温驯得很,怎的今日发起狂来?”

  我无所谓地笑笑:“这马果真不凡,不只是通人性,更有一身的傲骨。除非如唐长老活佛临凡,否则任谁都不得骑乘吧?我是无福消受了。”一边说着,一边尝试去摸他的脖子,这次他居然乖顺地受了我的安抚,还蹭了蹭我,看来我也并不是很不受他待见嘛。

  我心中窃喜,唐长老却更加发愁:“白马不愿驮,这下可是……徒儿们还有什么办法?”

  悟空笑道:“若是骑马就好办了。”说着从头上揪了根毛下来,口中念念有词,往空中一吹,眼前居然就出现了一匹膘肥体壮的白鬃枣红马。那三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而我可是惊得下巴都砸在脚上了,待他把我抱上马后我才反应回来,也才发现他已紧紧挨坐在我身后。他打趣道:“神游什么,今后叫你大跌眼镜的事情还多着呢。若不想再摔下去,就好好握住缰绳,踏好马镫,否则我只能搂住你了。”

  我不迭点头,忙按他说得做好,浑身僵硬,手心冒汗。他的双臂却不合时宜地从背后将我环住,双手覆在我的手上、十指插进我的指缝中抓住缰绳,在我耳朵根边哑声道:“放松些,别紧张,老孙会护好你的。”

  能!不!紧!张!吗!贴得太近了举动太亲密了……他的呼吸弄得我后颈发痒,那低沉磁性的嗓音更是蕴了丝有意无意的引诱。他真的是在安慰我吗?我觉得我的脸现在比熟透的柿子还要红。

  他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对前面笑道:“师父,咱们可以出发了。八戒,这次就由你来打头吧,我二人殿后。”

  于是就这样,没有准备,仓促上路;没有顾虑,一往无前。

  对于两人间零距离的相处,我起初十分不自在,但是见他毫不拘束地与我说笑,我也就与他谈起天来。一路走来,看不尽的是山清水秀,听不厌的是鸟语泉鸣,只见: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我终于明白了师父想带我下山的原因,赞叹道:“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真是不错,谁会甘愿守着那一方天地,当一辈子的井底之蛙呢?”

  他悠然笑道:“你却忘了人人皆说这句: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但哪个人的欲念能有个止境?常常是求之不得却弃之不舍,还妄图能够面面俱到、一石多鸟,最终还不是顾此失彼、挂一漏万?到底得到些什么,失去些什么,恐怕自己都搞不明白。所以水儿,起码当前的我,还是更信这句:知足之足,常足矣。”

  身有颠倒乾坤的本领,心中岂会毫无野心?可是这么知足常乐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居然不像装模作样,反倒真似有感而发。他那稚嫩的笑容下,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我问道:“悟空有多大了?”

  “问我年纪?问得好啊……活得太久,连我自己都忘了。”嘴角的落寞和沧桑终究化作一抹无所谓的笑,“我曾俾昼作夜、甘酒嗜音,自以为是人间至乐,现在想起真觉得可笑。如今的我,只想把握住现在,把握住一个人、一件事罢了。”

  他的心如他的眼,深不可测。他的过去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又岂是我能接受得了的,何况我怎忍心撕开他的伤疤?还是不要深究了,起码此时的他、此刻的我都互相属于彼此,足矣。

  那就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吧。我笑道:“活了许久,那你肯定不是神仙就是妖精了!难怪有这么大的本事,连这么好的坐骑都变得出来。”

  他的鼻子翘了起来:“这算什么,我这身子上上下下可都是宝。单说我头顶这些毫毛,就可以千变万化。”

  “想变什么变什么?”

  “自然,枣红马就是这么来的。”

  我兴奋地在他头上细细挑拣,揪下一根道:“就拿这根,你再变个什么给我看!”

  他闭上眼“咪咪嘛嘛”念叨了半天,而后一本正经道:“我已将法术心传与你,现在你可是吹口气都带有仙力。”

  我还真就把毫毛放在手中,虔诚地一吹,只听他打了个响指,那根毛就在空中变成了颗水灵灵的桃子,掉在了怀中。我惊喜地把它捧在手里端详,他道:“干看着有什么意思?吃吃。”

  我拿袖子擦了擦,吞了吞口水,一口咬下,可是多汁甜味没尝到,牙齿倒是咬的嘎嘣响。定睛看去,桃子没了,手里居然还是根毫毛!而身后的他,憋笑憋得全身颤抖,感觉到我外强中干的怒火后,终于噗嗤一下放声朗笑。我把毫毛拍他怀里,噘嘴赌气道:“你也就会这种唬弄人的把戏了。”

  他忽的晃神一瞬,而后脑袋垂在我肩上:“有用就是好本事,管它上不上得台面。我非是欺你单纯,却正是怜你可爱。”

  他总能把气氛变得暧昧,而我却毫无招架之力,果真是道行太浅。

  我二人在后头嬉笑打闹,他三人在前面不可能注意不到。沙僧欢喜:“水儿小师父难得一笑啊,心情总算是畅快起来了。”

  唐僧欣然:“果真还是悟空有办法。”

  八戒愤恨:“怎就没看出来猴哥如此有手段!”

  ……

  一直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恰巧找见一片空地,唐僧下马道:“看来今日是找不下人家借宿了,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待明日天光再走。”

  悟空抱下我,把我扶到一棵树旁坐下,对众人道:“师父师弟们先歇着,等我寻哪里有人家处化斋去。”

  我拉住他道:“你我也行了一天了,在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你往哪里寻斋?”

  他吐吐舌:“山人自有妙计。”说罢将身一纵,跳进云端消失不见。

  我抱着膝盖缩在树下,只觉得悟空不在,再热闹也只剩我一人了。得找个法子打发时光,看看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唐长老果不愧是东土圣僧,这坐禅的本领真不一般,自方才坐下后连眼皮都没动过,就好似尊佛像庄严、罗汉临凡。要不就像唐长老一样诵经吧?南无……唉,师父教我念经,我从来不是走神就是打瞌睡,前几日教我的大悲咒现在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因为当时脑袋里装的都是菜谱上那条松鼠桂鱼。精巧的外形,鲜嫩的肉质,酸甜的卤汁,还有虾仁冬笋香菇……单是想想也叫人垂涎三尺啊!就算不吃也行,毕竟能做好这样一道考验技法的菜肴,多么让人有成就感啊!还俗好啊还俗好,世间还有那么多的美味佳肴在等我。

  “水儿小师父在想什么?我师父叫我二人过来陪你解闷。”

  乐呵的白日梦突然被人打断。我回过神来,猪长老和沙长老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猪长老笑道:“我师父虽看着沉默寡言,但他其实关心着你呢。”

  我暖心地点点头,下意识往远挪了挪后,微笑道:“我是在想悟空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可以飞来飞去、变东变西,这么厉害?”

  猪长老捋了下袖子:“这算什么,我也可以!”

  沙长老白他一眼,对我道:“大师兄的故事,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他当年是东胜神州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受了天庭招安上天做官。”

  “就做了个弼马温,小的没品的官,没品。”八戒和我竖起小拇指,“后来嫌官小,把天马全放跑了,下界自封了个齐天大圣。”

  “当然天庭也是承认了的。大师兄性格极好,和众位神仙都处得特别惯。”

  “哪儿跟哪儿啊,他这一趟大闹了蟠桃园、瑶池还有兜率宫,偷桃偷酒偷丹。把玉帝气得火冒三丈,又捉他上天处以极刑。”

  “可是大师兄神通广大,雷劈火烧刀砍都奈他不成。”

  “但还是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五六百年都动弹不得,吃尽了苦头,如今跟着我师父才学的乖些了。”

  “是啊,我们都是受观音大士点化、承师父收留,才能脱离苦难,得有修成正果的机会。”

  八戒感慨:“俺老猪想当初,也是响当当的天蓬元帅,总管天河水府,何等风光!”

  沙僧偷笑:“结果在安天大会上醉酒调戏了嫦娥仙子,被玉帝贬下界来,却错投了猪胎变成这副模样,进了佛门还是凡心不改,差点和高老庄的一名千金成了姻缘,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八戒怒道:“都是被那猴子搅黄的!还有你,五十步笑百步,自己还不是在宴会上打碎了琉璃盏,被贬到流沙河里做了个专门抢人衣服的妖怪!”

  他二人拌起嘴来,而我却还在整理思绪。悟空的熊孩子蜕变史已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没想到这两人的经历也这么曲折离奇……而我居然和三名天神唠了两天的闲话!我呆道:“唐长老不会也是什么神哪个佛吧?”

  沙僧道:“猜得不错。我师父原是佛祖座下弟子,金蝉尊者,奉佛祖之命下界修行十世。今生须得走过十万八千里山水、历经千难万险,到西天灵山取得三藏真经,劝人为善,度尽苦厄,方能修成大道,重得金身。”

  好嘛,这师父的来头就更不小了!今后跟随这些长老,定能长不少世面。我激动道:“长老们的经历,一个胜似一个的精彩跌宕,该不会那匹白马也有什么背景吧?”

  沙僧又道:“正是。他本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敖烈,因……”

  “行了你消停会儿,能不能给我留几句话?”八戒不满地捂住他的嘴,把他推到一边,而后拉起我的手讨好道,“水儿小师父今后想知道什么都来问俺老猪,师父收的我早,我知道的可比沙老三多了去了。”

  我登时愣在了原地。我知道猪长老人不坏,可这实在太热情了,我要不要把手抽回来,会不会显得不礼貌?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呆子莫不是忘了长幼先后?水儿要问也轮不到你来回她。”这戏谑的语气,是悟空回来了!只见悟空正立在我俩旁边,一手撑在树上,两眼一眯,笑得渗人。他定定地俯视着猪长老和我握在一起的手,揶揄道:“今天晚上加餐吧,烤猪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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