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一回·沧海桑田（下）
一阵嘤嘤的抽泣声将悟空从回忆拉进了现实，他赶忙跳下了树去，蹲在我面前轻轻摇着我道：“水儿，出什么事了？”
不想说是自己想念师父了让他担心，觉得我麻烦难哄，便赶忙偷偷擦去泪痕，坐起来装着轻松道：“没什么，就是从没在外面生活过，有些不习惯罢了。”
他笑道：“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尽管安心稳睡便是。”
我赞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能有这般豁达的心胸。”话虽这么说，可想当初他何等体面光彩，不知经历了多少才适应了这日夜兼程的风尘苦旅？想到此，一阵心疼油然而生，我情不自禁摸了摸他的头。
他轻轻抓住我的手腕道：“怎么了水儿，为何露出如此感伤的表情，让我觉得……你好像是在同情我？”
“不不怎么会！”他眼睛真尖，不过我可不能承认，毕竟能看出来他是个十分要强的人。正思忖着如何扯开话题，手恰恰摸到了他的头箍，便说：“晚上睡觉怎么不把这箍儿摘了，也不嫌难受？”说着就要帮他取下，可是这箍好像嵌进了他头顶骨肉里似的，不能动摇分毫，我怕弄疼了他，也就不敢再用力了。
他坐到我身边来，指着头箍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金箍，是如来的一样法器，观音菩萨和师父联合哄我带上的。当初我刚皈依佛门时，有几个强盗想害我师徒，我便活动活动手脚将他们送去见了阎王。我师父因我杀生而臭骂了我一顿，当时我也是心高，一时气不过便丢下师父跑了。之后醒悟归来，师父送了我一顶嵌顶花帽，我戴上后却变成了这箍儿，见肉生根怎么都拿不下来。而且只要师父念一段‘紧箍咒’，我就会眼胀头痛，脑门皆裂……从此不敢杀生，忠心服侍，再无二心。”
这话听得我忍不住摇首咋舌。观音菩萨和唐长老，还有佛祖，我最敬仰的、这世间最为慈悲的三个人，惩罚他的方式居然这样极端！虽说杀生的确是他不对，但若不是为了保护唐长老他怎么会杀生？无论做了什么他都是出于一番好意，却被珍视之人那样算计……恐怕当时的他不仅是头痛，心更痛吧？
“真是，这副可怜我的表情，倒让我特别想怜惜你。”他抚了抚我脸颊，“水儿放心，师父只是严格了些，他真的待我很好。正如你说的缘分已至，我孙悟空何其有幸，这世上居然还能有第三个真心待我、爱我的人！”
我点点头，搓了搓身上取暖：“你说得对，世上哪有师父不疼徒儿的，唐长老慈悲，我师父、我师父也是……可是她不在了，她为了我离开了，再也没有、在没有人会那样爱我了。对不起，我也想坚忍一些，可是做不到、做不……”说到此心里越来越苦，鼻头一酸，眼泪终于憋不住扑簌簌落下来。
“莫哭莫哭，都是我不好，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他拉我靠在他并不宽厚的肩上，轻轻搂住我道，“我给你吹个曲儿听，高兴些，可好？”
“好、好……”我吸了好几下鼻子，努力稳定着声线，“可是，这荒郊野外没有丝竹管弦，你拿什么奏乐？”
“取经路上条件简陋，我早学会了苦中作乐。”他抬起手招了下，有片嫩叶忽忽悠悠地飘落到他手中，他神秘地笑了下，“你就瞧好吧。”他把叶子沿脉对折，嘴抿上轻轻用力，一串清脆悦耳夹杂着些许尖利的音符便从他唇间徐徐流淌出来。他吹得忽快忽慢，笛声也跟着若断若续，时而婉转，时而灵动，仿佛将我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姐姐？”“水儿姐姐，快来呀。”
咦，这些从未听过的甜甜的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难不成我还真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定睛一看，不知何时踏进了一方天然水塘，身前身后围着的是一群刚比我膝盖高的小猴子，他们前后簇拥着我往前走，欢笑着：“快走快走。”“xx他都等你好久了。”
谁？是谁在等我？
我头顶是如海如波的碧叶，脚下是清泠澄湛的浅溪，身边是一群欢脱热闹的小猴子，照亮了眼前的路的点点幽绿色火光——是流萤，是流动的星，闪烁的灯。伴着这一切，我们一直往林子外走去，到了一处瀑布洞府时，忽见眼前立着一人：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足踏藕丝步云履，红氅如焰，蓝巾如水——一身的华彩耀目，气概非凡。
“你来了？”他开口了，没想到他气势虽凌厉，但是音色却那么柔和。
“嗯，我来了。”奇怪，我为什么要应他？这自然流露出的感觉，就好像我与他是不分彼此的老友，又像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我见他抿了下唇，低低笑了声，而后缓缓转过身来。让我不禁心跳加速、引颈而望，马上，马上就要看见他的样子了……
“水儿？”
这一声轻唤让我眼见一阵恍惚、觉得天旋地转，再凝神看去，那个男人消失了，瀑布、流萤、小猴子也全不见了。我还是在睡觉的那处空地下，我身边的也只有他，似笑非笑，温存多情：“是我吹得不好，让你走神了？”
“不，正相反，是你吹得太好，让我入迷了。”见鬼，我怎么会觉得他和幻觉中的那个男子那么像……而且虽然那笛声音色尖俏，却还是藏不住旋律中的忧伤。我顾而言他道：“真想不到叶子居然也能成乐器了，悟空真有本事，什么都会！”
他笑道：“我这也是有人点拨。”
“那想必那位老师的技巧更胜一筹了？”
“不，正相反，她对乐理一窍不通，自己还没学个皮毛就要自不量力地来教我。是我闲来无事，觉得好玩，便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我哑然失笑：“那他也算是你半个引路人了，你二人真有趣，后来呢？”
“她死了。”他有些颓丧地靠在树上，出神地仰望着漫天星河，喃喃自语道，“过去，现在，未来也是，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她一样，温柔如水的外表下有着如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的爱。可惜当时的我妄自尊大，有眼无珠，全然不将她的付出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她因我而死，还是我亲手将她送走，我才明白……我一直在践踏这世间对我最无私最纯粹的一颗心。若说在那之前的日子我是白活了，那么她走之后……我就一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朝朝暮暮，日日夜夜，纵然世事沧桑巨变，却都与在阴霾中执迷深陷的我无关了。解脱不得，也不求解脱。”
不只是爱他的他离去，更是他爱的他离去。我知道他背负了很多，却没想到他背负了这么多。憎恶着永久生命的他，怨恨着年轻气盛的他，忏悔着昔日罪孽的他，该是多么痛苦啊。而我是撕开他伤疤、让他重拾悲痛的人。我内疚道：“对不起。”
“千万别道歉。因为我遇见一个人，她像火光，把徘徊在黑暗中的我指引出去；但她更像清泉，对荒野中垂死的我赋予新生；我孙悟空从不信神，但她就是我心中的神明，使业火中挣扎的我得到救赎。”他突然看向我，目光灼灼，颤抖着将我紧紧搂进怀中，又哭又笑，“水儿身边有我，便永远不用去学着坚强；我身边有水儿，前路千难万险也觉得踏实。真想把你揉进身体里，这样你我就谁也离不开谁了。水儿，悟空找到你了，抓住你了，再也不会放手了。”
就像是冰天雪地里未着寸缕的两个人，相互抱在一起，贪婪地索求着对方的、却又忘私地奉献着自己的一丝可怜的温暖与安全。他好似着了魔一般，不知眼前人是谁，不知天地为何物。但我不在乎，无论他心里装的是谁，起码此时此刻，他怀里抱的是我，他口中唤的是我，这些话是对我说的，够了，足够了。请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好想窒息在他的怀抱中，好想溺死在他的深情中。
苦命的他啊，苦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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