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三回·一波三折
一直到亥时，我才哭得没了力气，失魂落魄地躺上了床，然而天还未亮，却已从浅眠中浑浑噩噩地醒来。
因为昨晚只顾哭得伤心，全然不顾后果——红彤彤的一双眼睛。今日他要离开，我怎能以这样一副憔悴而丑陋的姿态去送他？因此，从来不施粉黛的我，破天荒地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依旧希冀着给他留下的印象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向来是不注重自己容颜的，如今竟也为了别人拾掇起来了。果真是女为悦己者容……可是，若是他走了，我今后还能为谁梳妆打扮呢？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不敢再磨蹭，穿好衣服去了厨房。途中碰到的众女官，尽是喜气洋洋，忙里忙外，跑前跑后。她们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我看了一路的热闹，叹了一路的气，不知陛下得知自己被欺骗时，该有多伤心呢？
到了厨房后开始忙活，准备给他们师徒的干粮。等准备得差不多时，天已大亮，外面也变得更加喧哗。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我赶忙收拾好去了他们师徒的房间，那里却空无一人，还是在一个宫女姐姐的告知下，我才跑去了宫门口，终于看见了他们。
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但见——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唐长老被人扶上了陛下的銮舆，与她同携素手，共坐龙车，三个徒儿正在收拾马匹行李。
“留步。”我跑上前，喘了几口气，向陛下行礼，得到许可后缓缓走到他们三人面前，“我为哥哥们准备了些干粮和点心，八戒哥哥克制下的话应该能坚持一天半天的。”
八戒难为情地挠挠头，其他两人也戏谑地笑着。我怯怯对悟空道：“孙长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听见后愣了下，待我想要挪动步子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我何时竟生分至此？”见我蹙眉似有疼痛感，他抱歉地揉揉我的手：“昨天的事，原谅我，忘了它，可好？”
我轻轻点点头：“八戒哥哥食肠大，说不定会抢你的……我又给你准备了些水果之类的，记得藏好了别被他看见。”
他把我交给他的包袱变小放衣襟里，笑道：“他倒是敢抢，老孙把他料理成烤乳猪。”
我也跟着他笑：“还有这个，收好。”从腰上解下玉佩递给他。
他忙摆了摆手：“不成，这样贵重的，怎能给我？”
“什么贵不贵重，若派不上用场，和废物又有何异？”我强行塞进他怀里，“八戒哥哥说得对，跟谁过不去不要跟钱过不去，你就当是为唐长老收着。若是以后缺钱花了，就把它卖了，路上辛苦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他忍俊不禁：“水儿何时见过我们被钱难倒了？”
“水儿的一番心意，请不要再推拒了。”我握住他的手，凄然一笑，“请把它贴身带好，权当是与我亲近；空闲时也能拿出来看看，权当是看见了我。”
我的声音和双手颤抖得越发厉害，正欲离开他，却瞬间被他揽入了怀中。我惊得呆在了原地，他却将我搂得更紧。不远处的宫人们指指点点嬉嬉笑笑，八戒沙僧把脑袋别开装作看不见，唐长老和陛下皆是同情地摇摇头，却不曾来制止我俩。我也就不想着挣脱，静静地享受着他最后的柔情。
他右手手指伸入我的发丝间，左臂揽住我的腰肢，深情哑声道：“取经完了，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也抚上了他的肩膀，重重点头，咬着唇拼命忍泪：“我等你。”
不知抱了多久，在我泪水即将涌出之际，他终于把我放开，擦了擦我眼角渗出的泪花。我强笑道：“千里搭长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我就先走了。”可是却不舍得移动脚步。
“不愿再送我一程吗？”他笑容间漾着温柔，含着乞求，“不走到最后，都请别离开，可好？”
“朕允了。”陛下突然笑道，“来人，给水儿牵匹马来。”
“不敢麻烦陛下。”我赶忙直直，而后转回头来，含情脉脉地看向悟空，“让我陪长老们走着，走出城去吧。”
在悟空提议之下，陛下也没有大摆车驾，只命一人驾车，她与长老并倚香肩，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一则看女王銮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
他们三人走在走在最前面，而我紧紧跟在他身旁，和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两人都努力使气氛保持着轻松而愉悦，就好像……此行并非是送别，我们永不会分别。
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外。
“停！”悟空挥手示意，而后跑到銮舆旁，“陛下请留步。”
陛下还不明状况：“这……”
唐长老在悟空的搀扶下慢下龙车，向陛下拱手道：“陛下请回去吧，贫僧要去西天取经了。”
就如五雷轰顶般，陛下惊得身子一晃，幸好撑在了銮舆上的栏杆：“什么？你、你怎么能欺骗朕呢？”
悟空笑道：“这是我的主意。”说罢领着长老走了，而陛下还欲挽留。
正此时，天外传来一声尖细而狂妄的笑声：“唐御弟，跟我成亲去。”一女子从天而降，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长老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
队伍瞬间大乱。陛下銮舆的马儿受了惊，整个人立而起，把驾马之人甩了出去，没命地向前奔驰，直直朝队伍前面的我冲来。我被这一连串事故弄得不知所措，以至于看见马儿冲我奔来时，尽管心中怕的要命，但是连跑动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悟空本来手搭凉篷望向远处，四下观看，呼唤长老，余光却瞥见了傻站在那儿的我还有离我越来越近的马。千钧一发之际，他大喊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我身前，将我拉到一边。
呆愣在惊吓中的我，是被他的惨叫声拉回到现实中的：因为飞奔的马瞬间把他撞出了几丈开外，却还不待他起身，便连马带车从他身上踏过碾过。
那一刻我的心简直都要碎了，赶忙跑上前跪在他身边，只敢轻轻地问长问短，却也不敢碰他，生怕自己任何举动都会将他弄疼。这时八戒沙僧跑了过来，二话没说便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把他俩拉他的手打开，转而自己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喝道：“粗枝大叶的，就不能轻些！”我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气，以至于让他二人一阵发愣、面面相觑。
悟空摇摇头，刚醒过神来，便抓住我上下打量起来：“水儿没事吧？”
“真是被撞傻了，居然还问我有没有事。”他关怀体贴的样子让我鼻头一阵酸，“那天两匹骆驼都拉不动你，怎么今天就被马儿给撞开了？”
“老孙反应太慢，把你拉开后已经来不及躲开。那车上还乘着女王陛下，若我站定在那儿，飞走的怕就是马和女王了。所以老孙就没敢用力，反正被撞一下也没什么。”他回我个放心的眼神，对八戒和沙僧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去救师父，不知被哪个女妖给捉去了。”三人循着滚滚风尘望去，只见西北上有影子，想必是那女妖与长老。
而女王不知何时竟拿上了侍卫的枪，骑上马，执着地追着唐长老，可是一个飞着一个跑着如何赶得上？女王终于无奈地停了下来，冲着天边悲痛地唤道：“夫君——！”
我们赶上前去，悟空对她道：“陛下，先告辞了，请快回去吧，我们几个要赶快去救师父。”
八戒道：“救出师父，我们几个就直接走了。”
陛下气得背过身去：“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欺骗朕！”
悟空瞥了眼身旁的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请原谅，陛下。出家人是不能结婚的。”
陛下气得咬牙切齿，提起抢来，狠狠向悟空刺下，悟空轻松地躲过一次，迎来的又是下一次。那枪法快稳准狠，连八戒都不禁夸赞起陛下的身手来。
虽然知道悟空的本事更不一般，但还是担心刀枪不长眼会伤到他，一时情急，竟就跑过去挡在了悟空身前。陛下见我突然出现，忙想将枪收回却已是来不及，我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闭上了眼，可是片刻后却没有感觉到疼痛，睁开眼，原来是悟空左手绕到了我身前抓住了枪，枪尖几乎已经抵在了我的胸口。悟空小声责备道：“我不过是让她出气罢了，就算真的躲不过，你也不该这样以身犯险。老孙到底如何才能让你相信我？”
险些出了人命，陛下也心有余悸，缓了口气道：“水儿，你这是做什么？”
“请陛下恕罪。”我跪下恳求道，“今日这一切都是臣为他们出的主意，与唐长老、更与孙长老是无关的。”
“竟是如此……为什么，为什么？”陛下气得拿枪的手在发抖，含着泪道，“朕以为你为朕带来了幸福，便也出谋划策，助你也得到幸福。朕这样托心与你相交，这样为你好，你却与他们合起伙来算计朕！”
“陛下恕罪，陛下恕……”我不停地磕头请求原谅，可是却被悟空拉了起来。
“那您的用心良苦，又何尝不是步步为营的算计？”悟空沉声道，“陛下拿她的清白之躯做赌注，逼我放弃我的责任和使命。这就是您说的为她好，这就是您说的幸福？”
不知是被他的凛然之气吓到，还是被他的声声质问镇住，陛下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枪居然也掉在了地上。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老孙一人策划，水儿不过也是按我说的做而已。陛下若是气不过，尽管冲老孙一人撒气便是，只要您别迁怒他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悟空拿起枪，微微屈身，看起来十分恭敬地递给陛下，笑容复杂，“只是您杀了我，谁去救我师父呢？”
女王犹豫了下，道：“这……那你快去，救出朕的夫君。”
“您不回去，我是不会离开的。”他摇摇头笑说，又拉起我的手道，“水儿是个路痴，一个人是走不回去的，但也不会骑马。不知能否陛下您驾马，两人一路回去也好互相照应。”
女王呆了下，冷笑道：“西梁虽小，朕也是一国之主，你怎么敢使唤朕做这种事？”
“您会的。”他的笑容愈发有深意，“而且今后会代我好好照顾水儿的，是吧？”
女王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渐渐由怨愤化为哀怜，无奈道：“用不着你说，朕也会的。水儿，上来吧，我们回去。”
我拉住他的袖子，“请让我陪你一起去。”不知为何，我潜意识里觉得此行凶险，不敢放他走，不舍离开他。
“水儿乖。”他摸了摸我的头，“且不说我带着你得多久才能过去。就算及时赶过去了，那女妖凶狠，我也未必能保证你的安全。”
“不……”我可怜巴巴地咬着嘴唇，摇头道，“你可以不用管我。”
“别闹！”他皱眉轻喝一声，见我颤了下，语气又缓和了些，“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对你不管不顾？”
“水儿别磨蹭了，快上来。”女王傲气地瞟了眼悟空，对我道，“多说无益，反而惹人生厌。”
于是我依依不舍地踏上了马车：“谢陛下提点。”陛下说得对，我这样一个无用之人，还是不要胡搅蛮缠的好。
陛下驾马调头而去，我们刚离开一会儿，他三人便立刻乘云飞去。
黯然伤神之际，陛下停下了马车，遣回了一起出城的为数不多的侍卫，对我道：“水儿，如果你要回去，便一个人回去吧。”语气平静，听不出她的心情。
我惶恐道：“是臣该死，怎敢让陛下为臣驾车，臣这就下去。”说罢便急忙要下车。
“如果你不甘心就这么放他走的话，就和朕一同去吧。”陛下突然冲我笑道，柔和却又豪爽，“起码于朕而言，自己的夫君，一定得要朕亲自救出来。”
陛下居然没有怪罪于我？我愣了半晌，而后感激涕零道：“谢陛下成全。”
“坐好了。”话音刚落，陛下便扬起马鞭，带着我疾驰向西北而去。马车一路颠簸的很，我不得不紧紧抓住栏杆，以免自己被颠下去，陛下道：“怕苦的话可以回去。”
我坚决道：“我不怕。”
“好女子。”陛下轻笑一声，更加快了速度，“驾！”
远山，朝晖，路尘。
当初懦弱胆怯的我，如今竟也可以不顾生死，只为能为他做些什么。我想我终于有点明白了悟空当初对我说的，软肋亦能是铠甲，是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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