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三回·多面兄长
来人还没到跟前,大圣就已经迎了上去:“你又抢我的词儿。”
那人比大圣矮一些,因此被堵住了,只听他道:“就是抢了,你能怎么着?”
众人也立马围了过去,孙陆道:“你难得回家一趟,还迟到这么久,今日定要好好罚你。”
“您可真是不疼我了,难得回家却要罚我。”此人笑声爽朗,带着一种松弛的慵懒,虽是撒娇的语气却丝毫不令人反感,“而且我不能喝酒,您还能怎么罚?”
孙童道:“这个你别担心,咱们呀手段多着呢。”
他连连告饶,弄得众人哄堂大笑,他又道:“刚刚和什么人介绍咱们呢?”
孙金道:“新人。这位是幺五在凌霄的朋友,就你还没见过了。”
于是,他看向我这边,我看向他那边,只是一眼,就再移不开眼。此人身材颀长,瘦而不弱,而且没有浓密的猴毛;眉心一点红,看来已然成佛;他不同于任何一位大圣的长相,却集合了每一位大圣的特点:眼神温柔,举止豪爽,言辞俏皮,气质稳重。我不是没见过美男,他也不是我见过最美的男子,可是他偏偏长得如此对我口味。以至于一看见他就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说错什么,影响了他对我的第一印象。
而他竟有一瞬恍惚,似是下意识脱口道:“姐姐?”
这一声莫名其妙的称呼,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尴尬道:“啊……?”
身旁的人却都抚掌大笑,孙佛道:“叫你回家来住总不听,灵山那地方可是待不得了。”
孙美道:“哥哥可成家里最落伍的了,现在哪还时兴这种称呼?”
每个人见到他,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立马忘记了我,簇拥着他进了屋。转角的那刻,他转头来看被遗忘的我,正对上我始终没离开他的目光,他立马忙乱地别过头去,和家人谈笑着走了。
就剩我一人,站在这桃树底下。我抬头望着满树水灵灵、粉娇娇的桃子,摘下一个洗洗干净,美滋滋地啃起来。
“水儿~”突然一个婉转的声音响起,一个姣丽的身影翩然出现。
我拉住她道:“桃儿你也来啦!”
“敖烈捎我过来的,刚到不久。”桃儿笑眯眯看着我道,“你怎么倒吃上啦?”
“不能吗?不能我也要吃。”我恶狠狠地啃了口桃子,“谁叫他们孙家的待客之道如此不周到,我也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哎呦我可怜的水儿。”她揉了揉我的脸,“千万别怪他们,因为九九难得回来呢,所以他们都高兴得很。”
“那就是你们口中的九九?”我又往他们消失的方向望去,“他既不是年龄最小的,也不是外表最嫩的,怎么看上去全家都最宠他?”
“阳光可爱还有男子气概,谁能不喜欢?”
“你也喜欢吗?”
她手足无措地辩解道:“啊?我不、虽然也很喜欢没错啦,我小时候最喜欢他了,但这个喜欢和对大圣的喜欢是绝对不一样的!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大圣听见哦。”
我点点头,可是我并没有认真听她在说什么,我依旧望着那里出神,想着那个奇奇怪怪的人。
……
在座各位,许多都是佛门中人,因此今日桌面以素为主:蔬肴笋芽木耳并蘑菇,几样香汤饼,数次透酥糖,滑软黄粱饭,清新菰米糊;还有般般件件水果,简直就是猴子的满汉全席: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虽然没有荤腥,尽是素食,但却是吃一看十的筵席。
且有这么多大圣在,宴会定是冷清不了的,只可怜了大圣,本来平时就经常受长辈们“压榨”,如今作为生日的主角更是少不了被捉弄。怕被殃及,我以“歇歇胃”为借口,逃到了院中凉亭里。
这孙宅布置得着实好看:径铺彩石,槛凿雕栏。径铺彩石,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凿雕栏,槛外栏中生异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迭锦铺绒;茉藜槛,海棠畦,堆霞砌玉。一处处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让我深感溜出来这一决定的明智性。
“什么人?”正惬意间听到了脚步声,我立马警觉起来,冲凉亭门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桃儿,我舒一口气,“你怎么也出来了?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她坐到我身边来,开玩笑道:“我见这儿有一姑娘,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不觉被吸引了过来。”
“人类女孩短发短裤便是时尚,而我如此打扮却成了疯丫头,或者疯小子。”我开心得抱了抱她,“还是你懂得欣赏我。知我者,桃儿也。”
“你很美,再特殊你也很美。千万不要为了别人说的话,而放弃做自己。”她握住我的手,真诚道,“其实,知你者,另有人也。你可曾注意到?”
“你是说谁?”
“真君。”她带着兴奋试探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把手抽回来:“是敖凌,大圣,还是哪吒叫你来当说客的吗?”
“啊?”她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并没有谁,水儿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桃儿放心。只是我想对你说,我祝福你和大圣,但我并不羡慕你们。”我微笑着安抚她,语气却十分坚决,“‘情’这东西,的确很美好。可若是因为别人有、我没有,就觉得自己差别人一等,甚至因此励志一定要有,那这还算得上自己吗,这样的爱情岂不是变味了?爱,强求不得。我只需要等,等我心悦的,等中意我的,爱自然也就来了。”
她似有动心,但还是追问道:“你到现在,还没遇见过一个让你倾心的人吗?”
“当然没……”一个熟悉却陌生的人闯入视野中,让我一瞬恍惚,心笙摇曳,鬼使神差说道,“有。”
闻言,桃儿遗憾地摇摇头。这时,那人走了过来,对桃儿笑道:“弟妹好。”
桃儿忙站起来鞠了一躬:“九九哥哥好!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幺五已经被灌了好几杯了,我想你该担心了。”
“那我得去看看。”她冲他道谢后,正欲离开,却又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打量,玩味一笑,“你俩……是约好的吗?”
不待我俩问,她便偷笑着急匆匆走了,我只好尴尬地观察我与他“约好什么”,这一观察,瞬间羞地抬不起脑袋来。我为了喜庆一些,上衣是从前很少尝试的鹅黄色,配蓝色牛仔短裤,一双黑色绑带凉鞋,脖间戴蓝色choker,腰间橙色黑纹腰带;而他身穿明黄色短袖帽衫(蓝色帽子),蓝色破洞牛仔裤,黑色马丁靴,一件橙色虎纹的长袖外套系在腰间,难得见人能把这么艳丽的颜色搭配得这么顺眼。虽然我俩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是同款的,但是颜色偏偏那样契合,就像是所谓的……却在旁人看来,更多一分费心搭配的巧妙。
我与这位前辈都还没正式打过招呼,却还被这样调侃,自然叫我羞得无地自容。他倒是很自然上前,坐我身旁:“虽然你我并没有约定,不过我找你的确有事。”
他认为的“约好”是这个意思,瞬间点醒了想入非非的自己,我往旁边挪了挪,讪讪一笑:“请问前辈找我,有何贵干?”
他又往我这里挪了挪:“你是幺五的朋友对吧?”
“是。”我继续挪,不觉已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我们是好哥们。能与他结交,是我三生有幸。”
“既然是朋友,是兄弟,就得明白什么该做不该做。”他突然探身,左手揪住我的领口,右掌砸在柱子上,“幺五心思粗,还别扭得很,有的事他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也碍于情面不愿说,所以做兄长的就得出面替他说。”
我想退却又无路可退,只能硬扛着他的凌冽眼神,冷酷声音,尽力保持着冷静:“您要替他说什么?”
“桃儿虽不曾过门,但我们全家都已认了她这个弟妹。”他的脸靠得更近,“所以,我决不允许有人打她的主意,做出伤害幺五的事。”
又是一个杞人忧天的猴,我又不是百合,不过是喜欢一切美好的人和事罢了,至于被这样警告吗?知道他是在担心什么后,我便没那么恐惧了,反而因为太近的距离而有些不自在,便对天发毒誓说自己今后定会和桃儿保持距离,他才将我放开了。
我故作平静地抚着领口的褶皱,他却递来一盅酒,微笑道:“我家人几乎都已入释门,极少饮酒,便是饮酒也是素酒。但我听幺五说你嗜酒,便特地请酒仙送来一坛,算是我为我家的招待不周,赔个不是。”
“嗜酒一说无从谈起,尽管我的酒量说得过去,但我却真的不爱喝酒。”我挡住酒盅,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虽然美酒难得,小酌也无妨,您也盛情难却,我理应从命。但是无人对饮,难免无趣。”
“原来是我诚意不够。”他大笑几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一饮而尽。
我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眉心,确认他成佛了没错:“您不是不能喝酒吗?”
“喝了也没事,不过挨几句训。”他把酒盅塞我手里,目若朗星,“其实幺五的眼光我信得过,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为了朋友,破一次戒又何妨?刚刚我实在是担心幺五,才对你说了那样的话。若真是冒犯了你,还请你不要怪罪他,我愿自罚,以求你原谅。”
我赶忙仰头喝尽:“哪有冒犯,前辈教育我是应该的,您客气了!”方才我的确因他的威胁而耿耿于怀,但现在我却为他的推诚相见而无比动容,同时也对他前后情绪的巨大反差而感到畏惧。
“我家人喜好游历四方,广交朋友,但是真正交好的,却没有几个。”见我并不曾记恨,他朗声一笑,“你能与幺五结识,定有你的过人之处,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往事浮现,我忍俊不禁:“说起这个,可真是我的机缘了。”
……
去年年初,在父母的威逼没有利诱下,我进入了凌霄学院。由于刚放完年假,太白金星想考察下大家的修炼是否懈怠,因此把第一节课设为实践课,内容为法术对战,将班里同学随机两两分组,只要不动兵器、不造成重度伤残,随便你怎么打。十分幸运,我与大圣分在了一个班;十分不幸,我与大圣分在了一个组。
刚听见这个消息,班里就炸开了锅,几乎都在赌我这个弱鸡能在大圣手下撑过几回合。而我这个当事人完全不理会他们,一直在思考大圣的弱点,素闻他钢筋铁骨,刀斧一遇到他就服了软,就连火焰雷电都不能奈他何,但他唯独水性不好。但是正巧,我却是最擅长水的,如果能利用好这一点,我或许还能与大圣多过几招,就算不为了面子,也是为了讨教。
太白金星一看分组,便有些为难,再看我一言不发,似乎被吓得丢了魂。他还特地问我,是否需要给我换个对手。而我却言辞坚决,果断拒绝,就算输了也不能认输,绝不能丢了蛟族人的脸面。何况我想,大圣一向正义,与我更无冤无仇,一会打起来应该会掌握分寸,我只要死不了,受些皮肉之苦也没什么。
所以我振作精神,昂首阔步地走向对战的台子,经过二郎真君身边时,听他道:“猴头讨厌冰。”
这话是对我说的?虽然我知道他俩相交甚笃,真君完全没理由帮我,但我还是宁愿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毕竟用冰也是我的长处,这代表我多了一丝生机。
大圣已经站在台子上等了许久。我当时的头发比现在还短,大了一码的圆领袍显得我极为滑稽,再有外强中干地强装气势,百无聊赖等待着的大圣一看见我,便掩嘴嗤笑一声:“老孙见你半天不上来,以为你已经吓得走不动道了。”
我不卑不亢道:“能与大圣切磋,是我毕生荣幸,岂有不来之理?”
他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仇水儿。”
“秋水儿?模样长得俊俏,名字也秀气。”他这样说话,弄得底下人一片哄笑,“我欣赏你这份胆识,愿意让你三招,陪你多玩一会儿。”
我抱拳道:“那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我掌中变出无数尖锐的冰柱,如沙如雨,向他击去。而他悠闲地打了个响指,设了一张火云屏障,冰柱在离他一尺的距离就已经融化殆尽。接着我变出水鞭,从四面八方去抽打他,可是每次都被他轻巧地跳开,他甚至还吹起了口哨。就在他跳到台子中央时,从地底腾起一条巨型冰蛇,张开大口要将他吞下,而他一个跟头翻到空中躲开攻击,俯视着我笑道:“已经结束了。”说罢直往巨蛇口中俯冲而下,大手却一挥,将坚冰毫不费力地劈开。
而我也笑道:“这不过刚开始。”我念动咒语,被他劈开的碎冰全部变成水,重新聚合起来将他包裹住。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趁他吃惊还未反应之际,我跳到空中,召来更多水,在台子上制造了一个巨大水箱,又赶紧把水重新冻成冰。于是,大圣被冻在了冰块中,就像他当年被囚禁在五行山中那样;冰层之厚,以至于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困了他。
……
“哈哈哈!”九九前辈他捂着肚子,狂笑道,“老马也会失前蹄啊,幺五这可真是长脸了,这件事情我能笑他五百年!”
这人真怪,怎么看见家人吃亏还能笑得这么放肆?他这哥哥不是很关心弟弟吗?难道之前是我的错觉?还是说败给我这种无名小卒,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会怪罪你,更不会嘲笑你,我只是单纯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罢了。”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搂住我的肩拍拍,以示安慰,“后来呢?”
……
把大圣冷冻之后,整个台下鸦雀无声,毕竟谁都想不到结局会是这样。还是真君率先轻轻鼓了三下掌,人群中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似乎忘了赌局的事。而我坐在冰块上休息,累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腼腆地挠了挠头,很不自在地接受着大家的称赞。
这时,只听“咔嚓”的微弱一声,是从冰块最内部传来的。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但根本来不及逃离,整个冰块从最中央炸裂。我对那一瞬的记忆,只有一声巨响,还有巨大力量携着各种大小的碎冰,撞在腹部的剧痛感。
我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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