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回·沧海桑田（上）
闻声，猪长老打了个激灵，赶忙将我的手撒开，搂住沙长老的肩膀，打着哈哈快步走了：“瞧这艳阳高照美啊，昨晚上早点也不错，不错不错不错……”
悟空轻哼了声，我揪了揪他袖子，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流露的尽是感激和无辜。蓦然间他瞪大了眼，脸红得像要滴血，手捂着鼻子、拎着不知哪儿来的饭匣赶忙走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是……害羞了吗？莫非我也在无意间，“撩”了他？想不到我也有占上风的时候！
悟空走到唐僧面前，打开饭匣，里面装了一小碗黄米饭，还有几颗馒头几张饼，他道：“今儿个走运，遇见户善心人家，给了我许多。师父快用吧。”
唐僧把盖子阖好，笑容严肃而慈祥，道：“今后若露宿在野，化来的斋饭定要给水儿师父先吃，她身子单薄，千万别饿坏了她。去，照顾好她。”
悟空十分动容，也不再说什么，提着匣子坐到我身前来，欢喜道：“开饭了水儿！昨天你为我做饭，今日我为你化斋，也算是涌泉之恩、滴水相报了。”
我看向唐长老，他还在静静打坐，于是连忙推辞：“唐长老还不曾用饭，我怎能抢先？不敢不敢。”
“我师父让给你，你又还给他，这可叫我怎么做人？”他愁眉苦脸得夸张，“这是我师父的心意，也是命令，所以说就别让来让去了。”
“你们不也没吃吗？剩下的给我就好。猪长老沙长老。”我朝那两人唤道，“你们走了一天早就累了，这里有斋饭快请用吧。”
沙僧摆了摆手，八戒兴冲冲地跑过来：“还是水儿关心我。”
“焖猪蹄，炖猪蹄，卤猪蹄，猪蹄汤……”
八戒听见他师兄冷冷的碎碎念，手顿时停滞在半空，哭丧着脸灰溜溜地回去了。
所谓：春天孩儿面，气候常多变。可也没悟空的脸变得快，方才对八戒还是一副阴沉得怕人的表情，转眼间就对我灿烂一笑：“他那肚子可是个无底洞，若是先让给他，他连颗渣子都剩不下给你。水儿你别理会他就是了。”
我偷笑了下：“我是真的不饿，悟空我看着你吃就好了。”
“不饿也不能不吃，昨个是谁告的我‘人是铁饭是钢’来着？实在没胃口，就把这碗糜子饭吃了吧，量也不大。”他端起碗，揪下毫毛变出个小勺子，舀起一勺轻吹了吹，递到我嘴边，“乖，来张嘴，啊~”
这哄小孩儿似的宠溺语气叫我实在无法拒绝，我红着脸张口吃了。好吃~黄米饭上不知浇了什么果子的酱汁又酸又甜，有点像是沙棘？还俗真棒，以后一定要亲自做来试试！
我正一本满足地感动着，却见他的手突然伸来，顺着我的唇形直到嘴角抹了下，而后放入口中一舔一吮，笑容若隐若现：“真甜。”
今后的日子都要在心跳如鼓中度过，想想都觉得有些小幸福诶。不对，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按照两位长老所说，悟空也曾经叱咤风云逞英豪，如今却甘愿为他人“洗手做羹汤”，从被人伺候的变成伺候别人的……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而我又何德何能，能让他这般放低姿态？
……
渐入夜深，为了照顾我，八戒砍草，沙僧扳松，悟空做木匠给我搭了个蓬庵睡觉。众人都在附近各自找了块平地歇下，只有悟空憩在了我头顶上的一段结实粗壮的树枝上。
正是那：玉兔高升万籁宁，天街寂静断人行。银河耿耿星光灿，鼓发谯楼趱换更。悟空懒散地靠在树干上，手背在脑袋后面，嘴里叼了根草，不禁恍惚起来……取经的目的是不是已经达到了？如果不是，那么取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一日的那一晚，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穿回了当年那身光彩威风的披挂，意气风发地踏在石座上，口中念诀召来祥云，乘着筋斗在云海中自在遨游……而后，梦醒了，只是个梦而已。自己依旧被压在山下，打个哈欠想翻个身，便是一道闪电将自己劈得头晕脑胀……身陷囹圄，身负桎梏，但自己已不会十分怄气，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因为明日，五百年的期限就到了。
清晨，睡眼惺忪的自己听见有人在唤：“悟空，五百年不见，可还好吗？”
“谁啊，是谁在那儿？”自己眨眨眼睛，醒了醒神，发现面前却空无一人。
“怎么连我都忘了？”
不是土地，况且他也不敢和自己这么故弄玄虚……这声音在哪儿听过？是……悟空恍然大悟：“是菩萨，是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果真在眼前现身，淡淡一笑：“被你听出来了。”
悟空激动无法遏制，挣扎道：“如来、哦不，如来佛祖把我压在这里，动弹不得。”
“谁让你逞勇好胜，大闹天宫，惹下祸端来，自然要付出代价。”
戳中痛处了。悟空蔫了下来，沉声道：“悟空已经知错了。如今五百年期限已到，大慈大悲的菩萨突然出现在此，肯定不会是恰巧路过观赏风景的吧？”
菩萨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有一人可以为你结束这五百年的痛苦，只可惜，我不是那个有缘人。”
“缘。”悟空思忖了这个字半晌，想不出自己还能跟谁有“缘”，不会得让如来亲自来吧？忙问道，“若连菩萨都无法救我，谁还有这个能力？”
“一位来自南瞻部洲的高僧。”
仅仅是个普通和尚吗？悟空道：“你们的人吧？”
“是。他前世乃佛祖座下二徒，因轻慢佛法被贬下凡。”
原来与自己一样，也是个不服管教、受苦受难的。悟空道：“说罢，需要俺老孙做什么？”自己清楚得很，如来将自己囚禁在山下，承受伶仃寂寞、生离死别之苦，肯定不会是因为五百年期限一满、觉得自己学乖了就能释放了。
“他将会受我佛如来指派，前往灵山取得三藏真经。十万八千里，路途遥远，危难重重，他身为凡人无法自保。故此需要你摩顶受戒，做他弟子，诚心服侍，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安然无恙地护送去西天。”
果真别有居心，只不过为何偏偏选中自己？悟空笑道：“要我变得和你们一样，还要伺候你们的人，顺便受着你们监视。你们怎确信老孙会答应？”
“因为我们确信，对你而言，还有比尊严和自由更重要的。”
他说得对……五百年来，自己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无时无刻不在念她，当初与她约好的，来生再不将她错过。其实吃斋念佛之类倒也没什么，只是出家从释、清规戒律，关键是意味着要放弃对她的思慕与爱恋，这岂不是跟自己追求自由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可是若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就无法解脱，更别谈与她再续前缘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什么都想不明白。我有个建议与你说说：若不知前路风景如何，不妨先上路看看。”观音云淡风轻地说完这句，见他依旧沉默，而后浅浅一笑，“我不急着要你的答复，你好好考虑，过段时间我会还来找你。”说罢，正欲离开。
“慢着！我答应了。”菩萨说得对，无论将来的路如何走，自己都得先踏出这第一步。不就是做个保镖加保姆吗？难不倒自己。只要把那和尚送过去就万事大吉了，然后再想办法让如来抓自己个错处、贬出佛门去，自己就可以去寻找水儿，从此恩恩爱爱，神仙眷侣，美哉美哉。
观音略含深意地点头：“好，你的本事我绝对放心，只是我还得再叮嘱你一次，不惜任何代价。”
这又说一遍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明白自己是个重情重义重诺的，豁出命去也定要完成任务。唉管他呢。悟空道：“弟子明白了，只是还请菩萨告知，那人什么时候来。”
“他还在来的路上，或许几天，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
“菩萨不必故弄玄虚。老孙已经等了五百年，耐心好得很，只要能出去，不在乎多等这么几天还是几十几百几千天。”
“有这份觉悟就好，他快来时，我会再来提醒你的。”
这一等，又是一百一十九年。
自己一直都很沉着，可是今早刚被菩萨通知，亢奋就一直按捺不住，才半个上午，就已经望眼欲穿了。自己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地面：“怎么还不来啊？”
好容易等来了，结果这师父怎么也听不见自己呼唤，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了，自己赶忙叫了土地去截他。而后又经历了好一番波折，这耳背的师傅总算是失而复得了。自己仍然记得两人的初次对话：
“师父，师父！”“哎，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乱认师父？”
接着自己给他解释了一下，是观音菩萨安排自己保他去西天取经但前提是要山顶上如来的金字压帖揭下来才能把他从山下救出来balabala……然后，他还就真的立马去了！也不知出于是对佛祖的愚忠，还是对自己的信任。
谈话之际自己细细打量了他，细皮嫩肉的外表，就算不至于养尊处优，也肯定不曾干过重活、出过远门，这样的人居然敢去西天？不是自大就是傻。
接下来的事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长老全不顾仪态，穿着长袍袈裟走山路，动作笨拙地简直惨不忍睹，遇到一处陡峭的石壁时，手一软、腿一抖、脚一滑，差点从崖上摔下来。
看着面前掉下的一堆碎石块，自己也跟着揪心了，毕竟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就没希望了，于是问候了一声，他咬着牙回了句“没什么”，卯足全力撑了上去，擦了把汗，继续前进。
这次真的是下意识的、单纯地只是担心他的安危。悟空唤道：“师父……您受累了。”当时只觉得心里像翻了五味瓶那么不是滋味，然后自己居然哭了！一千多年的岁月，自己只为那两人流过泪，凭什么，这个善良到愚蠢的和尚凭什么能打动自己？因为好久都不曾收到这样纯粹的关切了么？没出息……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片七彩霞光，闪了好一阵才淡去，而后师父走了下来，说出那句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金字压帖已经飞去，你可以出来了。”
就为了这一天，就为了这句话，自己足足等了六百一十九年！
……
自五行山下出来到今天，已经过了有八年多了。不知为何，可能是因为菩萨的命令，可能是因为这人参禅悟道的绝顶天赋，可能是因为他西天取经的坚定决心，可能是因为初次见面他对自己几无防备的信任，可能是因为他明明笨手笨脚却依旧不顾性命地救自己，可能是因为他误以为自己死的时候的掩面而泣，可能是因为他努力学着讨价还价、把身上所有钱都用来给自己买了领巾，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不想欠了他的恩情……总之越和他相处，就会发现这人身上的闪光之处越来越多，自己就越发地尊敬爱戴他。
“徒儿愿随师父鞍前马后，保护师父去西天取经。”
当年的自己绝对不敢想，心血来潮说出的那句话，如今居然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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