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一回·局里局外（中）
我又回到厨房去，拿了陛下的宵夜，连带一些水果糕点，往御花园赶去。进去没走几步便碰上了陛下往出走，我向她行过礼后，陛下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低下头，一是谦恭，二是撒谎：“臣听说陛下没用晚膳，便做了宵夜想给您送去。”
陛下欣慰道：“难为你亲自跑一趟，快去吧，他被朕缠磨了一整天，早就饿了。”
“您不和长老一起用膳吗？”
她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不了，朕在他身边，他连口水也喝不下去。”然后离开了。
我也不多停留，速速赶路，但是陛下她那落寞黯然的背影，却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陛下处处都好，世间难有能配得上她的人，终于遇上了一个能让她倾心相爱的男子，对方却偏偏是个自己爱不了的人……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大胆去爱了，去那人的心里冒险走一遭，只为留下些自己存在过的印记。多么让人可怜却也可敬的女子啊。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唐长老的房间门口，我对两个守卫说：“奉陛下之命，为唐长老送来宵夜。”
她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左边一人对我点点头：“大人请。”
这时碰巧另一人伸了个懒腰，我也就趁势从食盒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给一人，笑道：“姐姐们夜深还在坚守岗位，实在辛苦了，陛下体恤，命我给两位带些吃食。若不嫌弃，两位找座亭台休息，用些糕点，赏赏月色，岂不美哉？”
两人已然心动，只是左边那人还是犹豫道：“可是陛下让我们好生看管，不得有误，万一这人跑了……”
“两位养好精神，才能更好为陛下做事不是？”我再劝诱道，“两位放心。且不说整个宫里守卫森严，单是唐长老的通关文牒上还未曾盖上陛下的御印，就算走得出这屋门，也走不出我国门不是？”
恰恰这时她也打了个哈欠，便有些难为情笑道：“大人说的是。”于是接过盒子，两人又对我道谢几声后，笑着谈天走了。
这时我听到里面传来悟空与唐长老的谈话。原来他已经到了啊，我还想着能够帮他支开侍卫呢，看来我又是多此一举了，他哪里用得上我？
伤神了半刻，正欲敲门，听见了悟空说：“你先答应和那女王结婚。”
听见这话，我推门而入，把他俩都吓了一跳，我兴奋道：“唐长老决定要留下来了吗？”
唐长老慌忙不迭地摇头：“不不，怎么会？我早就许身佛门，立志拯救这芸芸苍生，怎可被儿女私情牵绊住？”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悟空对我道，“今日先允了亲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把通关文牒用了印交付与我们。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再与女王配合。却待送出城外，师父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师父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她君臣们苏醒回城。”
唐长老为难道：“悟空，可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做戏倒还过得去，这种谎话为师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那便让俺老孙去哄她们，变成您的模样。”
“原来是个假亲脱网之计。”我心中不觉堵得慌，“当真没有别的办法，非得出此下策吗？”
悟空也摇头道：“非此不可。水儿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脂粉金钗尽打杀了，诚为不善了也。”
我走到唐长老面前，跪下道：“唐长老，先别着急，能容我再去劝一劝陛下吗？”
唐长老赶忙叫我起来，可我执意不从，悟空有些强硬地把我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水儿这是做什么？这个计策，一则不伤了她们性命，二来不阻了师父西行，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
“长老三思。虽然陛下想要得到您，可是她从未想着伤害您啊。”我含泪摇头，看向唐长老，“请看在她对您用情至深的份上，不到万不得已，请不要撒这个谎，不要伤了这女子可怜的一颗真心。毕竟被心爱之人欺骗的滋味……真要比死还不好受些。”
听罢师徒两人都是一言不发，沉默许久后，悟空黯然沉声道：“若是水儿劝不动女王呢？”
“那便由我去告知陛下，唐长老同意了。”听见他俩没回话，我就当他俩默许了，从食盒里拿出几碟子菜和原先为陛下和长老准备的两副碗筷，“陛下命我送来的宵夜，你们两个先垫垫肚子。”然后便走了，把食盒交给其他人放回去后，往女王宫里赶去。
陛下与我一样，爱上了一个自己不能爱的人；可陛下与我根本不一样，她敢爱敢恨，而我畏首畏尾。我什么事情都只憋在心里，一言不发地做个局外人，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甘心，也只能老实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敢有任何越轨之举。可是我也一直有私心的，我想让他需要我，我想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我想助他一臂之力……即使是帮助他离开我。
我被宫人引到了陛下的寝殿中，陛下正是坐立不安，见我来了忙问：“这么晚还来这儿，难道是御弟出了什么事？”
我安抚道：“陛下放心，唐长老一切安好。我说奉了陛下之命为他送来宵夜，他也用了。”
“他没事就好。”她欣慰一笑，坐回到床上，“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快别站着了，赐座。”
宫女为我搬来了椅子，我也不推辞，道过谢后坐下，踌躇了半晌后，嗫嚅道：“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臣听闻，我西梁虽然国泰民安，但却是千里之外祭赛国之藩属，须得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骏马。”
“你说得不错。不光是我西梁国，南月陀国，北高昌国，西本钵国，无不同瞻。因祭赛国有一金光寺，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霭高升，昼喷彩气，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故此以为天府神京，拜为上邦。”女王倒是不生气，轻笑道，“其实那祭赛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国君也不是有道，若不是碍于祖宗之法要向他朝贡，否则朕可是一百个不情愿。”
“因唐长老西天取经劳苦功高，东土大唐皇帝才赐他国姓，封为御弟。若是陛下与长老结为百年之好，岂不会阻了大唐皇帝的大事？”
“你很聪明，小小年纪就能想到这些，不过朕也想到了这点。朕早已仰慕大唐国许久，企盼与之万代修好，同御弟结为夫妻正是一个契机。听闻天可汗励精图治，雄才大略，想必也会成人之美，促成这桩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吧？毕竟取经这事，派任何一位高僧都可以去做的。”
“陛下三思，长老对于大唐皇帝非同一般，万一触怒龙威可该如何是好？”我跪下来道，“臣恳请陛下不要与唐长老成亲。”
她站起来，茫然道：“为何？若是别人不支持也就罢了，可是唯独是你，为何偏偏是你不支持朕呢？莫不是御弟让你来当说客的？”
“陛下多虑。陛下若只是为了与大唐修好，大可放唐长老西去，他定会记着您的恩情，回国后在大唐皇帝面前替陛下多多美言。”我无比真诚道，“臣不愿陛下为了国家，牺牲自己嫁给不爱的人，如此唐长老不欢喜，您更不会幸福的。”
她哭笑不得，扶我起来：“原来你是以为，朕要与御弟成亲的目的不纯？傻孩子，朕岂会那样委屈自己？自然是因为朕心悦他，才愿意让出王位，让出江山，只为留住他、嫁给他。”
我坐回到椅子上：“这世间，不输于唐长老的男子有很多，为何陛下您独独看中了他呢？”
“朕以为你会懂朕的，不过其实就连朕自己都不是很懂。”她无奈地摇摇头， “相貌英伟，忠厚慈善，还是满腹经纶……我本以为总会是这其中一条，但是渐渐发现这些都不是。可为何就是喜欢他，朕实在说不出理由来……又或许，喜欢一个人，其实是不需要理由的？”
女王一边说着，柔和的目光中一边染上光彩，使其满面含春，比平时又多了份不知名的韵味。她对唐长老的爱慕自然流露的模样，真的好美。
对不起了悟空，我没能劝动陛下。
我暗暗苦笑一下，起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喜从何来？”
“臣其实是受了唐长老委托，来试探陛下对他的真心。如果陛下果真是一往情深，那么唐长老也不忍辜负陛下芳心一片，愿与陛下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原来如此，感谢上天。”女王高兴地一遍遍地感谢神明，甚至还热泪盈眶，那娇柔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行礼道：“陛下，臣这就去请唐长老来与您见面。”
她及时叫住了我，把我叫到身旁，感激道：“水儿，你真是朕的福星。你来了，带来了唐御弟，更让朕明白了自己的心。”她拉住我的手，眉眼中氤氲同情：“你是个多好的女子，也该像朕一样，与自己心爱的男子厮守终生。”
我的心颤了下，不知是因为对女王的愧疚，还是因为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忍着泪摇头道：“水儿福薄，不敢与陛下相提并论。”
“你就是心思太重，顾忌太多。我西梁国虽都是女儿，但个个不输男子，我们不仅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更是懂得主动追求，大胆把握。”
“陛下教诲的是。”
“真希望朕也能帮得上你。”她慈爱地抚了抚我的脸，“你今日也累得很了，去把御弟叫来，便去休息吧。”
我拭了拭泪，道谢过后离开了。女王唤来自己的贴身大宫女，道：“去叫人把那年大食人带来的香料取出来，送给水儿去用，再说天色已晚，改日再来谢恩也可。”
宫女疑惑道：“陛下您不是说那香乃□□之物，命众人封存好了不得动用吗？”
“是。可是如今朕能与御弟结成眷属，凭什么她不行？这取经人反正已经少了一个，再少一个又能如何？”
宫女微笑道：“陛下是想为他二人设一局，添把火。”
陛下满意地点点头：“你精通药理，再去准备杯素酒来，至于里面放些什么，不必朕说。”
“陛下放心。”
……
我来到唐长老的屋子，看见唐长老坐在桌前，合掌念经，看见我进来后，冲我笑道：“水儿来了？”
这长老看起来庄重镇定，但眼中的熠熠光彩却不同往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而且他明明没休息，床帘却是放下来的。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上前道：“女王被我说服了，愿意放长老西去？”
“当真？那可是太好了！”他兴奋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口中念咒，摇身一变，变回了那个跳脱的悟空。
“你只得长老之形，却无长老之神，我便想逗逗你。”我浅浅一笑，“抱歉，恐怕还是得按照那个计划来了。”
“不妨事，老孙本来也就没指望你能劝动她。”他嘿嘿一笑，又变成唐长老的模样，“夜已深，水儿操了一天的心了，快去歇息吧。俺老孙去了。”整整衣冠，摆出一副很严肃稳重的模样，往女王宫里走去。
我也不多停留，收拾了食盒，回了自己的屋子。
……
通关文牒上已经盖好了女王的御印，“唐长老”婉言谢绝了女王想陪他回房的好意，抬脚便要走，被女王叫住道：“御弟留步，可否把你的大徒弟孙长老叫来？”
“唐长老”停下脚步，转回身来：“不知陛下找他有什么事？”
“御弟莫问，自然是好事。”
“唐长老”思忖半刻后，冷冷一笑，健步如飞地走了，刚走没一会儿，孙悟空就大步进来了，让女王吃了一惊：“长老怎么来得这样快？”
“我是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师父的，故此师父一出门便碰见了我。”孙悟空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不知陛下找我有何贵干？”
“孙长老将御弟一路护送到此，安然无恙；将来还要替师父继续西行，完成大业；还替我西梁女国铲除妖道。十分劳苦功高。”冲旁边使了个眼色，宫女端上一壶酒，女王亲自斟酒，“朕赐你御酒一杯，一表朕感谢之情，二敬朕送别之意，请。”
宫女把酒杯呈到悟空面前，他却不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女王，几不可察的笑容中满含警惕。
见此，女王又斟了小半杯酒，缓缓饮下，给他看了看空杯子，笑道：“长老多虑了，您神通广大，朕岂敢加害与您？”
也是，量你敢如何算计俺老孙。想到此，悟空豪气地道了歉，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道：“陛下若没有其他事，老孙就回去了。”
“辛苦长老了，朕没事了。”女王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水儿找你有话说，快去吧。”
“水儿？”悟空疑惑地挠了挠头，“多谢告知。”急急走了。
待悟空刚一出门，宫女便赶忙斟了一杯温好的醇酒，让女王喝下，再服侍她换了件薄纱的睡衣：“陛下，温酒、冷食都已经备好了，就不用洗冷水澡了吧？”
“朕一向身体康健，偶尔洗一次又能如何？”
宫女心疼道：“陛下也真是，为了成全别人，这般委屈牺牲自己。”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朕与她也算是同病相怜，也愿意助她一助。”女王抚了抚她的手，温柔笑道，“你不曾爱过人，不会明白的。”
……
因近日天气炎热，我回到房间后拜托侍女姐姐们帮我烧来热水，准备泡个澡。水差不多烧好时，便有一个宫女说奉了陛下命令为我送来了香料，还说体恤我今日辛劳改天再去谢恩也可。我拜谢多次后把她送走，点上香，走到屋角的屏风后面，褪去衣服，迈入桶中，不知泡了许久，而后屏住气沉入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我欺骗了陛下，她满心欢喜地等待幸福降临，她对我毫无戒心、更毫无架子，可我却骗了她，为了在他心中留下些微不足道的印象。
可我没能做到。正如他所说，我从来都不能让他指望得上。离开师父这么久了，我不仅没有学着坚强起来，反而却更加依赖他了。这样的我，若不是因为他对她的爱，怎能得到他的眷顾？
我和他的相遇终究只是个错误，美丽的错误……然而毕竟我们邂逅了彼此，使无处安放的心都暂时有了依靠，我还敢有什么不满。所以就像他说的知足常乐，还是该感激上苍吧。
我从水里钻出来，出了桶，换上新衣服，一边绞干头发，一边往出走，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这么晚了，是谁在我房间？
我警觉地推开他后退，抬头看去，正对上他复杂的神情。
居然是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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