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五回·一败涂地
捧珠龙女莲儿道：“多谢大家制服了这蝎子精，这可真是帮了菩萨大忙了。”
悟空也十分欢喜：“客气什么，互相帮忙而已。你快回去复命吧，我们也得赶紧去找师父了。”
“不急，此番菩萨派我来，不光为了是捉妖，也是想给大圣带个话。”莲儿笑了笑，“护送三藏法师西天取经，不惜一切代价。”
悟空身子僵了下，沉声道：“不需你们提醒，老孙一直都记得。”
她依旧保持着笑容：“这样最好，我告辞了。”说罢，驾云走了。
悟空看着她远去，拳头紧紧攥起。八戒沙僧一头雾水地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悟空扭头避开他们询问的目光，“快去救师父吧。”
三人回去洞中，细细搜寻，处处呼唤，只见师父从后边香房跑出来，喜极而泣：“悟空！”
“师父，我们来迟，让您受苦了！”悟空也迎了上去将他搀住，上上下下打量着师父，眼中满含心疼，“听说女王也被妖精捉来了，她现在怎么样？”
“性命无忧。但妖精把她变老变丑，送回了国。”唐僧悲痛地摇头，“悟空，你帮帮陛下恢复青春，毕竟美人迟暮，让她生不如死啊！”
悟空忙应道：“师父放心，徒儿会的。”
唐僧拭泪道：“还有，水儿也被妖精捉了来……”
“什么！”悟空瞳孔一缩，不由地抓紧了师父的胳膊，“她在哪儿？”
唐僧痛得皱眉，让悟空回过神来撒开手后，他道：“为师也不清楚，只听好像被关进了地牢。”
悟空放开唐僧，把一个侍女揪过来，侍女吓得哇哇乱叫：“爷爷，我不是妖邪，是西梁国女人，被奶奶、被这妖精摄来的。”
悟空横眉竖眼，提高音量，喝道：“她在哪儿？地牢在哪儿？”
侍女哭道：“我带您去，带您去。”
于是她领着他在洞里七拐八绕，领到一处铁门前，道：“除了蝎子精本人，我们是都没有钥匙的。”
“你可以走了。”悟空对侍女说，而后口里念咒，使一个穿墙之术，瞬间便进到了牢房里面，四下察看，终于看见了匍匐在地上的我，急急冲来将我搂住在怀中：“水儿，你怎么样？”
我没有睁眼，我没什么精神和力气睁眼去看。但是这紧紧包裹着我的暖意告诉我：是他来了，他来救我了。我贪恋他的体温，在他怀里缩了缩，笑道：“我很好，就是……有点冷……”
两片柔软的温热落在我冰冷的额头上，他安慰我道：“不怕，老孙来了，老孙这就送你回去。”
他拔了根毫毛，变出个毯子将我裹成了春卷，而后离开我，起身走向铁门，耳朵里取出金箍棒，轻轻一挥，只听得震耳欲聋的一声，烟尘散开后，铁门已碎成了渣。他走回来将我抱起，往洞外走去。
离开地下走上去后，他对长老道：“师父，你们先去界碑那块儿等我。我把水儿送回国，确认她没事之后，再来与你们回合。”
长老忧心忡忡道：“事不宜迟，你快去吧。”
这时八戒问道：“猴哥，水儿怎么也在这儿？”
“我倒想问你呢，眼睛怎么长得？”悟空怒火中烧，但是压低音量道，“怎么就只看见了女王，无视了水儿！”
八戒委屈道：“我又没认真看。水儿估计也是坐在车里的，哪儿看得见啊？”
“借口！”悟空打断他，“水儿没事便罢，若是有个好歹，我割了你的耳朵！”话音刚落，不再理会众人，抬脚便走。
三人面面相觑，似乎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那些狠话，而是因为他充满杀意和恐惧的双眼，泛着泪花。
……
不知何时也赶过来的白龙马正在洞门口站着。悟空抱着我坐上去，含着乞求对他道：“小白龙，拜托了。”
小白龙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奔了起来。一路上，小白龙速度迅捷，宛若疾风，但他还是时不时地催促两声；他也始终将浅浅睡着的我我紧紧搂着，不让一丝冷风透进来，在我耳边柔声道“就快回去了，水儿坚持下”。原本被冻成冰块的我，其实早就暖和了起来，尤其是这颗心，本如死灰，现在却又热得发烫——让我更加不想，更加不舍得失去这轮太阳了。
总觉得没过多久，小白龙就停在了宫门口，悟空把我抱下往我房间走去，他便又转身撒蹄、奔驰出城，去找师父他们。
走过幢幢宫宇楼阁，他抱着我边跑便呼唤太医，原本比较空旷沉寂的宫里瞬间变得忙乱喧哗起来。到了房间，他脱去我的外衣，把我放在床上捂好被子，不久后，太医也就风风火火赶来了。太医迅速为我诊脉，过一会儿收了器具，悟空把她拉到一旁询问：“请问她怎样？”
太医道：“大人天生体寒，近来精神紧张，今日还着了凉，才虚弱成这个样子。”
悟空依旧紧张：“真没事吗？”
太医笑着安抚道：“真没事，只要悉心调养，不出一月也就好了。”
“那就好。”他讪讪地吐了吐舌头，见我还没醒，冲众人道，“请各位女菩萨悉心照料水儿，老孙先走了。”
众人道：“长老哪儿去？”
“找女王陛下有事。”
“陛下不知受了什么打击，将自己独自锁在宫里，谁也不见。”众女摇摇头，“长老莫白费功夫了。”
悟空憋着笑摆摆手：“老孙自有办法。”说罢，乘云飞向了女王的宫殿，发现从殿门到宫门都锁得紧紧的，里面还传来委婉幽怨的琵琶声。
“看来受的刺激不小啊。”悟空感叹了声，而后变成个小虫，从窗户缝里钻了进去。女王坐在桌旁弹着琵琶，落寞而哀伤，他飞到她身后，变回原形唤道：“陛下，陛下！”
她不理他。难道说人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于是悟空又跳到她前面，结果让陛下吃了一惊：“是你？你怎么……好了，既然你还能在站这儿冲我笑，想必御弟和水儿都没事了。”
“正是，水儿已经被我送回来了，师父也在国境边上等我。”
陛下撇过头去，遮住脸：“那你还来这儿做什么？”
悟空倒是不介意她的排斥：“师父派我来，帮您恢复青春。”
听见这句，女王惊喜而恍惚地看着他道：“我是在做梦吗？”
“这是真的，不是梦。”他眼珠嘀溜一转，接着道，“只是师父请您，以后别再让他去做他做不到的事了。”
“要是我不答应呢？”
“我师父说，不管怎样，都要还你青春。”说罢，悟空口中念咒半晌，向女王脸上吹了口气，之后也不知从哪儿掏出面镜子来，请她看。
女王好似心有余悸般，气吹上来时吓得紧闭了眼，许久才敢缓缓睁开。看向镜子的一刹那，瞬间欢喜地眉飞色舞，她抬手轻轻捏捏脸，发现果真不是梦后，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但是片刻后，女王便镇定下来，擦了泪痕后，冲悟空嫣然一笑，传令命人将宫门打开。
她往梳妆台走去。“这个，请帮我交给御弟。”她从妆奁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本是新婚大典上，朕打算送他的。但是既然我俩有缘无分，朕也不会再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只愿在他心里，朕与别人能是不一样的，他能够……永远记住我。”
悟空接过玉佩，动容道：“东西和话，我都会带到的。”
正此时，一个宫女急匆匆跑进来，请了安后对他道：“水儿大人醒了，哭着要见长老您。”
悟空顿时一阵慌乱：“这、就说……就说我已经走了。”
“既然你两人无法相守一生，为什么不让她送你这一程？”女王突然开口，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去见她吧，就算是把话说清楚，也比憋着不说成为心结要好得多。”
悟空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后，郑重地点点头：“多谢。”
……
我闹着要下床去找他，可是身边的人都拦着我不让我走，可是她们越拦我越着急，只能不顾形象地又哭又吵。
“水儿，怎么了？”
这时，听见了他关切的声音。我赶忙停止哭闹，全然不顾旁人，跳下床去扑进他怀里：“她们都说你走了，我不信，你怎么撇下我一人，独自走了呢？”
旁人很识趣地走出房间。他给我披了件衣服，轻抚着我的背道：“没事了，我这不是在这儿呢？水儿还是快快躺回床上歇着吧。”
“我怎么能休息呢？”我笑道，把他拉到椅子上，“你才是，坐好了，我去给你做些东西吃。”
他站起推辞：“不用了，水儿。”
我又把他按下去：“用的用的，你战斗了那么久，绝对饿得很了。”
“水儿！”他轻轻喝道，“师父他们还在等我，我这就得走了。”
“悟空。”我吞了下口水，握紧拳头克制住哭泣的冲动，转过身去冲他笑道，“我爱你。”
“我知道。”他微微点头，苦笑，“对不起。”
他这是表明态度了吗？
我自言自语道：“走吧，我也没说要拦着你。”
一遇到关于他的事，我就做不到自私了。
他有些诧异我答应得这么爽快：“那、我走了。”往后艰难地挪着步子，像是在请示，也像是给我留面子。
“嗯。只是，悟空要走的话……”我冲向床边，从外衣中抽出蝎子精给我的匕首，“也请把水儿带走吧。”我挥起匕首向胸口刺去。
而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来，抓住我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
“水儿生不逢时，身不由己，若悟空那天没有将水儿从贼人手里救下，水儿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矣！”我颤抖着将匕首递到他手中，“这条命就是悟空给的。你若走了……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勇气和理由呢？”
我不禁跪下乞求，他也跟着我蹲下，将我的额发温柔地拂上去：“水儿真的这么想让我留下来吗？”
我哭哭啼啼，难以说出话来，只得泪眼氤氲地望向他，无奈地点头。
“你有什么资格呢？”
上一秒还淑气柔情的他，语气中突然满含嘲弄，脸上挂上了冰冷的笑容——他不曾这样看着我，不曾这样对我说话，以至于我哭泣的欲望瞬间哽在了喉头，诧异而恐惧地望着他。
“女王陛下，愿以托国之富和至尊之位换师父留下，却仍旧无法动摇师父分毫。”他玩味一笑，“再看看你，你有什么筹码来换我留下呢？就是这样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来乞求吗？你觉得老孙是那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吗？”
我的手和唇都开始颤抖：“我、我……”
“还是说以死相逼，胁迫我留下吗？你知道老孙手上有几条人命吗，就敢这么做？凭什么觉得你的命可以让我在意呢？”他把匕首扔掉，依旧冷笑着摇摇头，“还从没什么能够威胁的到老孙，而且……老孙平生最恨被人威胁！”
他突然瞪了我一眼，狠厉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居然让我怕得哭了出来，慌张道：“对不起、我绝不是想要……”
“你说过，你这条命是我的。那么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处置你，包括你自己。”他捏起我的下巴，语气中不含一丝情感，冷冷地凝视着我，“爱我是吗？可你知道我爱她。老孙这就给你个活下去的理由，作为她，你给我好好活下去。别想着自尽，你就是到了阴间，我也会去找阎王老儿把你的魂儿要回来，可明白了？”
他对我的爱的回应，果真是把我当成她来爱我。我如今亲耳听到才肯相信。真是天大的讽刺。一瞬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我无力垂下头，喃喃：“是。”
他这回不曾再犹豫，极为迅速地把我推开，驾起云头直接飞出了门。
那冰冷的威胁，就是他的告别。我一个人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自嘲地笑了半天，越笑越笑不出来，被他吓回去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下，提醒自己——这就是太看得起自己的下场。
“水儿，这是怎么了？”陛下突然跑进来，疑惑道，“朕不是叫他和你好好说说吗？”
我捂着心口痛哭流涕：“陛下，他走了，我留不住他，留不住。”
“留不住又怎样？我西梁的女儿们，从不靠着男人，不照样活得好好的，照样坐拥这一片天下。”陛下居然坐在地上，将我搂进怀中，“不许再哭了，女人的泪能有多少，怎能都为了男人流尽呢？”
我伏在陛下的怀中，胡乱点点头。我知道陛下和蝎子精说得对，谁都得是为自己而活的。可是就连一向坚强的陛下，安慰我的口气中也夹杂了丝哽咽。天生懦弱的我，当真能做到吗？
……
女儿国边境。
师徒四人已经等了多时，八戒无聊地望天，突然惊喜道：“师兄回来了。”
众人看去，悟空果然从东边赶来。他降下云头后，唐僧忙问：“悟空，事情办好了吗？”
“办好了，那女王已经恢复了青春，和以前一样美丽了。”他回给师父安抚的笑容，从背后掏出玉佩来，“师父，这是她送给您的佩玉，她希望您永远记住她。”
“把它放在界碑前，让她的心意，留在她的土地上吧。”唐僧怅然一叹。摇摇头，骑上马先走了。
悟空应了声，按师父说的做了。刚离开界碑，就发现八戒的眼睛被黏在了那块佩玉上，于是拧着他的耳朵，戏谑道：“哎呀，看什么！这又不是给你的。”
“哎呦！你干嘛老扯我的耳朵？”
“这是让你心归佛门的良方。”
夕阳中，师徒四人在打闹中，继续西行。
他们刚走不久，界碑旁的树后面走出一人，他回头看了看东边女儿国的方向，呢喃道：“让我心归佛门的良方，何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幽蓝色的玉，也把它放在了界碑上。一边后退，一边定定凝视着它，不知退了多少步，凝望了多久。终于乘起筋斗云，向西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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